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年紀不大,卻總有漂泊太久的蒼涼。 ?也許心沒有避風(fēng)港,早早就被吹硬了,性情不免涼薄。
最早,是母親這樣說。
那年,我考上了外地的大學(xué),母親決定送我去,順便帶放暑假的妹妹去大城市玩一圈。到了學(xué)校,她著急就要走了。
“我走了?!?/p>
“好的,謝謝你?!?/p>
我送她到校門口,來接她的一個熟人的車已經(jīng)到了。
“你有什么要對我說嗎?”她期待地等著,不時瞟著旁邊一個和父母依依惜別、涕淚滿面的學(xué)生。
“沒有,你多保重?!蔽肄D(zhuǎn)身離去,徑直走進學(xué)校。
第二天,她打來電話,“我走,你半點不留戀,頭也不回。我朋友在旁邊看著,你不知我多尷尬。你的心太冷硬了?!?
我聽著她抽噎的控訴,既不想安慰也不想辯解,“不好意思讓你尷尬了,你就當我是這樣的人吧。”放下電話,我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心被指甲刺破了,如她的話刺中我心里難愈的傷口。
我和父親相處很少、說話很少,記憶中鮮有的幾次交流都以激烈的爭吵、他或我摔手離去告終。最激烈的一次爆發(fā)在我第一次帶男朋友回家。因為沒有先去見他而是先回了老家的爺爺奶奶家和姑姑家,他勃然大怒地趕回來。
“你眼里還有我嗎?你帶人回家也不先來見我!”他不管大家的驚愕,粗暴地大喊。
“這么大的事跟家里商量了嗎?我同意了嗎?”
我看著理直氣壯地父親,心里冷得打顫?!斑€是別拿父親的架子要求我任何事情了,你應(yīng)該知道我沒有義務(wù)聽,我凡事都是自己打算?!?/p>
他的色厲內(nèi)荏清楚地落在我眼里,我的痛苦突然就麻木了,他降下聲調(diào):“我知道有點對不起你,可是你要知道我一直挺關(guān)心你的……”
“這話您自己信就行了。如人飲水,不要再表白、分辯了?!?/p>
“我原來不知道,你的心腸這么硬?!弊詈笕酉逻@句話,他走了。
哦,現(xiàn)在,他們都來要求我的心了。
我對父母的敞開的心門早在我如饑餓雛鳥般汲汲于愛而不得時就已經(jīng)牢牢地、永久地關(guān)上了。遺憾,我們此生錯過了親密無間的父女、母女之愛的機會,以后怎么也不能彌補了,再怎么也找不回來。血緣的紐帶不是無限的牽絆的,我們永遠錯失了彼此。我被放逐在他們愛的界外太久,我曾苦苦哀求、卑微乞求,直到清楚地知道無望。就這樣漂泊著,走遠了,再也不回頭。
這種人生的缺憾太大,憑意念和理性無法彌補。缺失親緣之愛的人,天生帶著情感殘疾。發(fā)自于內(nèi)的、對人的感情已經(jīng)幾近干涸,我們戀己、戀物、戀我們確信不會辜負我們的東西。身上幾乎都帶有拒人于外的凜然。
讀《基督山伯爵》時,我大哭了兩次——一次是為法布亞神父死去;另一次,則是歐仁妮.唐格拉爾決絕地出走。
歐仁妮冷靜地而堅決地拒絕父親安排的婚事,說出來她涼薄、堅硬性情的原因:“我從小的時候,就經(jīng)常受著不幸的威脅,我對于我周圍的一切是看得太多、懂得太多了。從我能記事的那天起,我就不曾被任何人所愛,——那本來可以說很不幸!這樣我自然也就誰也不愛了,——這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我看到她決絕背后那曾經(jīng)求而不得的絕望,以及絕望過后的心灰意冷。
她的話是一面鏡子,照到了我們共同患有的“缺愛癥”。我們的經(jīng)歷也太像——之前被流放,之后不回頭地出走。
人在沒有愛作后盾和庇佑時,就凜然的生出一種孤勇,只知咬牙切齒的前行。還要時刻提防被自卑、孤獨和自我矛盾吞噬。自卑是嵌在骨子里的,我一直想人的自信和自卑是怎樣形成的,后來明白自信來源于親緣的無條件的愛,而一旦缺失,就會被自卑填滿。孤獨感人人都會有,可是只有從小孤獨的人才會像對自己身體一樣熟悉孤獨,比針刺在皮膚上還要清晰地感受孤獨,這是無奈的———我們沒有能力讓自己不孤獨。
自卑和孤獨是不可怕的,那種無法排解的矛盾是最可怕的。我們渴望被愛,卻不辨愛的模樣;我們想要去愛,卻不知該如何愛人;我們懷疑別人也懷疑自己。如我,恨自己做不到一心一意的愛一個人。從小說中、從別人的故事中感受超越一切的深情,而現(xiàn)實中,卻排斥熱絡(luò)和強烈的感情——我總能感覺熱絡(luò)交往背后赤裸裸的企圖心和強烈感情背后那攢動的控制欲。我也無法忍受世俗的平淡和瑣碎,平淡的生活不是任何人都有福消受的,須得內(nèi)心有強大的定力的篤定之人才能安于那種生活,我沒有這個能力——我只想不停的求索、不斷的前行,這樣才能平復(fù)內(nèi)心不安和躁動。
缺愛的人像鬣狗,捕食一樣求愛,貪婪、警惕、自私、又永不滿足。每個人的靈魂都有一個盛愛的容器,他們也只不過想攫取很多的愛來填滿這個容器,治愈自己的缺愛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