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是名高中老師。
認識她的時候是她剛來這個城市的第一年,水靈靈的年紀,素顏,直發(fā),甜美的圓臉上都是青澀,也都是純粹。
遇到她那天,她為了讓自己顯得成熟一點,一個人穿著高跟鞋,笨拙的在百貨商場里挑著不符合她風格的衣服,挑累了走進旁邊的85℃,披散著的齊腰的長發(fā)有一些凌亂,手里提著大大小小的袋子,吃力的點了一杯檸檬水,禮貌的問過我之后跟我拼了桌,小心翼翼的把自己袋子放在自己的凳子下,使勁塞了塞,她努力不想讓自己的東西妨礙到別人的舉動,讓我很有好感,就這樣,兩個異鄉(xiāng)人,在一個“現(xiàn)代茶樓”里,居然聊了起來。
說的許多都早已忘記了,只記得,她為自己就要成為一名老師的興奮和喜悅之情是那樣溢于言表,以至于她自己說起時都有點不好意思的笑了?!澳阒绬幔覟榱顺蔀槔蠋熞呀浥α耸炅?,而且明天我就要去做我真正喜歡的事情了”,她說,說完,她又怕我不能理解她的喜歡似的,強調了一遍,“是真正的那種喜歡哦,覺得我自己可以為了它奮斗一輩子的那種喜歡?!逼鋵?,她不用強調,她如果能看到自己說起這件事情時的表情跟眼神,她就會知道我一點都不會懷疑,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一雙真正的像星星一樣發(fā)光的眼睛,不是書里煽情的描述,而是實實在在的一點也沒有夸張的在發(fā)光的眼睛,那光里充滿了溫暖、快樂和幸福。
9月她開學,我早已開工。后來的日子,各自忙碌,偶爾相聚。
她說,我讓孩子們寫了“他們對老師的期盼?!保麄冋f的話都好可愛。
她說,今天開了家長會,孩子們都跟爸媽出去了,有一個孩子家太遠,家長沒來,有點傷心,我給他買了點零食,陪他聊了一會兒,不知道有沒有好一點?
她說,其他人說,學生都不認真,可是我的學生好愛來問問題,我好開心。
她說,你知道嗎,我今天發(fā)現(xiàn)有一個學生把我提的一個學習方法貫徹的特別好,這種被人信賴的感覺真的太好了,好像一切都值得。
她說,我今天心情有點低落,有個男孩晚自習悄悄走過來說“誰欺負你了嗎,你說是誰,我?guī)湍闩?,一下就把我逗笑了,那個男孩曾經是班上最先跟我鬧矛盾的男孩哦。
她說,唉,這科可能真的有點難,他們學得好辛苦,我要好好學習,好好備課,好好想想辦法。
她說,我喜歡跟她們一起成長的感覺。
她說,前輩告誡我,不要對學生太好,付出太多真心了,我覺得,他肯定不是因為喜歡才當老師的,我不一樣。
第一年,她說了很多很多,都關于她的學生。偶爾去到那種寫便利簽貼墻上的,她寫的是“希望孩子們早點學會學習”,過生日,她許的愿是“希望孩子們能一直這么努力,最后都能實現(xiàn)自己的夢想?!?/p>
第二年,仍然很開心的說著她的學生們的一切,然后,在一個天氣很明朗的下午,她發(fā)來了一條信息,“我覺得他們這樣下去,會完的。但同事說,其實學生們這么混下去也沒事,大多數(shù)學生都這樣??墒俏疫€是想努力試試,讓我的學生不要這樣?!?/p>
這事,她早已提過,分科后,各科任務難度加重,光完成作業(yè)需要耗費大量時間,還有其他的任務,因此,開始出現(xiàn)敷衍作業(yè)的現(xiàn)象,結果就是,作業(yè)質量嚴重下降,學生根本沒有得到應有的鞏固和練習,而因為質量不佳,必然需要補充練習,于是某些科目作業(yè)任務量更大,造成了惡性循環(huán),學生們每天忙得身心俱疲,考試還不理想,她心疼他們,于是從年級統(tǒng)一的作業(yè)里精心選題,盡可能壓縮自己這一學科的作業(yè)量,爭取做到每天的作業(yè)都精細有效,她說,只要他們保證最基本的練習時間,做這些題就夠了。
后來跟我其他教師朋友聊起,才知道,要做到這種程度的精心選題,需要做很多很多題,看很多很多書,分析很多很多的考點,除了這些,還有一點是最難的也是必須的,那就是仔細的記錄和分析班里每一個學生在作業(yè)里的每一個問題,而她,一個才當了一年老師的新人,光是備課已經需要很多時間了。
難怪,兩個月,她幾乎杳無音信。
兩個月后的某個周六,“明天有空嗎,見一面吧,我好累啊,85℃?!?/p>
見面,她哭了。
她說,他們堅持了一個月,事實證明她的方法是有效的??墒?,第二個月,他們又開始敷衍作業(yè),敷衍的作業(yè)里當然也沒有了真實的反饋,她批評了他們,然后他們理直氣壯的對她說“你的作業(yè)可不可以再少一點,其他科太多了,反正好像作業(yè)少做一點也能學好這一科嘛,實在沒時間啊!”
所以,她很傷心的哭了,哭著對我說,“我能力還是不夠,我沒有辦法再少一點了,我該怎么辦?”
我看著她,她眼里仍然有光,只是多了疲憊。
我對她說,你也需要給自己時間……
她說,我也知道我需要時間去成長,所以,他們在這個時間遇到我,我注定要對不起他們,我只能盡力去對不起得少一點。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其實,我的意思,并不是說她的成長需要時間,可是,看到她眼睛里的自責,我放棄了解釋。
高三,她的第一屆高三,很自然的,長久的杳無音信。
“原來,人心真的可以得寸進尺?!?/p>
“原來到頭來,我一直只感動了自己?!?/p>
“原來,前輩們都曾有過初心的?!?/p>
這是,那年五月初,我收到的來自于她的三條信息。具體發(fā)生了什么,她拒絕聊起。
6月見面時,我問她,第一個三年怎么樣,她說,都過去了,好的壞的,都過去了。我笑說,還有很多輪回呢。
“不會再有了?!?/p>
我看著她,沒有接話。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也笑著,看著窗外,眼神很遠。
她頓了一下,又說,“9月,會是個全新的開始的?!?/p>
我笑了笑,握了握她的手。
風從門口吹進來,吹亂了她齊腰的直發(fā)。
我聽到好像有什么碎了的聲音。
也許是風吹動了收銀臺前的風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