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帝站在城墻上,居高臨下的看著那些面目可怖的侵略者,身后是他的黎民百姓。
離他更近一點的,是跪了一地求他保重龍體,遠離這戰(zhàn)爭之地的老臣們。
青帝面無表情的看了他們一會,回身走下城墻,他身邊是來來往往渾身血污的士兵,不知道是誰,突然喊出了一句:“要是苗將軍還在就好了!”
要是苗將軍還在。
青帝的腳步頓了頓,繼而大踏步的離開了,如老臣們所愿,保重龍體。
苗將軍,那人已經死了,還提他做什么。
青帝本名王聲,是先帝最喜愛的一個兒子,從小就寵愛無比,六歲時更是從當朝大臣家里選了幾個年歲相當?shù)暮⒆舆M宮給他做玩伴,這
其中就有苗老將軍的小兒子,苗阜。后來其他人都因為跟王聲性格不合被送了回去,就剩下了苗阜一個。說起來也奇怪,這兩個孩子一個喜文一個喜武,一個喜靜一
個喜動,偏偏關系好的像親兄弟。
后來王聲十二歲的時候,鄰國的鐵騎踏上了他們的國土,先帝不是沒想過抵抗,然而兩國實力相差實在太過懸殊,他只好講和,畢竟這樣還可保一方百姓平安,而王聲,則被送去做了質子。
那些侵略者知道,先帝最疼的就是王聲。
這一去,就是十年。
王聲再回到故土的時候,先帝已然病入膏肓,他握著王聲的手老淚縱橫,王聲跪倒在先帝床榻之前,泣不成聲。
之后王聲繼位,稱青帝。
第一天上朝,王聲面沉似水,實則緊張的將雙手掌心都掐出了指甲印,端坐龍椅之上,王聲似乎才反應過來,他肩上的擔子究竟有多重。
沒過幾天邊境傳來急報,鄰國又來進犯,他們似乎打定主意要吞并這個偏居一隅的小國家,盡管這個國家的人并沒有做錯什么。
“臣,苗阜,愿為國出征?!庇腥藦某缄犖橹凶叱?,聲音堅定。
王聲在龍椅上坐直了身體,想看清多年不見的故友的面貌,然而苗阜身處逆光之中,王聲什么都看不清。
“好,朕就封你為定遠將軍,代朕出征!”
散朝之后,王聲派人去請苗阜,自己坐在書房靜等這位兒時舊友。
一盞茶的時間之后有聲音響起,與在朝上一樣的音色,卻輕快了許多。
“聲兒,好久不見。”
有些逾矩的叫法,卻讓兩個人都笑了起來。
那天夜里,王聲與苗阜徹夜長談,酒是有的,卻不能多喝,畢竟明天就要出征,東方既白之時,王聲舉起酒杯,說:“哥哥!祝你凱旋!”
苗阜端著酒杯愣了,那聲哥哥他小時候哄騙王聲好久王聲都從沒有叫出口,他本以為王聲已成青帝,這聲哥哥他是永遠也聽不到了。
“放心,肯定凱旋!老子一定打的那幫畜生不知道東南西北!”
苗阜是這么說的,果然也是這么做的,那一戰(zhàn)他把鄰國逼退至國境線之外。班師回朝之日,興奮的他騎在戰(zhàn)馬之上沖著前來迎接他的王聲喊:“聲兒!我沒騙你吧!”
有老臣在王聲身后皺眉:“這成何體統(tǒng)?!?/p>
“朕高興,準了。”王聲冷著聲音撇下這么一句。
那之后苗阜如有神助,對外的所有戰(zhàn)爭都獲得了全勝,每次凱旋之后他都會和王聲暢飲一宿,宮人私底下都說,圣上和苗將軍的關系真是好。
時間一晃就過去了七年,隨著一次次勝利,百姓之間都在傳苗阜是將星轉世,是上天派來保護他們的。
于是王聲見到了一封奏折,朝中老臣呈上,洋洋灑灑寫了許多,總結起來卻就只有四個字——功高蓋主。
這是有人在逼他處置苗阜啊。王聲心想,然后他在奏章上御筆朱批——一派胡言。
可是流言卻日囂塵上,這世界上最難堵住的就是世人的嘴。
宮中也漸漸有了這樣的傳言,他們說苗將軍見到圣上從來不拜;他們說苗將軍對圣上居然也是直呼其名;他們說苗將軍手底下的士兵只聽苗將軍一個人的……
他們說,他們說,他們說……
那都是朕準的!王聲摔碎了他最喜歡的一個杯子。
彼時苗阜在外征戰(zhàn),又一次勝利之后他班師回朝,流言入耳之后他立刻進宮,這次見到王聲卻規(guī)矩的行了臣子該行的禮。
”臣苗阜拜見圣上。“
”你是想讓我把另一個杯子也摔了嗎?“王聲從椅子上站起身,“以前什么樣現(xiàn)在還什么樣!“
”可是……“
”我相信你?!?/p>
苗阜站起身,在戰(zhàn)場上經歷了無數(shù)生死的人此刻竟然紅了眼眶。
”聲兒,哥哥……謝謝你!“
但這世間只有信任是活不下去的。
朝中老臣以死相諫,在殿外跪了一地,說苗阜功高蓋主不得不除,說王聲不答應他們絕不起來。
”那你們就跪到死吧!“王聲一拂袖子,命宮人關上了殿門。
那天午夜,老臣們已經有好幾個體力不支暈了過去,王聲心煩意亂的在殿內捧著一本書看,只覺得心焦氣躁怎么都看不見去,然后就有人驚慌失措的來報,說苗將軍自刎了。
來人哭著將一封信遞到王聲手上。
”若有高山流水處,意與吾聲同往?!?/p>
好,好,好!你們終于是逼死了他!
王聲將手里的信紙攥的死緊,用手撐著桌子渾身發(fā)抖,然后他眼前一黑身子就向旁邊栽了過去。
這一病就是一個月之久,大病初愈之時,王聲不顧眾人勸阻,出宮尋到了苗阜的墳墓,墳上新草已生,王聲守著墓碑枯坐了一夜。
一年之后,鄰國又來進犯,這次他們直接打到了都城。
朝中無可用之人,難怪士兵會說”要是苗將軍還在就好了!“
可是苗將軍已經死了,王聲想,我的哥哥也沒了。
他坐在他以前和苗阜經常坐著喝酒的石凳上,聽著前線不斷傳來的各種戰(zhàn)報,心里想的卻是讓戰(zhàn)爭趕快結束,黎民百姓也好少受點苦。至于他自己,死了也罷。
”圣上!前線戰(zhàn)況有好轉!“這次的戰(zhàn)報卻是好消息,灰頭土臉的士兵臉上是掩蓋不住的喜色,”敵軍已有松動跡象!“
原來是苗阜的副將像是突然開了竅貢獻了退敵妙計,并且一步步將敵軍逼回了他們的營地。
有熟悉苗將軍的士兵說,副將使出的計謀,跟苗將軍的風格一模一樣。
這場舉國浩劫,終于還是平安度過了。敵軍退兵的消息傳來,王聲用手指蘸著酒,在桌子上寫了兩個字——苗阜。
王聲召見了那名副將,問他想要什么賞賜,副將卻將手中的兵符上交,說臣只是為國盡忠,不敢奢求賞賜,兵權也交還圣上,但若敵國還敢來犯,臣必定萬死不辭!
王聲有一瞬間的愣神。
這場戰(zhàn)爭雖贏了,然而戰(zhàn)場之上尸骨遍地,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戰(zhàn)爭結束的那一刻家破人亡,妻子等不回丈夫,父母等不回兒子,子女等不回父親。
我也是,家破人亡了啊,王聲想,一年前就是了。
連年的戰(zhàn)爭終是消耗過多,鄰國終于也是支撐不住了,他們派來代表講和,說永生互不侵犯。
王聲端坐在龍椅之上,默然不語。
他恨,恨為什么不早些講和,這樣苗阜就不必犧牲性命。
然而最終還是講了和,畢竟,他還有他的黎民百姓。
王聲在位五十年,鄰國真的做到了不侵犯兩國邊界。
史記:青帝,終生未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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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記:
曾有士兵無意瞥見副將與一神秘人交談,之后副將隨即貢獻出退敵妙計,據(jù)傳此神秘人身形酷似已過世的苗將軍。
是與不是,兩人終是終生再未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