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何國華

一

? ? ? 童年的記憶里，每到過年，村里人互相之間是要吃來吃去的請酒。吃請年酒有二種形式，一種是陪新姑爺上門，另一種則是互相請。請酒時段一般為大年初七到十五，有些人家人丁稀薄顧不過來要忙到正月底。

? ? 村里人請酒是用碗盛菜，一般是老六碗。后來有一人家用盤，馬上在整個村子里風(fēng)傳開來，所有人家吃年酒的八仙桌上全用上了盤。湯是見不到的，村里人不用湯，說是“混湯飯”;? 也從不見有狗肉，說是狗肉帶“懨”;牛肉也是沒有的，農(nóng)村人全靠水牛進行耙地耕田，念其好處，常說自己是喝牛肚皮下的血生活的。

? ? ? 盤子中的菜品是約定成俗的，我至今還能倒背如流。

? ? ? 頭一道菜是紅燒肉。紅燒肉里有大拇指粗的蒜段，蒜段中吸足了農(nóng)家純生態(tài)紅燒肉的純厚、香濃的滋味。我知道每家的紅燒肉不多，吃了上頓，就難于維繼下頓，而大蒜是自留地上長的，經(jīng)過一冬的洗禮長得又粗又壯，有些還包著一層薄紅皮，冬荒的田野里只有大蒜盡現(xiàn)勃勃生機。我就專揀大蒜段吃，既維持了東家的面子，又吃到了紅燒肉的精華。今天想起這件吃事，我還覺得自己童年的情商蠻高，讓東家舒服也讓自己舒服。

? ? ? 第二道菜是粉絲。粉絲是農(nóng)村集墟上買來的，也有用大米從榨坊里換來的。這道菜不僅便宜，而且可以當(dāng)飯經(jīng)飽。

? ? ? 第三道菜是人生豆腐。為什么叫這名字，我想因為與人生豆腐的制作方法有關(guān)，發(fā)明人想用這種方法和名字告訴我們一些哲理。豆腐自然是自家做的，先洗豆磨漿，再下鍋加鹵，濾渣上模，壓水成形。把豆腐切成長條形，放入熱油中炸至金黃，叫油豆腐。那時鄉(xiāng)下缺油，把沙子放入鐵鍋，代替食用油，沙子炒熱至變成黑色，再放入長條形豆腐，沙子起著隔熱和均熱的作用，主婦用鐵鏟在鍋里鏟動沙子和豆腐，“嘰嘰咔咔”的聲音相當(dāng)刺耳。豆腐翻炒至泛黃色膨脹后便出鍋，沙炒豆腐與油炸豆腐在色香味形上相差很大，明白人一眼就可以看出來。這種沙炒豆腐缺油少鹽就像生活在底層的鄉(xiāng)里人一樣，既無可奈何又要頑強地走向新生活，用人生豆腐真是貼切得很。炒好了人生豆腐，客來時，用水煮即可，二十幾根約三兩重就有足足的一大盤。

? ? ? 第四道菜是米粿。米粿這道菜，差不多要失傳了。米粿分為二種，一種是硬米粿，一種是軟米粿。米粿的硬軟程度可以調(diào)節(jié)的，米粿的主要原料是田里的糯谷和秈谷，到了冬天就把這二種谷碾了，就得了糯米和秈米，再把這二種米用手工石磨分別磨成米漿，用蔑圓團盛著扒散開去太陽底下曬成粉，鄉(xiāng)里人叫這種粉為“冬粉”?！岸邸笨梢越?jīng)年久儲而不變質(zhì)。米粿可以現(xiàn)制，也可以預(yù)制。現(xiàn)制簡單，用二粉摻合后用水調(diào)濕，用手一揪一個團，可搓圓可壓扁，放入鍋中滾水中煮，浮上鍋面的即為煮熟，舀入海碗灑入鹽或滴上醬油就可以上桌，講究點的人家不放鹽和醬油，灑入白糖或紅糖，一盤熱氣騰騰又香又甜的米粿就成了。預(yù)制出來的米粿簡直就是一種藝術(shù)品了，把摻好調(diào)濕的米粉嵌入一種模具中成形，出來的成品像銀元大小，有人還在上面點上食用紅，十分喜慶，各種花鳥人物圖形栩栩如生。把這些成形的米稞再放入竹蔑蒸籠中蒸熟，待客時再入鍋添加調(diào)料，也是一道深受東客雙方喜愛的飯菜同源的好菜品。這種預(yù)制蒸熟后的米稞十分耐儲，平時可以放入水缸或水桶中，再用水沒過米粿即可。包裝好的預(yù)制米粿還是一種人情往來的送禮佳品。預(yù)制米粿屬硬米粿一類，這種硬不是真的硬，而是咬一口“喀吱”脆的硬，有嚼勁的硬。

? ? ? 第五道菜就輪到滑氽了。滑氽這道菜也要失傳了，超市中也沒有見到售賣?；圻@道菜名叫得有點與眾不同，名稱中不含原料名稱，滑的意思是指用筷子去挾它很容易滑溜掉，氽是一種烹飪工藝，意思是說放入沸滾湯中即可快速成熟撈出?；鄣脑鲜巧郊t薯，山是紅黃壤土的山，荒坡或貧脊的荒地種上紅薯，小指頭粗的枝枝蔓蔓葡地而長，葉片很快開滿山坡，制造了一個優(yōu)良的自我生態(tài)環(huán)境。地下的紅薯就坐窩作群，皮薄個大心紅味甜。鄉(xiāng)人就在秋天挖取紅薯，洗凈去皮擂成粉。擂粉就是婦人手持一紅薯，用手壓在擂缽上，在缽體內(nèi)壁磨擦旋轉(zhuǎn)，紅薯在磨擦力作用下成了粉體。這種手工擂出的紅薯粉無皮無渣，顆粒適中。大鍋里放上竹蔑蒸籠，鋪上一層白鈔布，再把調(diào)成糊狀的紅薯粉攤進蒸籠，一般人家會在紅薯糊中摻入白色的勃薺碎丁，條件好的會再摻入肉沬，水沸色變后用刀劃成形狀即可晾曬?；鄹芍黧w顏色是褐色，光表平整光滑，中間隱約看見勃薺碎丁的白色，讓人有一種見到藍田古玉的感覺。請酒時，丟些滑氽干入鍋，氽一下水，加入調(diào)料后就是一盤形體優(yōu)美香氣誘人的好菜。

? ? ? 最后一道菜必須是魚。魚是生產(chǎn)隊魚塘里養(yǎng)的，春天塘里水大，去魚種場購來魚苗，用尿勺把魚苗潑進魚塘里。上一年留種的大魚也開始產(chǎn)籽，豐水河和茫茫的湖汊、田垅里的野生魚也會進入魚塘。這些魚長到臘月就肥大了，生產(chǎn)隊趁冬天水枯就會“干塘”，年前的幾天，把它們打撈上來。魚分到了家，鄉(xiāng)親們自是舍不得吃，把它刮鱗破肚除腮后，整條下鍋先煎后用清水煮，快熟時放入自家的大蒜葉、紅辣掓，主廚嘗一嘗鍋鏟上的湯，忍不住大叫一聲：好味道。然后撈出整魚裝盤。主廚會用碗盛點鍋里的底湯端給老人和小孩吃，青壯年勞動力只有咂巴幾下嘴巴，往口里吞幾口口水的份。經(jīng)過一個晚上的自然低溫放置，魚和魚湯就結(jié)凍了，放上十天半個月也不會壞。這盤凍魚上桌，沒有一人會動筷子去吃它，老輩傳下來說，這魚是“聽事”的。東家再熱情地說：吃魚，吃魚！是不會有人真動筷子去吃。如果東家一邊說吃魚，一邊把這盤魚挾爛了，才知東家家境稍寬又豪爽，才有人敢破例吃幾筷子魚，吃魚之事也會成為新聞傳遍親友之間。這“聽事”的魚要過了正月十五再下鍋煮一次，東家一家人才會享用。

二

? ? ? 村里人請酒就這些菜。菜傳統(tǒng)而經(jīng)典，百吃不厭。菜準(zhǔn)備好了，接下來就是請客了。

? ? ? 我記得我的童年里，村里人沒有鐘表。他們憑日頭和星星聽雞鳴狗叫看天色估計時間。

? ? ? 請酒一般是中餐和晚餐。請客的事，東家提前二天就通知了客人，到了這一天，東家就會挨家上門正式請客，順序是由遠而近?？腿司褪巧⒙粫?zhǔn)時到場，東家就再催一遍，口中還會說，某某到了，某某到了，就等你一個人。其實家中沒到幾個客人。到了第三遍，不知是東家真急了，還是一種催客風(fēng)俗，東家就會在村巷中大聲呼叫著客人的名字，如果同時有幾個村里人請酒，呼叫聲就會此起彼伏，客人就會循著聲音出來了。東家就會感嘆地說：做酒容易，請客難呀?？腿艘矔貞?yīng)說：是啰，是啰。

? ? ? 客人到齊了，東家就會安排客人座位，八仙桌最上面是主席和陪席二個最重要的位置。鄉(xiāng)人之間都是宗族或本家，輩份大的人坐主席，同輩份年齡小的坐陪席，依次坐下座，右座和左座，每條板櫈坐兩個人。出現(xiàn)輩份大而年齡小的事也時有發(fā)生，各方又要謙讓一番，最后一般按風(fēng)俗由輩份大的坐主席。安錯了座位，是會得罪人的。

? ? ? 客人上了桌，一般東家會帶頭敬酒，然后同飲或互敬。酒杯是很小的“牛眼杯”，酒是鄉(xiāng)人合伙釀的谷燒酒，度數(shù)很高，有人形容地又叫“五步倒”。那時，鄉(xiāng)里人不會出去做生意，也不見什么子弟考上大學(xué)，生產(chǎn)大隊部才有幾份報低，大家坐在一桌的談資很貧乏。一桌子客人淺淺又文雅地吃一口菜，然后放下筷子，東一句西一句地聊著天。大家種著生產(chǎn)隊里的田地，牽養(yǎng)著隊里的耕牛，賺著生產(chǎn)隊的工分，黃鰍黃鱔一樣長，彼此沒有矛盾，苦也不覺苦，窮也不覺窮，總能客禮相待，感覺鄉(xiāng)里人都是幸福的。酒桌上談?wù)摰米疃嗟脑掝}就是，某某兒媳婦真能干，日頭下種自留地，月光下紡棉花;又有人說，某某最寵小兒子，小兒子讀一年級放學(xué)回家，還要掀起衣服喂幾口乳;寶寶長大了，好吃懶做，也沒有什哩用。一桌子的客人又眾口一詞地說：父母是條龍，寵誰誰是蟲。離婚是一件不亞于原子彈爆炸的事，十里八鄉(xiāng)有人離了婚，會成了酒桌上的談資，離過婚的人會讓鄉(xiāng)黨們蒙羞而抬起不頭。

? ? ? 村里人請酒雖然要三請四催，但是新姑爺頭一次來拜年，要在岳父家吃住七天，本家的男人都會被邀請來作陪，這種請新客酒例外，村里人不用去催請，說一次后卻會主動提前到場。

? ? ? 吃了東家新客酒的各位村里人，照例會回請新姑爺和岳父。幾天下來會昏天黑地，聰明點的新姑爺會裝醉，也就少受很多罪;? 老實點的新姑爺不會裝，推辭不了敬酒，只得實醉過去; 半憨半乖的姑爺自持酒量大還會主動挑起酒戰(zhàn)，媳婦娘家人從不會上當(dāng)，就會用車輪戰(zhàn)，喝得新姑爺爛醉如泥，還要軟口認輸才能過得去。岳父家的人把新姑爺抬回家，就會有如茶水、鹽水、楓樹葉煮水等醒酒湯待候; 醉得太兇了，就要準(zhǔn)備肥皂水或童子尿催吐，新姑爺問是什么，不好說是童子尿，就說是馬尿，姑爺心里想呀，本地根本沒有養(yǎng)馬，哪來的馬尿，自是不信，竟肯喝了下去，吐了個翻腸倒肚，昏昏睡了，不再折騰。后來就有人形容喝多了人是喝馬尿。

? ? ? 農(nóng)村人請新姑爺喝酒，除了喝酒認親，還有考察其人的味道。新客進門上桌后，關(guān)系最親又提得衣領(lǐng)清的長輩就會問：你貴姓呀？貴庚呀？大號呀？令尊是誰呀？這些新瓶裝舊酒的問題難倒過一些新姑爺。我現(xiàn)在還清楚記得，有一位新姑爺進了門，我大伯就問說：你貴姓呀？新姑爺聽不懂問什么，卻突然冒出一句：墟上新的東西是蠻貴。我正讀村小四年級，中午放學(xué)喜歡聽收音機里的評書，知道大伯問他姓什么，他文不對題地回答這么一句話，讓我忍俊不止，差點噴菜而出。大伯又問說：你貴庚呀？新姑爺一臉迷糊地說：是呀，你怎么知道我爺叫貴根！你們原來認識呀？新姑爺牛襠里扯到馬襠里，讓我笑出尿來，趕緊出去灑尿。回到桌上，只見一桌子的人對新姑爺很冷淡。終有一個堂叔打破僵局說：來，我陪新姑爺喝一杯。說完，一飲而盡。又有人接著舉杯。新姑爺覺得不對勁，趕緊站起來搖手說：吃不消，吃不消，這樣會醉死人的！大伯說：我這里就這個規(guī)矩，新姑爺做新客就得喝醉，否則你會回去說老婆娘家無人又無酒。又有人趁機說：姑爺不喝也可以，只要在堂上打三個滾。圍觀的人越來越多，門外偷偷聽墻根的新媳婦知道丈夫知識淺薄，回答不了大伯的提問，大家就粗魯?shù)刈冎ū凭?，自覺丟臉忍不住嗚嗚地哭出聲來。

? ? ? 這件事后，本家長輩就開始用這個例子當(dāng)教材教育沒有娶親的后生，所有后生就知道了：貴姓是問自己姓什么，要回答說，免貴姓何。貴庚是問自己今年多大了;大號是問自己的名字;令尊是問自己的父親……

? ? ? 幾年后，我初中畢業(yè)的那一年過年，我去一堂哥家吃了村里人的最后一次請年酒。桌上的菜破例而大膽地變成了七個，堂哥指著一盤菜說：這是蛋白肉，我在縣城發(fā)現(xiàn)了這個新菜就買了回來，大家動筷子嘗嘗。一臉的高興勁。其實這個所謂的蛋白肉就是現(xiàn)在農(nóng)貿(mào)市場里用大塑料編織袋裝著賣的散裝豆腐皮，可能賣貨的說這個豆腐皮蛋白質(zhì)含量高，堂哥聽成了這個東西是蛋白肉。

? ? ? 我參加工作后，十年有九年的過年是在單位加班。后來，改革開放了，農(nóng)村不少人出去做生意，請年酒的越來越少了。一個堂兄就在酒桌上說：明年過年，我們干脆就不要扯來扯去的請酒，做生意的落心做生意，當(dāng)工人的落心當(dāng)工人。

? ? ? 第二年過年，我老家的農(nóng)村人之間就真的沒有請酒了。請年酒的風(fēng)俗離我們漸行漸遠，就這樣變成了珍貴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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