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沉睡天堂之吹散在風中的愛 連載2

這一夜何娟徹底沒了睡眠,她平躺著,盯著上鋪的床板,床被王彩鳳的一個翻身弄得咯吱咯吱的響,狂風擺弄著窗戶。何娟覺得今夜卻安靜得出奇。

天剛翻出一記肚白,東邊便抽出了一條金色的絲綢線。

昨夜的那一場雨,把鎮(zhèn)上的一切都沖刷得很干凈,連空氣也是。何娟站在陽臺,一只橘貓竄進了她的視線,她認得,這是柏家館里的那只貓,但是又和其他的貓不一樣,不是說模樣,這飯店里的每一個人都對它很好。何娟說不上那種感覺,特別是柏老板,她剛想到這里,便看見白老板從門口走出來。徑直走向那只橘貓,那貓也不懼他,柏老板蹲在旁邊,用手撫著它身上的絨毛,何娟聽到白老板對那只貓說著什么,但隔著一條馬路,只隱隱約約聽到柏老板喚它小靜,但那只貓明明叫阿來,它是自己來的。

王彩鳳一下拍在了何娟的肩膀上,她被嚇得一個激靈,王彩鳳伸長了脖子,往樓下瞧了瞧,譏諷道,“喲,怪不得起這么早,我勸你別費勁了,原來文靜在的時。。。我怎么還跟你說上這些了,”王彩鳳一臉不屑的轉(zhuǎn)身,甩手便走了進去。她剛張開嘴想要解釋,看著王彩鳳離開的背影。何娟想,王彩鳳說的文靜是柏老板口中的那個小靜嗎,為什么自己來了這么久都沒看到過這個人?望著王彩鳳走的方向,何娟盯得出神。

當何娟再往樓下看的時候,柏老板正抬頭對著她笑,“小娟”,柏老板叫道,“昨晚睡的還好嗎?”何娟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她摸了摸發(fā)燙的耳根,嗯了一聲,便轉(zhuǎn)身走下了樓。

早上有專程來柏家館喝茶的。才凌晨五點多,便窸窸窣窣的坐了些人。多是老人,清閑,他們會聊一些鎮(zhèn)子外的事。他們的說話聲隨著白氣從茶杯里緩緩升起。

有一個叫高成玉的老人,看起來約摸七十,大家都叫他老高。他原是一個茶館說書的,說了幾十年,后來茶館關(guān)門了,他就經(jīng)常到這里來。柏老板倒是頂喜歡他的。

何娟上來續(xù)茶,杯底的茶水已經(jīng)泡得很濃了。她挨個倒?jié)M后剛想走,便被柏老板叫住,說:“小娟,現(xiàn)在也沒什么事你過來聽聽吧,很有意思的。”何娟剛想推辭,柏老板便騰出半邊凳子,示意她坐過來。她只得硬著頭皮往邊上坐。

她轉(zhuǎn)過頭望了眼正在燒開水的王彩鳳,雖然她是背對著自己的,但是她還是覺得王彩鳳在觀察她,或者說是監(jiān)視。其實何娟明白她對柏老板只是感恩,面對王彩鳳一次次的嘲諷,她不難過,也不想去解釋。

何娟覺得,生活的分分秒秒都沒必要去探個究竟,就像是吃到一顆糖,一顆苦澀的糖,你只會把它扔掉,并不會問為什么它是苦的。

老高正講到祝英臺的花嬌經(jīng)過忘情坡時,狂風大作,雷電交加。她奔至梁山伯的墳前傷心的哭泣。忽然,墳墓從中間打開,英臺縱身跳了進去,后來山伯與英臺最終化為羽蝶,天上人間永相隨。

何娟并沒有聽老高在講些什么,她看著漂浮在茶杯水面的那一粒茶葉,在杯中一圈一圈的打著轉(zhuǎn)。

柏老板突然側(cè)過臉來看著她說:“何娟,你認識文靜嗎?她跟你現(xiàn)在應該差不多大”,說到這兒,柏老板哽咽了一下,“你們長得真的很像?!?/p>


1980年的暑假。風吹來的時候已經(jīng)熱得像一層海浪,早上的陽光曬了半面窗,我在院子里水龍頭前漱口,三上三下。

父親一天到晚都在打理著柏家館,我母親,我從來就沒看到過她,但我想她應該是一個很漂亮,溫柔的女人。這是奶奶說的。14歲以前我都是跟奶奶一起生活在一個四合院里,小青瓦房,十三戶人家。院子外面有一排梧桐,秋天落葉的時候梧桐葉鋪滿長街,就像在下一場漫天的秋雪。西墻角爬滿了薔薇。

就是在那天早上,我第一次看到文靜,她手里攥著一只口琴,陽光從那口琴的邊緣反射進我的眼睛。我認得,父親也有一只,他說是以前下鄉(xiāng)去當知青的時候,母親送給他的。那把口琴一直被放在檀木箱子里。我從未聽他吹過。后來文靜的父親把她們安置好就走了,很久都沒再來過。

文靜每個月都會收到一封信,那是和她媽媽每個月的生活費,我看到過那個信封,薄薄的一層,像只塞了一張紙。

當我轉(zhuǎn)過頭看向那間屋子時,她正好站在外面,我撞上了她的眼睛,很平靜,像一片海一樣平靜。風吹起了她額前的頭發(fā)?!拔撵o,文靜,我餓了我要吃東西?!狈块g里傳來她媽媽的聲音,她移開我的視線轉(zhuǎn)身撥開門簾便走了進去。那門簾是天藍色的,就像那天早上的天空,我抬頭便看見一片云從天上走過。

長亭外,古道邊,

芳草碧連天。

晚風拂柳笛聲殘,

夕陽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

知交半零落;

一觚濁酒盡余歡,

今宵別夢寒。

長亭外,古道邊,

芳草碧連天。

問君此去幾時來,

來時莫徘徊。

天之涯,地之角,

知交半零落;

人生難得是歡聚,

惟有別離多。

她坐在門前吹《離別歌》,嘴巴不停的移動著。聲音從她的音色里一點兒一點兒的淡下去。她慢慢的放下口琴,雙手托起腮幫。

文靜的媽媽是個精神病。這是后來奶奶告訴我的,其實我也猜到了。文靜的身上總是有大小不同的傷,快好的和新添的傷疤。特別是在晚上,直到外面院子都很安靜的時候。我躺在床上,總會聽到文靜的媽媽一聲聲的咒罵,不知道棍子打在了什么地方,總發(fā)出一些沉悶的響。但我從未聽到文靜哭過。

院子外面有個畫糖人的老大爺,孫悟空,豬八戒貓啊狗啊只要你說,他就一定給你畫出個模樣來。

那天我去買糖人,給文靜畫了個兔子。當我走到院兒門口的時候,中央的那個水池周圍堆滿了人。我聽見文靜媽媽的聲音了。我努力的跑過去,我那時恨不得自己該像個狗一樣有四只腳。直到我擠到了前面。我看著,手像失去了知覺,糖人從我的手里滑落。我看見她了,站在水里,頭發(fā)就像海藻一樣虛掩著她的那張臉。她母親的病情又嚴重了,嘶聲力竭的咒罵,還用手撓著自己的臉,直到指甲嵌入肉中滲透出血來。

文靜也看見我了,當時我的腳卻像砸了千斤重的東西。我沒有去拉她,她的眼睛還是那樣平靜,平靜得像海一樣。直到周圍的人把她媽媽綁在一把椅子上。她才自己爬上來,那雙腳已經(jīng)被泡得翻白。奶奶叫我把她扶到家里去,她正發(fā)著高燒。分不清那額頭留下來的是水還是汗。

那個糖人融掉了,黏在地上。路過的人把它踩得稀碎。


五月的天氣著實熱了些。奶奶給文靜裹了一床厚被子,又打來水,沾濕了帕子擰干放在了她額頭上。汗水流向了頸窩,她的嘴微微顫動著,沒有一絲血色。

在隔壁,這是我第二次看到文靜的爸爸,他帶著另一個女人一起來的。那女人染著一頭黃色的頭發(fā),裙子齊到大腿根部。汗水從她濃妝艷抹的臉上冒了出來,她向那個男人抱怨,不耐煩。

他們走進了文靜住的那間出租屋,里面是文靜的媽媽,她在椅子上綁了一夜,無力的垂喪著頭,頭發(fā)蓬亂。那男人走向她,一絲厭惡從那個男人的眼睛里劃過,只是那一秒,他便轉(zhuǎn)過頭去,對另外一個女人說??欤畎咽?,把她抬上車去。直到載著文靜媽媽的那輛面包車,越走越遠。

太陽落在了草叢里,夕陽灑向了薔薇花,一點一點的吃掉它的顏色。

文靜醒了。在昏迷了八個小時后,她掙扎著起來,問我:“我媽呢。”

“剛剛你爸來。?!笔O碌脑掃€在我喉嚨里打轉(zhuǎn)的時候,文靜就已經(jīng)跌撞著推門而出。很快她就回來站在我面前,幾乎是用嘶吼的聲音,“柏初,你為什么不攔著他們?為什么不叫醒我??!碑敃r我很慌,手里像打濕了水,我不知道自己該怎么做,我看到她就在那里站著,眼淚從她的眼眶中流出來。你知道嗎?文靜的眼睛永遠像海一樣,一次次潮起,撞在礁石上,落在我的心里。

那天晚上,她沒有跟我說話,我們就坐在院子里一根凳子上,看著天上的星星,風從我們的頭頂吹過,她轉(zhuǎn)過頭告訴我,她說,柏初,你知道嗎?我沒有家了。

那天夜里我們說了很多,說文靜以前的生活,她吸毒賭博的爸爸,被現(xiàn)實逼瘋的媽媽?!皨寢屔『缶鸵恢痹诩依锍嘲◆[啊,鄰居就來投訴,找我爸,我爸就打她,抓著她的頭發(fā),把她的頭往墻上撞??墒菍τ谝粋€精神有問題的人來說,根本就是說不通的。后來我爸就想到在偏遠的地方租一處房子,于是我和我媽就被送到這里來了,除了每個月寄給我們生活費,我和我媽兩個人兩百,我們要活一個月。他在外面有一個女人,比他小十來歲,是在媽媽瘋以前的事情。我以前很恨他,把這個家搞得支離破碎,可是現(xiàn)在我不會這樣想了。你懂那個感覺嗎?當你很恨很恨,很恨一個人的時候,無論他再做什么,都不能影響你了,在你的世界里,他就永遠只是一個會說話的動物?!?br>

文靜就是這樣,有著不屬于她這個年齡過分的成熟。她與我講的時候從頭到尾都是一臉平靜,好像在講一個故事,不關(guān)于她的故事。

那時我才11歲,文靜還比我小兩歲。奶奶想收留她。父親回來過幾次,他有點不情愿,可是最終還是被奶奶說服了,奶奶說文靜是個懂事的孩子,她還有很長的路要走。最后父親還是妥協(xié)了。文靜就這樣留在了我們家。

至于文靜的媽媽,后來我們就再也沒有聽到過她的任何消息。

“柏初,他們都不要我了?!?/p>


我伸過手抱住她。我告訴她說,文靜,從此以后我再也不會讓別人欺負你了。她的臉埋在我的肩膀里,一股熱流穿透我的衣裳。那天夜里天空點亮了許多繁星,我們就這樣坐著,月亮落在了池水中央。

“那后來,后來怎么樣了,為什么我沒見過她,她最后去哪了?”何娟握著茶杯,杯里的水已經(jīng)涼透了。

“很遠的地方,我再也找不到她的地方?!?/p>

以前在家里,她勤快,很懂事。奶奶就叫父親補辦文靜的戶口上到我們家,她說,女娃子還是要讀書呀。父親極力反對,他覺得自己沒必要,也沒有義務去培養(yǎng)一個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人,奶奶跟他急說,“能花得了你幾個錢,那這樣,你不給錢,行!反正我自己有些錢能供得起她上大學?!蹦棠叹褪沁@樣,她說人總要積德才好,“再說了,活了這么大歲數(shù),我識得清人?!薄澳且膊恍?,那是你這么多年攢下來的,誰也別想打那錢的主意?!?/p>

在另一個房間,空氣燥熱到了極點,文靜把這些話聽得一清二楚,包括停頓,每一次的呼吸,都像是如鳴貫耳,最后是她自己說服奶奶的,她說自己不用去上學,反正自己從來也沒有上過學。奶奶就說她傻。

她幫著這個家打理一切,照顧奶奶,在柏家館里干活兒打雜,文靜說,奶奶能收留她,就已經(jīng)讓她很感激了,其他的她都不再奢求。

1987年我參加高考,考上了一個外省大學,那天父親擺了兩桌酒席來為我慶祝,當時家族里還沒出過大學生,這他覺得這是一件令他很驕傲的事。我收到了每一個人敬酒祝福,文靜也來了,她指著透明的酒杯,里面的酒在不停的晃蕩,我將酒杯碰了上去?!岸!?。她微笑著仰面喝下了那杯酒。她哭了。

文靜在我跟前墊起腳,呼吸像暖流一樣。鉆進了我的耳朵,她說柏初,你一定要好好的。我抱住了她,什么話也沒說,直到周圍的空氣驟然安靜,他們停止了說話的聲音。她狠狠的吸了一口氣,抽離了我的手,拍著我的肩膀說,“柏初,認真學習,將來有出息了,可別忘了我?!彼f得很輕松,在那海一樣的眼睛里,我看到了翻涌的浪花,濺起了一層迷霧,我的心就在那里面,游走找不到方向,

我走的那天是文靜來送我的。我們站在站臺上,她望著空氣說了句,“下次什么時候能回來?”我說放寒假吧,距離太遠了,要三五天呢。她說,“那你一定好好照顧自己”?;疖噥砹?,我走到了車門口,停了下來,轉(zhuǎn)過身去看著她。

“我走了”

“嗯”。

直到那風吹過她的眼睛,直到火車發(fā)起了車鳴。一扇扇的窗戶,把我和文靜隔得越來越遠,當遠到我看不見她的時候,她突然追著火車向我跑來,我起身,在視線的夾縫中尋找她的身影,一直到站臺的終端,她停了下來,說了一句話,留在風里,被車窗上的玻璃擋的嚴嚴實實。我終是沒有聽到。

你知道的,歲月就是這樣,總不給人緩沖的機會,轉(zhuǎn)瞬間便拉完快進,匆忙的劇終。

我說距離遠,要坐個三五天的火車,三五天的火車,幾萬公里的距離。她突然來,又在我毫無防備的時候走。這就是文靜,向這個世界,向我告別的方式。

文靜的媽媽不是突然瘋的,她的外婆也不是。

在我走的一個月之后,文靜便開始發(fā)病,開始還是間歇性的,到后來越來越頻繁,父親帶她上過醫(yī)院,可醫(yī)生說這是家族病史。無藥可醫(yī)。

她最后選擇了跳樓,結(jié)束了這個痛苦的過程,結(jié)束她,結(jié)束我,關(guān)于她所有的記憶。

我曾經(jīng)以為我們就能用這樣的方式過完這一生,簡單,平靜得像一杯水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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