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老丁似乎開始脫發(fā)了。
冬至那天,有人瞧見老丁捧著一個紙殼箱,鬼鬼祟祟的從客運站的長途車上跳了下來。他跑的匆忙,腳底打滑,一個結實的腚墩兒,屁股縫兒正正當當的卡到了凸起的冰凌上。
檢票大姐發(fā)現了老丁,她舉起擴音喇叭隔著八丈遠高喊:“哎呀呀!怕不是把褲襠里的棉花磕出來啦!”
老丁放下紙箱,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順勢摘下頭上的狗皮帽兒,被汗水浸成一縷一縷的頭發(fā)瞬間凍結——像極了拙劣的超級賽亞人。
“磕出棉花給你織個棉帽子哇!”老丁重新捧起紙箱,高聲嚷嚷。
“臭不要臉!”檢票大姐紅了臉,瘋狂的揮舞著喇叭朝老丁掃射,候車廳里的人默契的摘下手套,鼓起了掌,吹著口哨起哄。
“你這箱子里裝著啥?”大姐一把攔住了氣喘吁吁的老丁。
“棉花!”老丁捋了捋腦袋——冰碴兒中夾雜著幾根超級賽亞人的頭發(fā)。
“棉花?”大姐提高了調門兒,胸脯起起伏伏猶如海面的波浪,“裝棉花干啥?”
“織棉帽子哇!”
人群中有人捏著鼻子尖聲接了話兒,候車廳瞬間爆發(fā)出排山倒海的哄笑,大姐一邊罵娘一邊慌亂拍打著擴音喇叭——喇叭內置的《世上只有媽媽好》叮叮當當的響了起來。老丁護著箱子趁亂沖出人群躲進了廁所,插好插銷,雙腿半蹲,扎著馬步,小心翼翼的打開了紙箱。
那臺錄像機安靜的臥在箱底,安然無恙。
老丁長舒一口氣,這才將紙箱原原本本封好。那半蹲的姿勢令他產生了些許便意;頭頂融化雪水順著他的脖頸流進了棉襖,又令他生出絲絲寒意;他的棉褲有些輕飄,褲腰隱約下墜了三寸——怕不是果真被那大姐言中,顛出了棉花;他撓了撓頭,指尖又多了幾根毛發(fā)。
老丁忽然意識到了什么,進而,頭發(fā)與棉花似乎已經不重要了。
“錄像機的磁頭,千萬別他娘的摔花了。”
老丁一邊嘀咕,一邊在風雪中夾緊雙臀,僵硬的飛奔。
他的頭發(fā)又上了凍。
超級賽亞人,似乎真的脫發(fā)了。
2.
春分時,人們在百貨商店的門口發(fā)現了拖著紙箱的老丁。
他杵在街邊,一手叉腰,一手扶著紙箱,宛如一只疲憊不堪的犟驢,攔下了一輛懵圈的倒騎驢。
“大哥……走……不走……”老丁盯著倒騎驢車座上的男人,縱情的大口喘著粗氣。
車座上的大哥尷尬的空踩了一圈兒車蹬子,茫然而真誠的問,
“啥意思?”
老丁指了指紙箱,又拍了拍自己,最后用腳點了點倒騎驢,平靜了一會兒,竭力把氣息調勻:
“載我一道?!?/p>
倒騎驢大哥思考了一下,沒作聲。
“我給你一塊錢?!崩隙难澏道锾统鰞蓮埌櫚櫟奈迕X,朝車座的方向揮了揮。
“這個……”倒騎驢大哥柔柔的撫摸著自己長滿胡茬的下巴,猶豫且油滑。
“一塊五?!崩隙∮肿С鲆粡埼迕?。
“這樣啊……”
“兩塊,不能再多?!崩隙“讶龔埼迕нM衣兜,又從屁兜中扯出一張綠色的兩元,堅定中摻雜著妥協,“載我一道?!?/p>
“成,宰你一刀。”倒騎驢接過了錢,利落的將紙箱和老丁安頓好,蹬的飛快,一路生風。
“我好像見過你?!钡跪T驢說。
“是么?!崩隙t灑的側臥在車板上,看著路邊抽芽的樹木一棵棵的漸漸向后退去,他閉起了眼睛,身上的單衣似乎都洋溢起海風的味道,他任海風吹動他稀疏的頭發(fā)——老丁喜歡這感覺,這像極了卡拉OK錄影帶中酷炫的港臺來風。
“冬天在客運站, ”倒騎驢絮絮叨叨,“你褲襠都摔破了,還和檢票的老娘們兒斗嘴。”
老丁微閉雙目,顛簸中保持著銷魂的臥姿,說:
“你他媽能閉嘴么?”
“能,”倒騎驢停頓了兩秒,又問,
“你這紙箱里裝的啥?”
“棉花。”
“干啥用?”
“堵你嘴?!?/p>
“凈瞎扯……”倒騎驢擦了擦汗,“這是臺大彩電。”
老丁猛地睜開了眼睛,看了看倒騎驢,欲言又止卻終未止住。
“我想開個錄像廳。”老丁嘀咕著。
“干啥的?”
“這個……”老丁撩了撩寥寥的的頭發(fā),一時語塞。
3.
夏至將至,老丁規(guī)規(guī)矩矩的坐在電影院最前排的正中,揚著頭盯著熒幕上身著紅衣的鞏俐和打著赤膊的姜文在高粱地中動人的野合——他的喉結緩緩蠕動了一下,顯然,是咽了一口熾烈的唾沫。
他的脫發(fā)好像更嚴重了——悶熱的影院和灼熱的畫面令汗水在他的天靈蓋兒上浮現,匯聚,缺少了頭發(fā)的阻擋,那汗水經過脖頸,一路奔流至他純白的背心兒中。
老丁極不自然的干咳了一聲,屁股在人造革座椅上移動了一下,發(fā)出吱吱類似放屁的響動,沒人注意到他,九兒和余占鰲消停了,他卻愈加放肆的嘖嘖贊嘆起來。
老丁喜歡這家影院,喜歡熒幕里的高粱地,喜歡鞏俐和姜文——然而這一切的喜歡,都抵不上他對屁股底下這張座椅的熱愛。
老丁撫摸著那油膩的座椅靠背,宛如隔著柔軟的百褶裙,撫摸著少女的玲瓏肌膚。他開始幻想,顫抖,然而,并不是因為少女。
他幻想著當他的錄像廳開張時,屋子的正中間也能擺上一排這樣氣派的座椅。
僅此而已。
老丁腦海中模擬著自己那錄像機和大彩電的擺放,心里莫名奇妙的開始比較錄像廳廳長和電影院院長級別的高低。
電影還沒結束,老丁便以“錄像廳廳長”的身份和“電影院院長”進行了一場會談,主題很簡單——他想買幾張電影院的人造革座椅。
影院領導起初以為自己遇見了神經病,便喝著茶水嗯嗯哈哈打算應付幾句了事。
然而幾句過后,他發(fā)現自己從未見過如此談吐不凡思路清晰的神經病。
“我想開個錄像廳?!睆d長說。
“你應該去工商稅務跑這個事兒?!?/p>
“那是肯定,”廳長象征性的撓了撓頭,頭發(fā)沾著汗,慵懶的趴在頭皮上,不為所動,“我的意思是,我想買你這里的人造革椅子?!?/p>
“肯定不行?!痹洪L搖著頭,“那是國有資產。”
“為了這錄像廳,我棉褲摔開了襠,倒騎驢掛了高速擋,”廳長越說越委屈,“我為國家文化傳播做貢獻,為什么不行?”
棉褲開檔、高速擋和文化傳播這三個概念很新穎,院長一時沒反應過來。
“我只想買張椅子。”廳長的眼眶紅了。
“椅子我送你了?!痹洪L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悲愴與迷茫,“但不是你要的這張。”
“那是哪張?”廳長抹了抹眼睛。
“門口兒,”院長指了指窗外,角落里堆放著一張破敗的長椅——雖沒有人造革靠背,但多多少少也洋溢著影院的往日氣息。
“謝謝。”廳長恭恭敬敬的拎起暖瓶,向院長的搪瓷茶缸中續(xù)了一杯水。
“不要客氣,”一手扶著茶缸,一手旋開電風扇,嚴肅說道,“這個事兒,工商稅務該跑還是要跑的。”
“一定一定。”老丁不住點著頭,頭發(fā)囂張的隨風飄揚。
老丁扛著椅子,站在暴土揚長的馬路上;
就像是姜文扛著鞏俐,湮沒于搖曳的高粱。
4.
初秋時,零星的樹葉開始泛黃飄落。
而老丁的頭發(fā),已經基本掉光了。
小城的人議論紛紛——有人說,他這是為錄像廳操心費神,疲勞過度;也有人說,腦袋就是個花盆,他在電影院呆的時間太長,腦袋不見陽光,頭發(fā)也發(fā)不了芽;還有人說,他是坐倒騎驢時睡著了,受了邪風;更有人說,他頭年兒的一個腚墩兒不僅摔出了褲襠里的碎棉花,同時也摔斷了向頭發(fā)輸送營養(yǎng)的鐵路線。
老丁索性刮了光頭。
在秋風瑟瑟、躁動不安的蕭索之中,他的光頭反倒顯得生機勃勃。
秋分那天,起了涼意。
老丁戴著一頂灰色的帽子,雙手安靜的抱著膝蓋,宛如秋日的懷春少女坐在河邊,心中念念不忘的卻是“錄像廳廳長”的文化重任。
他的錄像廳基本成了形——冬日的錄像機,春日的大彩電,夏日的木長凳,可能唯一缺少的,便是一個名字。
是的,名字。
老丁搔了搔頭,發(fā)現頭上扣著一頂出戲的帽子;他拽下帽子,又搔了搔頭,指甲和光亮的頭皮摩擦,搔的生疼,他齜起了牙,開始懷念那一縷縷離他而去的風騷毛發(fā)。
然而,他的靈感與智慧,似乎都隨著頭發(fā)的掉落,消失殆盡。
老丁首先想到了“大發(fā)錄像廳”這個名字,大發(fā)大發(fā),賺錢就是了,可是這未免有些俗氣,畢竟錄像廳廳長曾對電影院院長吹下“文化傳播”的牛逼,他不想讓人們戳他的脊梁骨,認為他的新概念、新思路,只是為了騙回一條破爛的木頭長凳。
談錢不成,那就談情,譬如——
真心錄像廳。
老丁暗自傻笑了一聲,覺著這名字一聽就像個破鞋。
便民錄像廳。
像個小賣鋪,而且錄像廳里叮叮咣咣的聲音根本不便民,是擾民。
金水錄像廳,
像個澡堂子;
繁榮錄像廳,
像個村委會;
老丁想來想去,
錄像廳像來像去,
最后,他覺著自己,像個傻逼。
老丁起身,提了提褲子,順便拍了拍粘在屁股上的泥土與雜草。他朝著小河大吼了一聲,粼粼的河水載著枯黃的落葉緩緩流過,浪漫而決然,平淡而深遠——那意境極其契合老丁的錄像廳,名字,呼之欲出。
“砰!”
老丁身后崩爆米花的老頭兒,崩出了一鍋兒飛濺的熱氣兒。
一片白煙和一團迷你蘑菇云,從老丁的屁股后面緩緩升起。
“你他娘的把我的名字崩沒啦!”老丁抓著頭皮,大喊。
“啥?”爆米花老頭兒還沉浸在剛才的巨響中,不能自拔。
“名字崩沒啦!”老丁重復了一遍。
“沒啦就沒啦,我再給你崩一鍋兒。”老頭兒瞇著眼開始重新裝填彈藥。
“再崩一百鍋兒名字也沒啦!”老丁抓起一把爆米花,叫嚷著走了。
天剛擦黑兒,錄像廳的名字就新鮮出爐了。
皇朝錄像廳。
盡管,這個名字既不浪漫決然,也非平淡深遠,甚至,每個字都是好字,但五個字連起來,卻沒有絲毫的意義??衫隙【统詼柿诉@五個字,他覺著這皇朝錄像廳,就像是那鍋“砰”一聲炸裂的爆米花,有一股傻里傻氣卻臭屁哄哄、硬硬邦邦的氣勢。
蘑菇云散去,你他娘的管我屁股后面剩下的是爆米花還是破棉花。
老丁越想越牛逼,
牛逼到美滋滋的,笑出了聲。
5.
醫(yī)生說,老丁的狀態(tài)不錯。
老丁的雙肘大大咧咧的平放在醫(yī)生的辦公桌上,像是溜號兒的三年級小學生。他咧嘴炫耀著:“狀態(tài)是不錯,我的皇朝錄像廳就要開業(yè)啦!”
醫(yī)生笑了笑,說道:“聽說了,大家都挺期待你的錄像廳呢?!?/p>
“你期待不?”老丁一臉真誠。
“當然,”醫(yī)生收斂了笑容,指了指老丁的帽子,補充道,“不過你得注意身體,頭發(fā),都掉光了?!?/p>
“這樣利索?!崩隙〉男χ?,三年級的小學生瞬間長大。
“其實,很正常,化療就會脫發(fā)?!?/p>
“當然,我這樣更精神。”老丁用力拽住醫(yī)生的手,把它放到自己的光頭上,“手感咋樣?”
“挺不錯?!贬t(yī)生拍了拍老丁的肩膀,“等著你的錄像廳呢?!?/p>
“是皇朝錄像廳?!?/p>
老丁戴上帽子,精神振奮的咳嗽起來。
6.
老丁的“皇朝錄像廳”,即將在寒風中迎客了。
他特地為錄像廳定做了一個橘黃色的燈箱——那在當時絕對是稀罕和不菲的物件兒,他幻想著當整條街陷入冬夜的黑暗時,這絢爛而昂貴的“皇朝錄像廳”可以取代路燈,照亮那些寂寞的人用彩色粉筆寫在圍墻和電線桿上的電話號,濫情話,以及,小廣告。
他知道自己禿了頭也變不成月亮,但至少,可以做個手電筒。
開業(yè)典禮的前一天,老丁踩著梯子把燈箱穩(wěn)穩(wěn)懸掛在錄像廳木門的上方,煞有介事的用一塊紅布將它蓋了起來。
然而,他發(fā)現,燈箱太長,紅布太短——“皇朝錄像廳”要么漏出個“皇”,要么顯出個“廳”。
“顧頭不顧腚?!崩隙≌驹谔葑由线豆玖艘痪洌P算著再去買一塊紅布,可是寒風徐起日光漸微,國營商店早已在飄舞的煙囪灰中,閉門謝客。
最終,老丁跑回家,從炕柜的深處拽出一床嶄新的紅棉被,揮起剪刀,笨拙卻迅捷的將鮮紅的被套拆了下來。
“你這混蛋瘋了!”老丁他娘揮著水瓢大吼,“這是給你成家娶媳婦兒入洞房用的!”
“媳婦兒來得及,”老丁把被套胡亂纏再身上,像極了唐僧的袈裟,“我的皇朝錄像廳可等不及啦!”
“娶媳婦兒沒有紅被面兒成啥事兒了?”
“白的,一樣。”老丁蹬著棉鞋,熱氣騰騰的,一路飛奔。
7.
開業(yè)那天,小城下了第一場雪。
風雪中,來了好多人。
檢票大姐來了,倒騎驢來了,影院院長來了,連崩爆米花的老頭兒,也穿著棉襖、拽著爐子來了。老丁穿得整整齊齊,雙手插在袖口,故作鎮(zhèn)定,仿佛是得到了心愛玩具的孩子,竭力壓抑著興奮與狂熱、禮貌而節(jié)制的微笑。
大家仰著頭,張著嘴,任憑雪花灌進熱熱乎乎的鼻孔兒——他們盯著門梁上方的那塊粘著碎棉花的扎眼紅布,紛紛猜測著下面掩蓋著什么樣令人欣喜的古怪。
老丁看了一眼手表,差不多已是晌午,他生硬的咳嗽了一聲,瞥了一眼錄像廳的側面,那里的幾個孩子心領神會,嘻嘻哈哈的放起了鞭炮。
“噼里啪啦”的聲音響起,氣氛便一下子活躍了起來。老丁跳上水泥臺階——那肥碩的棉褲褲襠差點沒把他絆了一個狗吃屎;他激動的摘下棉帽子,露出了冒著熱氣兒的、锃明瓦亮的腦袋。
老丁特想說點兒什么,畢竟這錄像廳已耗掉了他將近一年的光景兒;他虛偽的以“錄像廳廳長”的身份向臺階下方掃視,卻看到一對兒對兒大小不一、充滿好奇和鼻涕的鼻孔眼兒,那些準備許久的哼哈說詞,便統(tǒng)統(tǒng)失了效。
老丁抹了抹鼻子,一時語塞。
“你那紅布怎么一股子火炕味兒?”檢票大姐扯著嗓子問道。
那天刮西北風,檢票大姐一定是張著嘴喝了不少。
“這個……”老丁羞赧的摸了摸腦袋,抿著嘴傻笑。
“哥們兒!你這里面的大彩電是我拉的那臺不?”倒騎驢滿眼放光。
“椅子也不錯嘛!”影院院長視察工作。
“名字還是我崩出來的。”爆米花老頭兒想要揮舞黑黢黢的葫蘆形高壓鍋,差點兒閃到腰。
大家哄笑起來。
老丁跳下臺階,一邊熱絡發(fā)煙一邊咳嗽著隨眾人放聲大笑。
大家拍著他的肩膀,抒發(fā)著樸素甚至下流的祝福,老丁咧著,小雞啄米似的不住點頭,點著點著,先是點出了鼻涕,然后,便點出了眼淚。
最終,西北風刮開了燈箱上的紅色被面兒,
皇朝錄像廳五個橘黃色的大字,幽幽的照亮了那條狹長而曲折的,冬日小街。
8.
皇朝錄像廳的第一場錄像,就在這深冬的第一場風雪中,開場。
他把那條從電影院扛回來的破長凳,正正當當的擺在了小屋的正中——老丁對于這些影院的物件兒,有著深沉的崇拜與迷戀,他稱其為皇朝錄像廳的皇帝位。
那天,皇帝位上坐了四個人——檢票大姐、倒騎驢、影院院長,以及,抱著高壓鍋的蹦爆米花老頭兒。
他們張著嘴搓著手心,神情緊張而驚詫的盯著顯像管發(fā)射出的電子在屏幕上拼湊成的槍炮與人形,忘乎所以。
老丁坐在電視機的旁邊,將自己隱入黑暗——他生怕自己的光頭反射了光線,給觀眾們帶來差勁兒的觀影體驗。
一個半小時后,影片結束,錄像及開始自動倒帶,發(fā)出嗡嗡的噪音;老丁開了燈,鎢絲燈泡洋溢著暗淡的黃光,人們紛紛起身,手忙腳亂的折騰起各自的棉襖皮帽,老丁抱著拳,和大家一一寒暄、作別。
人們對老丁的皇朝錄像廳贊不絕口,順便還將小城的電影院褒貶了一番。
在所有人散場后,只有皇帝位上的四個人,沒挪窩。
“怎么樣?”老丁擺弄著錄像機的遙控器,拍著椅背問。
“挺好,”檢票大姐說,“我還想再看一遍?!?/p>
“我也是?!钡跪T驢一臉堆笑的說。
“我覺著行?!庇霸涸洪L道。
“再鼓搗鼓搗那玩意給我們放一遍,”爆米花老頭兒雙眼放光,“這玩意可他娘的比崩爆米花兒有意思多啦?!?/p>
五個人笑了起來,笑的亂七八糟。
老丁泡了一大茶缸的茶葉末兒,按下了遙控器上的PLAY,關了燈,想要找個地兒坐下來。
另外四人夸張的呼喊著豪放和粗鄙的語言,硬生生的將老丁按在了皇帝位的中間,他們義正言辭、義憤填膺的說這是老丁的錄像廳,他有權利有資格也必須坐在最好的椅子的最最中間。
于是,五個人擠在那張長椅上,重新啟程。
老丁看著屏幕上鮮艷的圖像,似是宏愿終了。那港臺腔調的對話和子彈橫飛的音效,令他得到無比的歡愉與滿足;而身邊四人投入的表情,更是讓他篤信自己曾經提出的“文化傳播”之概念并非浪得虛名。
老丁有些困了。
他把那顆光頭靠在檢票大姐的肩膀上,閉上了眼睛。
倒騎驢鼓起了掌,影院院長點了一顆煙,爆米花老頭兒吐了口茶葉末兒,檢票大姐一邊輕拍著老丁的腦袋瓜,一邊高聲喝彩。
老丁在黑暗中,睡得香甜。
9.
老丁醒來時,是在醫(yī)院。
他檢視了一下視線范圍內的物件兒,發(fā)現了四雙焦急的眼睛。
老丁的母親攥著他的手,涕淚橫流;倒騎驢、影院院長和爆米花老頭兒,目光復雜,宛如遺體告別。
“沒事兒?!崩隙∴止玖艘痪?,抬手想要撓頭,卻發(fā)現自己的手上扎著吊瓶的針頭。
“……”沒有人說話,這讓老丁以為,自己真的死了。
“沒事兒!”老丁又喊了一聲,這才把人們帶回了人間,“死不了?!?/p>
“你小子……”眾人干巴巴的笑了起來,不一會兒便把眼眶笑的濕漉漉。
“檢票的大姐呢?”老丁問。
“給你看錄像廳呢?!北谆▋捍鬆斘罩浵駲C的遙控器,趕緊答話兒。
“你手里攥著個什么玩意兒?”老丁又問。
“你一摁這東西,電視上就出錄像,”爆米花兒大爺憨笑著,“送你來的時候著急,我怕這精貴的東西放在錄像廳,再丟了?!?/p>
“走,咱們回去。”老丁掙扎著起身。
“回哪兒?”老丁的母親問。
“皇朝錄像廳?!?/p>
醫(yī)生和母親忽然想說些什么,但是,一股悲愴的力量,又將那些柔軟的音符與強調,硬生生的摁了回去,恐是此生再無反彈的可能。
于是,倒騎驢蹬著他那輛倒騎驢,嘴里“突突突突突”的模擬著拖拉機發(fā)動機的聲音,載著所有人,緩緩駛向了皇朝錄像廳。
那盞橘黃色的燈箱亮了起來。
相隔不遠,依稀可見。
10.
幾天后,皇朝錄像廳,忽然熱鬧了起來。
夜幕降臨后,檢票大姐便穿著鮮艷的棉襖,端坐在錄像廳門口的小馬扎上,熟練的開展起皇朝錄像廳的門票販賣工作。
這直接導致了小城的人們誤以為,客運站搬了家。
倒騎驢則更為忙碌——他從檢票大姐那兒借來了擴音喇叭,兀自蹬著車穿梭在小城的大街小巷、旅館飯店之間,逢人便舉起喇叭高喊諸如“想不想看香港的破案大片兒?”“來瞅瞅周潤發(fā)打撲克兒?”“還有親嘴兒的畫面吶!”等等樸實無華卻稍顯下流的廣告語。倘若有人感興趣上了車,他便在倒騎驢上擺好屁股墊兒,載著乘客,哼著胡編亂造的粵語歌詞,一路狂奔至皇朝錄像廳。
影院院長從電影院順回一塊小黑板。
他戴著花鏡,用彩色粉筆細心的安排和書寫錄像廳每日的放映片單,警匪與槍戰(zhàn)一定安排在六七點,文藝和愛情盡量定檔在深夜,他甚至有了更長遠的打算——譬如陰歷七月十五時鬼片全天循環(huán),國慶節(jié)的時候地道戰(zhàn)地雷戰(zhàn)戰(zhàn)個痛快,只是,他不知道,這個長遠打算——
算不算遠。
爆米花兒老頭兒仍在一心一意做著他的本職工作。
只不過,他把工作地點挪到了皇朝錄像廳的門前。
門里警匪激烈槍戰(zhàn),門外便會錦上添花的來上一聲,“砰!”;
門里江湖險惡,正邪對抗,門外也會應時應景的響起一聲,“砰!”;
門里絕世武功,大開殺戒,門外又會傳來一聲,“砰!”
門里男女主人公相擁深吻,情意綿綿,門外還是會發(fā)出一聲傻了吧唧的,
“砰!”
“砰砰砰砰砰!”
后來,門里的觀眾一聽到“砰”,便知道爆米花老頭兒的爆米花新鮮出鍋兒了,哪怕情節(jié)再刺激,他們也要一步三回頭的出來買上一包爆米花。
原因很簡單,只有買光了老頭兒的爆米花,他們才能聽到下一聲神出鬼沒的,
“砰!”
老丁喘的厲害——他已不能像往昔那般連跑帶顛兒,上躥下跳的吹牛、敬煙了。
他終日坐在柜臺里,看著檢票大姐、倒騎驢、影院院長和爆米花老頭兒在皇朝錄像廳的內外翻滾忙碌。他的頭不再那般光亮耀眼,頭皮上總是布著一層絨絨的汗珠,檢票大姐時常想拿手帕替老丁擦試一下,老丁卻皺著眉說:“出汗的話,喝水就好啦!”說罷端起茶缸喝上一口,抹抹嘴,指著自己的光頭,繼續(xù)說道,“我這燈泡,還能亮好久?!?/p>
“狗屁,你這燈泡外面都起了水霧,上霜了。”檢票大姐續(xù)滿了水,聳著肩,傻傻地端詳著老丁的腦袋。
“狗屁,”老丁咧著嘴咳嗽起來,
“老子這是,水晶燈?!?/p>
11.
春節(jié)了。
老丁的吊瓶掛在木質的衣服架上,他坐在皇朝錄像廳的皇帝位,一只手扎著針,一只手攥著錢。
“那個,過年了……”老丁身子緊繃,強忍著咳嗽,“咱們啊……”
“別提錢。”倒騎驢說,“誰提誰王八蛋。”
“那……你們,好,咳咳,我叫王八蛋。”老丁臉憋得通紅,吃吃的笑了起來,吊瓶在衣架上叮叮咣咣的搖擺。
“快擦擦王八蛋?!睓z票大姐拿起手帕給老丁擦了擦腦袋,老丁已經沒有力氣抬起胳膊了。
“哎?你們說,王八,真下蛋???”檢票大姐一邊擦,一邊問。
大家又笑了起來,笑出了眼淚。
“不他娘的提錢啦!”老丁松開了攥著錢的手,喘了喘氣,問,“過年了,你們,咳咳,有什么愿望哇?我能幫,你們實現?”
“我希望明年冬天來咱皇朝錄像廳的人,能和客運站的人一樣多。”檢票大姐瞇著眼說。
“但愿。”老丁笑著搖了搖頭。
“一定!”檢票大姐忽然提高了嗓門兒,“明年你給我們發(fā)錢,誰不要,誰他娘的是王八蛋!”
“好吧?!崩隙『攘艘豢谒?,灑了一身。
“我的愿望是,”倒騎驢鄭重其事的站了起來,扭扭捏捏的說,“一年能看一回三級片兒?!?/p>
“好說。”說罷老丁起身挪到柜子邊,從緊鎖的柜子深處掏出一盤錄像帶,說道,
“圓夢?!?/p>
于是,五個人坐在長椅上,靜靜看完了一部毛片兒。
“明年國慶節(jié),我想弄個愛國影片展播。”影院院長說。
“你是院長,你說了算。”老丁一笑,眼角便擠出了皺紋。
“你是廳長,到時候,咱倆商量?!?/p>
“……”老丁沒說話。
“成不成!”院長踹了廳長一腳,檢票大姐又踹了院長一腳。
“成?!崩隙∷闶谴饝恕?/p>
“等開春兒了,我想換個崩爆米花兒的高壓鍋?!北谆ù鬆斦f。
“沒問題?!?/p>
“到時候都嘗嘗?!彼煤邝聍竦氖肿テ鹨话驯谆?,塞到老丁的手中,老丁緊緊攥住,直至攥碎。
“老丁,你有啥新年愿望?”大家興致勃勃的發(fā)問。
“我啊……”
老丁看著皇朝錄像廳的橘黃色燈箱,忽然想起了那塊紅色的、粘著棉絮的被面兒。
“我想娶個老婆。”
“成!”眾人高喊,盡管不知道能成不能成。
“算了?!崩隙u了搖頭,“那太遠了,我要是能親個嘴兒,也成啦!”
“成!”
總之,不管老丁說啥,都成。
12.
正月初七。
皇朝錄像廳里,來了一位姑娘。
她坐在皇朝錄像廳的皇帝位,輕巧的脫下紅色的棉帽和外套——這讓老丁無可救藥的想起了那塊,被寒風吹起的紅被面兒。
那天錄像廳里,沒有別的觀眾。
錄像機播放著的,是《重慶森林》。
姑娘靜靜的看著梁朝偉,老丁則借著昏黃的光,怯怯的看著那姑娘——他天馬行空的感受到了戀愛的氣息。
老丁想送上一大茶缸茶水,覺著不妥;遞上一袋兒爆米花,又有些不搭;索性介紹一下今日排片,卻怕自己兇猛的咳嗽嚇到她。
影片結束了,姑娘戴上棉帽穿好外套,沖著老丁笑了笑,走了。
老丁顫顫巍巍的走到皇帝位,橫躺在椅子上。上面殘存著她的氣息,老丁深吸了一口,佝僂著身子,像一只肺癆的基圍蝦,絕望的喘息。
當晚,老丁召集了“皇朝錄像廳”的四位常駐員工,開了一個春意盎然的短會。
“我要搞對象了?!彼麧M面紅光的宣布。
會場里的掌聲,斷斷續(xù)續(xù),從初七,響到初八。
13.
影院院長腐敗了。
初七的深夜,他率領檢票大姐和爆米花老頭兒夜襲電影院,從里面搬出了一小排人造革座椅,借著茫茫的風雪與夜色,坐著倒騎驢的倒騎驢,一路飛奔回了皇朝錄像廳。
院長說,搞對象就應該有個搞對象的樣子,皇帝位更應該有皇帝位的氣勢,坐在這人造革座椅上的小青年兒,搞對象的十有八九會成功。
老丁熱淚盈眶,深表贊同。
正月初八,到了。
檢票大姐把皇朝錄像廳打掃了一番,同時做好了謝客與免票的準備。
倒騎驢一早便蹬著倒騎驢上了路——他穿梭在小城的街道上,目光清澈的搜尋著一個紅帽紅衣的姑娘。
影院院長在門外抽著煙,來來回回的踱步,思考著行動是否還存在紕漏。
爆米花老頭兒則架好了爐子和高壓鍋,隨時可以“砰砰砰砰砰”。
中午的時候,姑娘來了——只不過今天她穿一套純白的衣裳。
她優(yōu)雅的褪下衣帽,發(fā)現了座椅的變化,于是回頭朝老丁笑了笑,老丁的臉有些燙——應該是紅了或紫了,他慌張的按下遙控器上的PLAY鍵——
《重慶森林》。
直至電影結束,除了還在風雪中搜尋紅衣姑娘的倒騎驢和在門外制作“砰砰爆米花”的老頭兒外,所有人,都沒有說話。
“謝謝?!变浵駲C開始倒帶,姑娘回頭看了看老丁,“我能再看一遍么?”
“成!”老丁點點頭,等著倒帶完成,然后重新按下了遙控器的PLAY。
可是,遙控器的電池沒電了。
老丁起身,忍著咳嗽站到錄像機前,按下了面板上的PLAY鍵。
電影開始了。
老丁,
也終于倒下了。
14.
老丁曾說過,娶老婆太遠啦,要是能親個嘴兒,就成啦。
于是,老丁成了。
聽影院院長和檢票大姐說,老丁倒下的一刻,那姑娘便立刻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嘴兒對嘴兒的對老丁進行了人工呼吸。
老丁面色慘白的躺在病床上,搖著頭,不信。
直到那個姑娘穿著護士服來給他換藥,老丁這才勉強說服自己。
“老丁你親嘴兒啦,成啦!”倒騎驢握著老丁的手,說道。
“成,個屁,這就,親,嘴兒啦?”老丁氣息微弱,含混不清的說道,“可惜啦,我沒記住,那是啥感覺?!?/p>
倒騎驢、影院院長和爆米花兒大爺的眼睛有些濕潤。
“老丁,”檢票大姐起身抱住了老丁青筋暴起的腦袋,晶瑩的睫毛緊貼著他枯黃的臉,“你,成啦?!?/p>
說罷,她用盡全部的氣力,親吻了老丁。
“太,好啦……我,成啦!”
老丁笑著,心滿意足的,睡了。
15.
檢票大姐笑著說,老丁既然能在醫(yī)院醒過來,那么那姑娘的人工呼吸,肯定不算親嘴兒。
只有她親完,老丁才斷氣兒,因此,這,才叫親嘴兒。
檢票大姐又哭著說,
王八肯定會下蛋,
因為老丁,
你他媽的就是個王八蛋。
四個人坐在皇朝錄像廳的皇帝位,哭成一片。
皇朝錄像廳的橘黃色燈箱,滅了一半。
“皇朝”兩字后面的燈管,壞了。
從此,皇朝錄像廳,消失了。
它只是個普通的錄像廳。
僅此而已。
16.
老丁走了。
他的愿望實現了,但身體終究沒有抵抗過時間,亦未能捱到春暖花開——那是檢票大姐、倒騎驢、影院院長和爆米花老頭兒的愿望,盛開的季節(jié)。
出殯那天,無風無雪。
送葬的車隊繞城轉了三周,經過了車站、經過了飯店、經過了招待所、經過了電影院。彼時小城中已有許多家錄像廳——諸如大發(fā)錄像廳、真心錄像廳、便民錄像廳、金水錄像廳,以及,繁榮錄像廳,每一家錄像廳,都堆疊著眾人美好而錯位的記憶。
老丁的骨灰,被埋在了山間。
白雪覆著的泥土,無比堅硬,大家倔強的揮舞著鐵鍬尖鎬頭,硬生生在山腰鑿出了一座墳塋。
檢票大姐抱著老丁的骨灰盒,呆呆的望著那突兀的深坑,一時失神,她腳下一滑,結結實實的摔了一個腚墩兒。
“哎呀呀!怕不是把褲襠里的棉花磕出來啦!”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
她聽到了,嘴角上揚,笑了起來。
淚光,瞬間便融化了,
整個山野的冰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