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說讀書苦，那是你看世界的路——
王樹本一手提著個飯盒子，一手用兩根筷子叉著六個苞米面窩窩頭，兩條腿騎在門檻子上，也愣了神。他本想招呼何大順，說他連給他捎過幾頓飯都沒搭著人影兒。但見何大順臉神兒又慌又躁，便不知說句啥好，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何大順覺著這么對眼相著不中，眼睛一翻，從王樹本身邊擦過去，出了門。
“哎哎哎，大順哥，你哪兒去？倒是吃飯?。 蓖鯓浔景筒坏冒粗鷦⒔鸲购擞嫷闹饕?，多跟大順嘮嘮嗑兒。他仄著身子喊著。
“我有活兒！”何大順一是要回避王樹本，二是真有活兒：他奉孫洪仁的命令，下晌要到寬記搗騰什么糧食過秤，還不讓他往外說。因為有了楊歡喜這檔子事兒，何大順把到寬記干活，當(dāng)成一項莊嚴(yán)的任務(wù)，沒上陣，先有了幾分小心。
王樹本跟出房門外，望著何大順的背后影兒犯核計；進了屋，瞅著何大順的木箱子，半天沒吃完一個窩窩頭。他索性撂下筷子，披了件褂子，出了東廂房，滿天源的院子搜羅尋找起何大順來。天源的院子大，貨棧、車間、楞場、庫房……好歹在糧倉跟前發(fā)現(xiàn)了何大順?？墒峭鯓浔静荒苌锨叭?，因為孫洪仁正跟何大順在神秘地交待啥話兒。王樹本心上立時劃個魂兒，想起劉金豆問何大順鬧上跑外柜的美差，后頭是不是有個什么古怪景兒？顧到這一層，他倒退回來了。
不一會兒，何大順回到帳房，扛了一捆鍬鎬家什，送到孫洪仁跟前，接著，后門門門嘩啷啷響起來，孫洪仁打頭，何大順跟后，還有幾個伙計，鬼鬼祟祟地出去了。叫人驚奇的，是寬記掌柜的楊富寬領(lǐng)著幾個伙計等在后門外；兩伙子人見面也不說話光點頭擠眼，楊富寬跟孫洪仁咬了一通耳根子，磨轉(zhuǎn)了身。下余的人，都往棒棰河河套下去了；打遠(yuǎn)兒，王樹本沒看清那些人往哪邊拐。
鐘棠老頭默默地出現(xiàn)在后門框旁，抄起豎在門轉(zhuǎn)兒上的鐵穿杠，把后門關(guān)上了。神秘的后門扇！它在面前敞開時，王樹本的心提到嗓子眼兒了，連粗氣也不敢喘；這兩扇門一關(guān)，王樹本的心也跟著悶起來，下晌干活兒時還覺著心口堵得慌。黃昏時候，他跑到棒棰河里，把身上的汗泥洗了又洗，渾身還是緊巴巴的不爽適。晚上回到住處，翻騰出刀子鑿子，用榆木疙瘩雕小玩藝，等著何大順歸來。
一直快到三更天，王樹本在朦朦朧朧中聽見門開了，又聽見何大順開銅鎖打箱子找東西的聲音。老半天，何大順翻過來滾過去，沒睡。直到王樹本在天放魚肚白時起了炕，何大順才打起鼾聲——他像是太累了，睡得好香，把被蹬到腳底下。王樹本怕他受涼，給他拽拽被，蓋到他赤紅的腰脊桿子上，他都沒醒。就這工夫，王樹本看見了他枕頭邊上壓著一張像片兒從枕頭下露出半個姑娘臉兒，他真想拽出看看，可他到底沒動?！肮植坏盟恢蓖鯓浔具@么想時，心也不由噗噗急跳。年輕人呀！
可何大順去哪兒干啥了呢？還是個謎。
張?zhí)煸吹玫降娇h政府去開會的通知，起先，心里沒當(dāng)成一回事兒，所以，他還滿有興致地同他老婆一起，跟何大順扯皮。后來，何大順走了，他靜下心來，把縣政府召集開會的事兒多少想了想；往日里，開這種會，他必事先知道，因為他有縣工商聯(lián)頭目的銜兒。這一回開的啥會，他想先哨聽哨聽。一轉(zhuǎn)念，又沒動彈。他知道嚴(yán)尚清進省城了，郭起在家當(dāng)政，沒個啥道道，對這個會無須費心思，明兒應(yīng)酬他一番就是。孫洪仁領(lǐng)著何大順一伙子從后院門走后，他像了卻一樁心愿似的，享受著滿足的愉快，卻又覺得百無聊賴，于是打發(fā)人去請表妹筱連珠過來坐坐。
筱連珠怕掌盤的姜喜奎挑過節(jié)兒，客氣地讓他一塊兒去天源，他倒立馬兒應(yīng)了。他是天下油抹兩片嘴兒，天下酒灌一根腸兒，眼皮一麻耷，賺得樂呵痛快。他隨手摘了寫著同樂書館后晌開場告示的水牌，抱著蟒皮弦子，到了張?zhí)煸醇业目蛷d。吃了一通，喝了一通，洋戲匣子咿咿嗚嗚地轉(zhuǎn)過一張又一張唱盤子，百代的，高亭的，勝利的……（百代、高亭、勝利，系解放前我國唱片公司的名稱。）
張?zhí)煸吹睦掀虐洋氵B珠拉過去，摟脖子抱腰，就差沒親嘴兒了。她要探知筱連珠對蘭文濤有幾分情兒。筱連珠低聲罵一句表嫂，還擰了下表嫂腿上的肥肉，不著正題兒地支吾塘塞。張?zhí)煸吹睦掀挪幻?，不死心，鼻子湊到筱連珠脖子上聞了聞，俯在筱連珠耳朵上說：“哎喲，表妹，你可瞞我個什么勁兒？身上全是他的汗味哩……”
“該死！”筱連珠在桌下死踩著張?zhí)煸蠢掀诺哪_，她明白張?zhí)煸蠢掀耪f的那個他指的是誰，“你個爛舌頭的！”
張?zhí)煸蠢掀趴囍槂赫J(rèn)真地說：“我可沒惡意。討個底兒，我和你表哥好早有個準(zhǔn)備呀！”筱連珠不作聲。洋戲匣子上，那唱盤子早到了頭，鑲著“百代”兩個字的鋼針大唱頭，在盤子心兒上咣啷咣啷地震動著。
“快把洋戲匣子關(guān)上吧！煩死人嘍！”張?zhí)煸吹睦掀湃轮斑€不如點個段兒，讓表妹唱唱！”
“內(nèi)掌柜說的是?！苯部砺楹舻厍≡谂d頭上，順手從身后操起弦子，校了校弦兒，上手就是一段老套牌子曲，算不得高明，也還挺熟練。他滿嘴吐酒氣，瞪著紅紅的眼珠子催著：“點啊，點段兒！”
“天源，你點一段?！睆?zhí)煸吹睦掀耪f。
“表妹請便！”張?zhí)煸撮W著猥褻的眼神兒討好著。
未完待續(xù)……
本小說背景為建國初期的東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