饒陽雜面:老北京煙火里的百年余味

老北京的味道不只有烤鴨、鹵煮這些名吃,許多扎根市井的尋常吃食伴著歲月沉淀,成了一代人割舍不下的念想。于我而言,這份惦念便是饒陽雜面。

我是土生土長的北京人,祖輩皆是旗人。數(shù)百年來,秋冬時節(jié)圍爐涮肉,收尾必煮饒陽雜面,是我們家不變的老規(guī)矩。上世紀六十至八十年代,我父母尚在,每到天寒之日,一家人圍坐在八仙桌旁,桌上擺上锃亮的紫銅火鍋。炭火騰起,羊肉片入鍋翻滾,鮮香即刻溢滿全屋。

老北京吃涮肉講究先葷后素。肉片吃盡,湯底吸飽肉香油脂,再下入酸菜解膩。待酸香融入湯中,抓一把饒陽雜面下鍋,便是整桌吃食最精彩的收尾。

饒陽雜面以綠豆粉為主料,細如金絲,自帶清潤豆香,久煮不爛,筋道爽滑。面身吸飽肉湯與酸菜的滋味,卻依舊清爽不膩。出鍋后撒上白胡椒、淋上陳醋,撒一把香菜末,酸鮮香暖交織在一起,一口入喉,渾身舒坦。在物資匱乏的年代,這一碗熱面是寒冬里最貼心的慰藉。

早些年,京城大小涮肉館都常備饒陽雜面,東來順、又一順、南來順、西來順等老字號也不例外。吃罷涮肉,用涮過羊肉的鮮湯煮上一把雜面,才算吃得圓滿。我在上世紀八十年代經常赴河北深州出差,此地與饒陽接壤,街邊小攤隨處可見手工雜面,曬干的雜面用稻草紙包得方方正正,貼著鮮紅的電光紙上印著“饒陽雜面”正楷黑字,非常醒目。那時只覺尋常,但從未想過,昔日易得的風味日后會慢慢淡出人們的視野。

饒陽雜面能在北京落地生根,本就是京城飲食兼容并蓄的見證。明代萬歷年間,為修筑長城、營建城池,朝廷從山西、河北遷入大批民眾。移民帶來故土風味,山西刀削面、河北雜糧面漸漸走入北京街巷。清末民初,山東移民又將餃子傳遍京城。饒陽雜面也在一次次人口交融中,被京城百姓接納喜愛,融入本地飲食。

只是如今這份包容漸漸淡去。大量南方朋友定居北京,南北口味差異明顯,不少人本就不喜羊肉風味,對饒陽雜面更是陌生,自然難以心生偏愛。

時至今日,這道老味日漸式微,是多重現(xiàn)實因素疊加的結果。

過去大多數(shù)北京居民住在四合院的平房里,通風良好,涮肉的氣味消散得快。如今他們住進樓房,空間密閉,炭鍋、電鍋煮過羊肉后,屋內氣味久久不散,在家里吃火鍋的現(xiàn)象逐漸減少。其次,羊肉湯脂肪、嘌呤含量偏高,對心腦血管并不友好。我們這代年過七旬的老人,普遍注重養(yǎng)生,即便心中想念,也只是一年偶爾吃上一兩回。

飲食風尚也悄然改變。如今涮肉館里,饒陽雜面多被手搟面替代,不少食客吃完羊肉便不再吃主食,“吃肉必吃面” 的老習俗漸漸被遺忘。最讓人感慨的是家族口味的代際斷層。我堅守著兒時傳承的吃法,可老伴父輩是山東移民,家中本無吃雜面的習慣;兒媳祖籍連云港,口味偏魯?shù)?,平日給兒孫做飯,也從不會做這道吃食。這份傳了數(shù)百年的家味,到我這里便斷了大半,往后孫輩恐怕再難知曉它的滋味。

說到底,童年的味蕾會左右人們一生的飲食習慣。兒時不曾接觸的味道,成年后很難生出眷戀。饒陽雜面的境遇和鹵煮、炒肝、炸灌腸等一眾老北京小吃別無二致。它們承載著老城記憶,卻受制于食材特點、健康觀念、人口流動與口味變遷,一步步從大眾美食淪為小眾情懷。再上加傳統(tǒng)手工雜面工序繁瑣,年輕人不愿接手,老作坊日漸減少,市面只剩普通綠豆掛面替代,風味大打折扣。

如今家中只剩我一人固守這份念想。嘴饞時,我便去集市的糧食攤位買一包綠豆掛面,沿用老法子,配羊肉、酸菜煮湯復刻舊味。味道雖有差距,但熱氣升騰的一刻,總會恍惚回到從前:父母安康,闔家圍坐,燈火溫和,歲月安然。

世間珍饈無數(shù),但最難忘的永遠是伴著親情長大的味道。饒陽雜面于外人而言只是一道地方小吃;于我是家族傳承、旅途記憶,更是回不去的舊日時光。

老風味慢慢遠去,舊習俗漸漸失傳。但那一碗雜面的鮮香與暖意卻早已刻進心底,每每想起,溫情依舊綿長。

? ? ? ? ? ? ? ? ? ? ? ? 二0二六年五月二十八日寫于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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