到家已經7點多了，家人們早就吃完飯了?？吹叫±婊貋?，奶奶趕緊走出屋來，問：“吃飯沒啊？”小梨沒吱聲，沒精打采地往自己房間走，“用不用再給你做點什么？”

小梨搖搖頭說，“不吃了，我吃過了?！?/p>

小梨的家，雖然在市中心上，但卻是一套老房子，兩室一廳。以前小梨和奶奶住大屋，爸爸媽媽住小屋，青春期時，厭倦、煩躁。于是，借著“學習”的勁，小梨成為了小屋的主人，而爸媽成了廳長。

奶奶站在衛(wèi)生間門口，看著小梨卸妝、抹水、擦油。這是她的大孫女，卻不是唯一。時間一年年的過，看孩子的時間卻越來越少。以前就像隨身攜帶的人民幣，走哪都揣著，現在就像家里的縫紉機，一年都用不上一回，是孫女長大了嗎？老人問：“一會是不是還要去工作？”

小梨“嗯”了一聲。

歪在床上看電視的老媽說：“又是這么晚？讓你爸陪你去吧？”

奶奶趕緊扒愣一下已經睡著的兒子，說：“你趕緊穿衣服起來！這么晚了，和她一起去！”老爸看看奶奶，一邊穿衣服，一邊說：“恩恩，我跟著去?！蹦棠桃贿呁约何堇镒撸贿呎f：“唉，一個女孩子，干這個活，凈黑燈瞎火的出去，別出啥事……”

小梨厭煩地說：“能出啥事？都習慣了?！币呀洆Q好衣服的小梨，拽起一個黑色單肩包，往門口走去，看著正在穿衣服的老爸說：“你不用和我去，我自己去就行了。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p>

老媽說：“那不行！能陪你一天就是一天?！?/p>

小梨開門下樓，坐進老舊的乳白捷達車里。穿著一條黑色打底褲，一件黑色的T恤，一雙運動鞋。這是小梨開工時的裝束，永遠不出錯的裝扮。老爸依然跟在后面坐上車。

這個三線城市里，物價越來越高，生意越來越難做。這里沒有繁華都市的“夜生活”，過了八點，街上的人和車都越來越少，除了廣場舞的地方。

小梨開到了火電住宅，這是八幾年建的老房子，破舊不堪，樓下存放著一堆堆的雜物，蓋著埋汰的塑料布，壓著殘破的磚頭。老爸說，這房子有年頭了，同學劉根家就住這。

初秋的夜里，有點涼，樓下嘮嗑的人很少，玩耍的孩子也回了家。沒有路燈的開放式老住宅區(qū)，漆黑！只有一棟四門樓下一處，搭起的塑料棚子里亮著燈。小梨將車停在路邊，“爸，你在這等會啊，我去看看?！迸R走前，小梨特意將爸那邊的窗戶開了一條縫。以往，小梨開工時，老爸常常在車上等睡著了。

披散著頭發(fā)的小梨向亮燈處走去，微涼的秋風迎面吹著，小梨一激靈，將那些燒腦的事抖掉。

“你他媽的攆誰呢？媽去世了，我來守孝怎么了？”說話的是老三。

“活著不盡孝，都死了，來裝什么裝！”老四憤憤地說。

“我怎么不盡孝了？我怎么不盡孝了？”兩個人爭辯著，周圍的人拉著。

“行了，別吵了，老人走了，都挺傷心的.”小梨說。

“有人他媽的裝的！”老四白著眼說。

小梨拉了一下老四，看看老大說：“老人明早就出殯了，今晚大家都和睦一些，尤其是在老人靈前，別讓老人難受操心?！?/p>

老人的姑娘老二“哇”的一下哭了，“媽——媽——”

老大說：“行了，你倆上樓，后半夜下來換?！庇种钢咐纤恼f：“你和我守上半夜?！崩先鲋拗亩闵蠘侨チ?。

小梨照例檢查了一下靈棚的物品，“這香要滅了，李叔，你們給敬一下吧?！毙±婵粗洗笳f。老四趕緊在供桌上的香袋里，抽出三根香，就著火盆的貨，點燃。跪在遺像前的墊子上，拜三下，站起，插在香爐上。

小梨看著供桌上裝飯的玻璃瓶，還沒有滿。常言道：“七不出八不葬”，正趕上這個時間，兩天了，這個小玻璃瓶還沒滿。小梨說：“李叔，你們后半夜再吃點飯吧，明天出的早，然后再給大娘這里添點飯，多吃點?！崩洗簏c點頭。

靈棚左邊堆放著一大摞燒紙、元寶和金條。小梨看下，數量大概夠，其實這些東西沒有絕對的數量要求，不過是個“心里有數”的事而已?！班亍钡囊宦?，老四將靈棚右邊的一小堆燒紙?zhí)呱⒘?，老大攔著他，生氣道：“你干什么玩意？啊?老四!”

老四氣囊囊地說：“這是他拿來的，就他媽的拿這點盡孝。孝媽了個逼的孝！”

“你給我老實點！能讓媽安靜地走不！”

小梨去把紙撿回來，捋好，放在大堆紙上?！按蠹矣惺露济魈斐鐾暝僬f，先好好把阿姨送走?！毙±鎸洗蠼又f：“李叔，這些燒紙不能都拿到火葬場，家里得留一部分，留的得燒三年呢，每年燒紙的時候都拿一些，要是覺得少呢，就每年燒的時候，再買一點就行?！崩洗簏c點頭?！霸儆芯褪牵瑴蕚湫├先讼矚g的東西，包個包，明天一起燒掉。”老大說“恩恩。都準備好了?！?/p>

“還有孝帶家人都需要戴。”小梨剛才看見老三沒帶。老大說：“我們都有，肯定都帶上了。我侄女的對象用不用戴？這孩子問好幾回了?！蔽艺f：“沒結婚的話，戴不戴都行。要是他家沒啥說道的話，就讓他戴唄?！?/p>

“明早四點出，我大概三點左右就到這。送葬的走后，工人會來把靈棚拆掉。然后，阿姨是在家里沒的，你家找個歲數大的人，將屋子用五谷都打一下?！?/p>

一個十五六歲小女孩沖下來，說：“大爺，我大娘和我三叔吵吵起來了?！崩纤呐瓫_沖的要往樓上沖，老大一把給揪住，說：“你在這守靈，哪都不許去！”老大嘆聲氣，上樓了。

小梨見狀，不想繼續(xù)參與復雜的家事，于是，看看老四說：“叔，我都檢查完了，沒啥事，你就保證今晚香不斷，火不滅就行。明早我早點來，我這就回去了。”

老大憨憨地說：“嗯，行，你早點回去休息，明天還得麻煩你呢?！?/p>

“夜里涼，你們得多穿點，明早千萬得吃飯啊，做點面條啥的，別忘了給老人添飯。”小梨一邊說著，一邊向捷達車走去。突然小梨想起點事，又折回來，說：“對了，叔，煙你們準備沒，到火葬場有些得需要打點的?！崩纤恼f：“應該準備了吧。我不知道啊。我哥我姐應該準備了?！薄靶校澹瑴蕚淞司托?。那我先走了。別送了，我走了?！?/p>

是的，小梨是一名殯葬服務人員，俗話說的就是“張羅事的”，所以，小梨的出現一般都不是什么好事。這個行業(yè)很少年輕干，更別說小梨這種美女。起初，很多人都不用小梨，嫌棄她歲數小，怕她整不明白，幸好小梨的師傅一直帶著他，慢慢地近三年，小梨在這個行業(yè)也有了點低位。

嘀鈴鈴~~小梨討厭復雜，所以這么多年來，電話一直是最簡單的鈴聲。不用看，就知道，一定是魏諾打來的，小梨看看表，已經十點多了。“喂？你還沒睡呢？”

“沒睡啊，我看你一直沒給我打電話，你還在外面呢？”

“嗯，剛要往回走?！毙±媛曇衾锿钢v。

“咋？怎么好像不高興呢？”魏諾心就是特別細，總是能察覺出小梨的變化。

“嗯，有點吧。這家人剛才吵架了，還不知道吵完沒呢，我先走了，明早早點來看吧?！?/p>

“那你趕緊回去吧。明天還得起早呢。”

“唉，其實人走茶涼是挺好，總比吵吵著走強多了?！?/p>

“別嚇尋思，趕緊回家！你自己去的嗎？”

“不是，我爸陪我來的?！蔽褐Z知道，這是她家的慣例。

“明天用我接你不？”

“不用了，今天特別累，明天忙完再打電話吧?！?/p>

走到捷達車處，老爸依然睡著了?！靶辛耍也缓湍阏f了，我開車回去了，我爸都睡著了?！毙±鎾鞌嗔穗娫挕?/p>

老爸聽見聲音，醒了，“魏諾來的電話?。俊?/p>

“嗯?！毙±孢€在想著剛才那家人。

“哪天讓他來家吃點飯，喝點酒?！崩习植粣酆染?，但是就是個好客的人，每每家里來人都要陪喝點，況且單身多年的女兒，突然有了的男朋友還從來沒見過呢。

小梨疲憊地說：“嗯，哪天的?！?/p>

伴著月光，小梨開車和老爸向家的方向開去。家，總是一個人要回去的地方，只是時間不一定。有些人可能每天都回去，而有些人可能最終那一天才到達，可是誰又知道路上發(fā)生的事呢，那些晚回的時間，是因為事？因為人？還是因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