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時常浮現(xiàn)的眼睛

“小朵”遞給我一個削好的蘋果，那時候我站在陽臺上，看著窗外。我好像有七十多歲了，不記得是七十五還是七十七。

看著外面灰蒙蒙的天，還有樓下花園里棕黑色的枯枝，心里盤算著，今天是臘月二十四，離女兒和女婿回來還有三天，那幾天也不知道會不會下雪。

我跟老頭子已經(jīng)兩年沒見到朵兒了，還有可愛的小外孫，也不知道多高了，長胖了沒有。

雖然，朵兒每次回來，都很少跟我交流，可我還是想她。

雖然，每見一次，我的內(nèi)疚就多一份，那雙當(dāng)年被我刻意忽略掉的，總是孤單和失望的眼睛，一次次出現(xiàn)。

"小朵"很乖巧，可我還是想朵兒。

“小朵”是朵兒買給我和老頭子的機(jī)器人，據(jù)說從國外進(jìn)口的，價值不菲，樣子跟朵兒很像，可以做很多事情，甚至還有聊天陪伴功能。

到現(xiàn)在我跟老頭子也沒有完全學(xué)會操作“小朵”，我們只會幾個簡單的家務(wù)操作，高級的聊天陪伴還不怎么會用，說明書都是英文，我也看不懂，就這么用著吧。

朵兒終于回來了，像往年一樣，大包小包，吃的用的，一點(diǎn)都不少。

可是，朵兒還是很少跟我聊天說話，也不知道是從什么時候，初中？高中？還是大學(xué)？

小時候那個，喜歡粘著我的朵兒，不太喜歡跟我說話了，也許不是不喜歡，只是不知道說什么，或者有了自己的心事吧，我這么安慰自己。

在家里的這幾天，朵兒時而忙工作，時而帶著女婿和小外孫去跟同學(xué)聚聚，時而帶著小外孫去游樂園。

我跟老頭子，每天在家變著法，給她們做好吃的，朵兒愛吃肉，女婿愛吃魚，紅燒肉、糖醋排骨，剁椒魚頭，松鼠魚每天換著做，小外孫愛吃的筍干，自然頓頓都不能少。

時間一天天過的很快，朵兒又要走了，臨走前朵兒給我一個大紅包，我不想要，年輕時我跟老頭子也掙了點(diǎn)錢，我們不缺。

我只想說“朵兒，能不能再多呆幾天呢”

我只想說“朵兒，能不能不走”

我只想說“媽媽得了癌癥，不知道還能不能熬到你下一次回家”

我還想說“朵兒，媽媽舍不得你，媽媽想你”

可是，我張了張嘴，“你們路上注意安全，工作不要太辛苦，要注意身體，有什么委屈和不開心，就給媽媽打電話”，我拿著朵兒給的紅包，囑咐著。

我知道，只有我收下紅包，朵兒才能安心。

朵兒走了，我看著她的背影，多期望她能回過身，跟我說“媽媽，我不走了，我再陪陪你”。可是，什么都沒有，直到朵兒的身影消失不見。

我知道，我那時的眼神，一定像極了，我腦海里時常浮現(xiàn)出的，那雙孤單和失望的眼睛。

那雙，朵兒的眼睛。

02 臨死之前

我今天的精神，比前幾天剛進(jìn)醫(yī)院好多了，不僅能坐起來了，還特別想吃紅燒肉。

我知道，我的時間不多了，這種現(xiàn)象在醫(yī)學(xué)上被稱作“回光返照”。

我看到朵兒站病房外，紅著眼，在打電話，可能是因?yàn)橹牢铱觳恍辛恕Ｐ⊥鈱O坐在那里玩游戲，并沒有什么異樣的情緒。

老頭子一直坐在床邊，靜靜的，微笑的，看著我，他可能也猜到了。

他說，這輩子啊，我欠你的蜜月旅行，可能沒辦法補(bǔ)給你了，要是來生你還喜歡我，我一定帶著你，走遍所有你愛的山川和河流。

是啊，結(jié)婚那年，我們都上班，婚假根本不夠出去度蜜月，而且經(jīng)濟(jì)也不允許。

那時候老頭子跟我說，一定要找時間，帶我去日本，補(bǔ)給我一個完美的旅行?？墒?，我們總是閑不下來，現(xiàn)在，大概是沒機(jī)會了。

老頭子嘴角掛著微笑，眼淚卻飽含在眼眶里，好像一碰就會決堤，我不敢去碰，趕緊轉(zhuǎn)開話題。

我說老頭子，你記不記得我們剛認(rèn)識的時候，那時候打游戲，我就跟在你身后，你在前面沖鋒陷陣，生怕敵方?jīng)_過來，殺了菜鳥的我。

那時候，你是我心里的英雄?？墒呛髞恚?yàn)檎`會，我再也沒有打過游戲，要是有機(jī)會啊，我還想讓你，做我的英雄。

我繼續(xù)說著，朵兒小時候的事情，那時候的朵兒多么粘我，可是我要工作，每一次答應(yīng)帶她出去玩，可是很少能實(shí)現(xiàn)。

現(xiàn)在，她已經(jīng)不需要我們了，她有了老公，有了孩子，這樣也好，至少我走了，她不會太難過。

如果能回到從前，我一定天天陪著她，晚上睡覺前，給她講故事，摟著她的脖子，輕輕拍著她入睡。早晨醒來，跟她說一句“朵兒，早上好”。

老頭子繼續(xù)說，我還記得，那時候你很喜歡寫作，那么多好看的小故事，可惜了，你那篇小說沒有寫完。

是啊，我那么熱愛寫作，可是唯一的長篇小說寫到一半，卻因?yàn)楣ぷ髅?，沒有時間，放棄了，現(xiàn)在想來挺可惜的。我要是一直寫下去了，這時候，小外孫是不是更愿意坐在我的床邊，聽我講故事呢？

我困了，好困好困。

我躺了下來，閉上眼睛，眼前一會兒是老頭子年輕時候的樣子，牽著我的手，我們走在山林，走在海邊；一會是朵兒小時候，那雙含著淚，滿是失望的眼睛；一會又好像聽見朵兒喊我說，媽，你別走；一會又是老頭子嗚咽的哭聲……

我那樣難過，那樣不舍，如果可以，我愿意傾盡所有，回到從前……

我成了一片空白，身體，腦子，仿佛什么都不存在了……

03 一夢四十年

叮鈴……叮鈴……鬧鈴使勁響著。

我猛然間坐起來，不舍和懊惱的情緒，依然將我緊緊纏繞著，說不出的窒息。

夢，居然可以這樣真實(shí)清晰，真實(shí)到讓我逃不出悔恨的情緒。

我重新躺下，看著老公的臉，原來他老了，會變的這么丑，我輕輕笑著，原來，他真的會一輩子，陪著我，慢慢變老。

我讓思緒隨意放肆的飄著，慢慢的平復(fù)了心情。

整理好思緒和自己，來到公司，開始寫辭職報(bào)告，發(fā)送給領(lǐng)導(dǎo)后，我將從前寫的文章，一篇一篇整理出來，做好分類，發(fā)送到幾大平臺編輯的郵箱里，進(jìn)行投稿。

做完這些事情，回家的路上，路過書店我買了兩本書，一本是《文心》，一本是《我的職業(yè)是小說家》。

下午我?guī)е鋬海チ松虉龅暮Ｑ笄虺?，我將手機(jī)調(diào)成靜音，陪著朵兒在球池里跑來跑去，朵兒的笑容，終于慢慢的覆蓋掉了，我心里那雙含著淚，飽含孤單和失望的眼睛。

晚上，我跟老公躺在床上，商量著他請幾天年假，我們帶著朵兒去桂林玩，慢慢的，我睡著了。

夢里，我跟老公牽著朵兒的手，坐在竹筏上，看著“江作青羅帶，山如碧玉簪”的山水，享受著宜人獨(dú)桂林的好風(fēng)光……

多少人，遺憾著“如果可以重來”，而我，何其幸運(yùn)。

我慶幸著，我的一夢四十年，我慶幸著，一切還來得及彌補(bǔ)。

時光，不會倒流；

現(xiàn)實(shí)，沒有如果；

歲月，永不止步；

一夢四十年，我重生了。

不再執(zhí)著于身外名利，身份、金錢和地位，我只想做好自己，做好朵兒的媽媽，丈夫的妻子和父母的女兒。

可是有多少人，還在夢里沉醉不醒，有多少人，正躺在病床上后悔。

閉上眼睛，想象著，自己年壽將盡，如果給你一個機(jī)會，傾盡所有換一個愿望，你可愿意回到多年以前？活成自己想要的樣子？

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惜取少年時。

趁著我們還未老，趁著一切來得及。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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