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她從床上驚醒，感到身體被汗浸濕，像是全身被裹了層黏糊膩滑的糖霜，腦里也悶脹混沌。掩得厚實的窗帷下擺透著白日的微光，在下邊框處無奈地擠成了一道道半圓形。床的右邊是莫莉，它似乎仍在睡覺，小小的腦袋倚在自己半縮的前腿上?？諝鉁爻聊?，唯有漆黑與模糊的光亮交雜。
她想她應該要去工作的，但迷鈍的大腦這時提醒了她，她已經(jīng)辭職了幾天。她下了床，沒有選擇拉開窗簾，而是蹲到了莫莉跟前，輕撫它柔順的身體，它平靜地接受了。她悄然站起身走出房門，客廳的時鐘指向五點。她換上輕薄棉紗居家服，從廚房洗手池拿出杯子后接了杯水，而后一飲而盡。水咕咚下肚，喉嚨依舊干澀，像是喝下的水直接穿過了她的食道胃袋，流入虛空。
她癱在沙發(fā)上，撇頭看向半開的房門——以往這時候莫莉都會聽到她弄出的聲響，從那張睡了四五年的軟墊跑出來和她膩歪——但是那里毫無動靜。她躺了幾分鐘后才起身，將冰箱里昨日吃剩的肉醬取出，和陳年拜訪時順帶的面包一同吃了下去，味道稱不上作嘔，但也湊合為一餐。直到有東西進入腹中后，她的行動這才稍有活力，鏟掉了莫莉的排泄物和洗了它的食碗，將最后一小塊雞胸肉拿出褪冰。在一天里這不過是最瑣碎不過的事情，但是總需要一些所謂的動力支撐才行。在用水沖洗間隙，她再度望向房門，莫莉還是沒有出來。她把雞胸肉丟入鍋中水煮，然后半靠在料理臺上，陷入了無意義的回憶。
陳年是昨天晚上來的。他以前來的時間更頻繁，一周三次、四次，但現(xiàn)在大概一個月只來一次。他一來就先走進廚房，把她堆積了三日的碗筷給處理好，一一放回托架，而后就是把先前放在桌上購物袋里的東西全部掏出，有面包、甘藍、今天吃的肉醬、細面等。等他安置完一切后才脫鞋，坐在沙發(fā)上的她身邊。當時她無聊地切換節(jié)目，略過珠寶廣告、在浮夸的美食主持人的驚呼聲停留片刻、最后留在旅行介紹專欄。陳年褪下法國藍西服外套，帶著一股龐大的熱氣涌到她身邊，把她的雙眼從悉尼歌劇院轉(zhuǎn)到他的身上。沒有對話，她只是把腳放在他的大腿上，沉默著一同看著悉尼歌劇院的介紹。那時莫莉也在睡覺，不然陳年還會去逗弄她幾下。陳年的大腿很敦實，那仿佛是熱堆成的敦實，隔著緊繃的西褲都能感到那股敦實的熱氣。她用腳踝磨蹭著他的大腿，他站起身關(guān)掉了電視。
她躺在陳年的身上，雙手輕撫他厚密的胸毛，感到一顆碩大的機器在底部發(fā)出悶響。陳年睡著了，單手隨意地摟住她的腰，他的手腕攥緊時像是竹的剝落。她和陳年裹在沙發(fā)被里，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陳年醒來，離開了她后開始穿衣服。
“今晚留下嗎？”她問。哪怕她知道陳年穿衣服的動作含義，仿佛暗自期許這一問能改變一些默許的流程。
“不能，小麗明早回來?！彼穆曇羝胶统领o，字句之間容納了許多未知。
“那你呢？”
他正系上皮帶，回頭望了她一眼?！拔以趺戳?？”
“你什么時候回來?！?/p>
他嘆了口氣，她感覺空氣被一股尷尬與冷峻的氣體環(huán)繞，讓她打了個寒顫。
她想起陳年第一次離開的時候，說的是“再說吧，我會聯(lián)系你?！彼敃r笑了下，說他說得還挺像特務。他聽后也笑了，只是笑完后，他連上衣也穿好了。
陳年穿和不穿是兩個人。穿的陳年雄壯、自負和野性，他的雙眼深處有著熾盛的火，一個吻和一次觸碰就能把人焚盡。但是另一個陳年卻如孩童般天真軟弱，他會在睡夢中蜷縮在她的腹處，嘴唇渴求般地緊貼著，他的眉毛總是皺起，用黑色叢林的雙手將她包圍，就像是溺水的人渴望著一道浮木。陳年是那樣可憐無助，簡直讓她可以原諒他做的一切。
現(xiàn)在她看著另一個陳年一點點恢復成了穿衣服的陳年，感到她與他之間的距離像是大地漸漸開裂，等到他系完最后一顆紐扣時，她與他便各站在萬米斷崖的一側(cè)。他穿鞋后走進她的房門——應該是最后看一眼莫莉——然后走出來，最后走出她的空間。
“陳年?！迸R走前她叫了他一聲，卻讓他近乎詫異地回頭，凝視。
“你覺得我要重新找份工作嗎？”
“我還以為你不在乎這些。”
“是不在乎?！?/p>
“不如去旅游吧？像小麗那樣?！标惸暾f到小麗的時候語調(diào)遲鈍了一下，像是火車下的鐵軌斷了一節(jié)。
“不想去?！?/p>
陳年又嘆了口氣，她的身體顫抖了一下。
包廂里的光明艷地環(huán)繞著，在輕碰的高腳杯壁和女人的手指上閃爍，笑聲流動在包廂的四壁與菜盤之間，形成了失去指揮家而亂作一團的交響曲。圓盤不斷轉(zhuǎn)動、將一道道擺盤送到對應的人面前，這里的每個人都帶著自己的使命，但她卻被留在原地。她看向陳年和小麗，他們坐在她的正對面，兩人正咬著耳朵相互傾訴秘密。
“小麗剛從澳洲回來，玩得如何？”一位將臉盤抹成光油的女人笑著向陳年二人舉杯。
“還不錯，主要是去領(lǐng)個學位。”小麗露出勻稱的笑，就連唇齒的比例都像是雕刻出來般準確。她今天穿著酒紅色抹胸高開叉裙，開叉處綴了白金拋光花紋、沿曲線伸展。身上的掛飾只保留了圓鏡狀的锃亮耳墜，手指則涂滿了亮銀色碎鉆。
“哈！國外那一套，就是理解不來！”和光油女人一同的男人大笑著說，他襯衣下的第四顆紐扣在肉上顫抖著、為文明的底線付出全力。
“你懂什么，國外的人就喜歡這樣玩，先去玩?zhèn)€幾年、上個班，順便考個那啥就行?！庇忠慌藥鸵r應和，她瘦削的身體裹著件花綠色紋路的旗袍，沿口可以窺見銀質(zhì)十字架的四分之一平面，法令紋快要深到顴骨里。她連譏嘲的想法都懶得衍生。
“陳年這小子還是有福，小麗你可得看緊他了?！弊谛←惻砸慌臄D出一個V形的笑臉，不斷聳動著靠上去。她似乎是這桌子上年紀最小的一個，二十好幾，是小麗的新朋友。
“放心，我在她面前可像是死前懺悔的犯人一樣老實?！标惸暾f了一句蹩腳的話，卻讓整個包廂流動的笑聲漲高了幾個維度。小麗則笑倒在陳年的右肩上，她戴著四爪鉆戒的手指緊攥著陳年的西服，主石像一尊透亮的鼎一樣像閃射短促的光。
“那莫莉呢？最近在忙什么？去澳洲之后可好久沒見！”待到眾人笑聲將息，小麗的眼睛含著笑沖她問道。
笑聲如浪般退到包廂的末處，一雙雙眼循著小麗聲音的末尾望向她，里面有下意識的審視、疑惑和敵意，原本跟著笑的陳年也像醒了一樣看著她。莫莉恍惚片刻，才意識到話題的中心已然瞄靶對準了她，自己如置身于寂靜的深海中。
莫莉擠出一絲微笑，正打算直接說“我辭職了”，陳年卻在這時開了口?！澳銈儾皇呛媒忝脝?？這都不清楚?！?/p>
“什么??！”小麗露出生氣的樣子瞥向陳年，“我當然知道！我跟莫莉可是一起畢業(yè)的，她作為珠寶設(shè)計師，以后可是要給你這大豬頭的老婆設(shè)計飾品的！”
眾人哄笑起來，陳年也做出憨厚的竊笑，任由小麗親昵地數(shù)落自己，話題再度轉(zhuǎn)向了陳年與小麗。雖說如此，小麗真要挑選珠寶飾品的時候，卻從沒有找過莫莉一次。
回憶中熱氣上涌、她驚醒過來，煮著雞胸肉的鍋的水就要見底。她關(guān)掉火、撈出肉后放到食碗里。莫莉還是沒有醒來。她走回房間，看到昏黑的環(huán)境中、莫莉仍安睡著。它只需要睡覺、進食與玩樂，低等的、卻又令人奢望的欲求。她再次蹲下輕撫，感受它身上的溫度。她辭職了，不用起早研究素材與畫圖，筆墨盒也全部收進柜里。她記得工作室的伙伴已經(jīng)把空間轉(zhuǎn)賣，陳年也幫了點忙。
“你叫莫莉?qū)?？”一道平和沉靜的聲音從背后傳來，莫莉沒有回應，片刻后才意識到是在叫她。莫莉轉(zhuǎn)頭看向他，笑著說：“抱歉，還以為你在喊我家貓的名字?！?/p>
陳年跟著笑了——那是莫莉第一次見到他?！罢l會給自家的貓取自己的名？”
那時是秋，小麗搞了一次圈內(nèi)的聚會，但自己臨時跑去了國外、便讓莫莉代替去了，還讓陳年去當負責人。那是一家裝模作樣的意大利餐廳，塞在了越南和泰國餐廳旁的街角，陳年和店長溝通、包下了整家餐廳的夜間時間段。餐廳里通體黑色基調(diào)，射燈和吊燈曖昧、可有可無，桌上擺著仿造蠟燭的小電子燈，映得每個人的臉下部像窩瓜一樣輪廓立體。在上到白汁奶油蘑菇面和蜜瓜火腿的時候，莫莉借口逃到了外面。
“現(xiàn)在你見到了?！?/p>
“不喜歡這樣的氛圍？”陳年自然走到莫莉的面前——約莫兩個足距，親近而不疏離——像是認識多年的老友。
“只是比較乏悶而已?！蹦蚝唵蔚鼗貞馈２蛷d外鑲接著暗巷和大道，黑暗被對街滿排的櫥窗燈與臨近的一眾餐廳的外燈驅(qū)散到半空，他的影子與背景落地窗的昏黃燈重合交疊、一整團地被刻在地上，就像是一座隕石墜落而砸出的大山壓在她身上。
“不如我們逃跑吧？逃到?jīng)]有人的地方去?！标惸昴樕系男Ψ路鹪谶@句話脫口前就已然傳達含義。
莫莉的身體里一股死去的什么活動了一下，嘴上卻笑著說：“那這地方應該根本就不在?！?/p>
陳年沒有擺出否認的態(tài)度，反而沉默地、狡黠地佇立著，等待莫莉的決定。莫莉瞥見他在擺弄西服袖口的時候，里面繡著寶藍色的花哨底紋，狡黠隱秘地藏在內(nèi)襯里。一位穿著深黑色經(jīng)典款西服、老實地扎著平結(jié)領(lǐng)、頂著前側(cè)背發(fā)的男人，有著這樣的狡黠隱秘。那樣的秘密仿佛從不宣告，又好像在對你開放。
終于還是陳年沒忍住?！罢嫘脑挘俊?/p>
莫莉的笑像壞掉的鐘定格?！拔也恢??！?/p>
兩人又沉默了十幾秒。莫莉主動開口：“逃去哪？“
“酒吧，公園，街道什么的?！?/p>
“太沒想象力了。”
陳年聽到這話，嘴角就像脫線的拉鏈咧開了?！澳悄阏f一個?！?/p>
“就酒吧，但得是你說的那種，沒人的酒吧。”
陳年做出思索的模樣，接受了設(shè)定。
莫莉記得，陳年笑著和他搭話時仿佛才二十歲，他一無所知卻又渴望一切，雙眼就像是兩顆廣袤綿邈的宇宙經(jīng)歷著毀滅和重生。他的軀干厚壯得像山，手骨節(jié)處卻柔荑清奇，如同史前絕跡的動物露出了它脆弱的脊背。這樣一個人。
陳年沉沉地將頭靠在莫莉的下腹處，龐大的熱氣在被子的空間里肆虐燃燒，可他本人卻一無所知。他抱著莫莉、嗓音輕柔得像是一面澄湖裂開的漣漪，他抱著她，就像是溺水的人渴望著一道浮木。
莫莉感覺到自己哭了。她忍不住挪動了一下身體，驚醒了陳年。陳年在漆黑里將手摸向莫莉，一下就明白了。“會好起來的?！标惸曛皇钦f了那么一句。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確定，但這樣一句話，卻讓莫莉更加失控般哭了起來。
莫莉夢到自己推開門，踏入沉寂的家中?？蛷d充斥濃郁的昏黑，家具像被處罰一般死在原地，鮮活的溫度被剔除在這個空間之外。莫莉打開燈，輕輕走入房門，看見另一位莫莉仍在沉睡著。莫莉蹲下來，輕輕撫摸它，感受它溫熱的身體仿佛有些涼意。她感到一陣無形的惶恐遏住她的身體，幾乎要將她抓離地面。黑夜掰開她的嘴流入至內(nèi)部，將她從里到外地完全吞噬。
她究竟是為什么辭職？事后的她要去尋找一個確切的理由卻也杳無蹤跡，即使辭職前被困，辭職后的情形也沒有好轉(zhuǎn)，如在空谷的前與后來回穿梭。她為什么要見陳年，為什么要去聚會，毫無答案。
陳年從熟悉又陌生的空間醒來，感受空氣的異常與違和。床鋪的柔軟度不同，昏黑里依稀可見的布局也有違平時所見。直到陳年無意摸到懷里的莫莉，這才徹底醒來。
準確來說、陳年睡的地方是沙發(fā)而不是床。這里是莫莉的家。陳年又一次在莫莉這里睡著了——似乎是每一次——醒來的時刻都恍若記憶被人用小錘鑿碎，費勁一番氣力才能拼湊。在陳年起身的那一刻莫莉就醒了——似乎是每一次——她下意識抓住了他。
“要走了?！标惸昕匆娔虻纳碥|裹在沙發(fā)被中，抓住他的手柔軟得像一抹輕沙，稍稍用力就會在手中化開。聽到陳年的話，莫莉徹底醒了過來。
陳年撿起地上的衣褲開始穿了起來?！敖裢砹粝聠?？”莫莉問道，她已經(jīng)說過很多次，每一次都像是一根細箭，正正扎進他的心口。就像是一個早知道答案的問題卻又要追問，他逐漸討厭這種無意義。
“不能，小麗明早回來?！?/p>
“那你呢？”
“我怎么了？”陳年已然知道她接下來要說些什么。
“小麗是什么時候和陳年訂婚的呢？”穿旗袍的女人瞥見小麗手上的戒指。
“上個月的事，之后應該會去美國辦婚禮吧，那兒朋友多。”小麗笑著摟住陳年的臂膀，像是一株水草。
“到時候肯定氣派！”發(fā)福的男人大喊著，他喉嚨的酒精都要溢出口腔，漲紅的聲音在陳年耳膜轟炸。
“我到時也去！”小麗右邊的女人幾乎尖叫出聲。
眾人的祝福聚成亂流涌上來，陳年用笑臉一一堵住，抽空瞥了眼對面的莫莉，她正飲著杯里的紅酒，神態(tài)像極了維納斯雕塑。接著他的眼睛被聲音填滿了，眾人的笑湊上去，泡沫一樣地把他和小麗包圍。小麗泡在笑的泡沫里愉悅，莫莉躲在泡沫外面，像只貓一樣等著。
莫莉和小麗是同屆，而他和小麗是在兩年前的聚會認識的。當時他還在美國，在法國人開設(shè)的奢侈品公司做主管，偶爾和小麗的團隊接軌。他在商業(yè)聚會上認識了小麗，很快就在一起了。后續(xù)他決定回來定居，就回國另找了份職位，也是為了配合家人意愿。小麗則隔三岔五向各地跑，帶著她的一幫好友瘋玩，日程里塞滿了聚會、沖浪、跳傘、潛水等。
“才三十多就當美國主管，怎么就回來了呢，多可惜！”一位男人沖陳年大喊著，陳年慶幸自己包下餐廳的行為很正確。
“父母老是惦記我，怕他們二老不開心?！标惸晷χf。
“也難怪啊，難得培養(yǎng)了這么優(yōu)秀的兒子，肯定心疼得很?！?/p>
陳年對“難得”這樣的詞感到了過敏般的不適。但作為聚餐負責人，場面沒必要因為這個而冷下去，他只是笑著點點頭。
“據(jù)說陳主管在和王小麗交往呢？”一位女人帶著浮夸的笑喊道，陳年掃了眼桌上的飲品，困惑于場面為何走向滑稽和混亂。
“是啊，王小麗確實有實力，父母金融大亨，把女兒都要寵上天。只不過成天往國外跑，這心可收不住。”這些圈內(nèi)人比小麗還大上一輩，小麗的朋友里僅有莫莉到場了，顯然小麗才是核心。
“男人還是要管好女人，尤其這還是在國外的......”陳年適時地打斷了這個話題，轉(zhuǎn)到了今晚餐點的口味評價。
“我去個廁所?！蹦蜻@么說著，卻起身向外走去。
“陳主管，你認識這個女孩兒不？”
“不熟，但是小麗讓我?guī)兔φ湛匆幌?，她朋友。?/p>
“是嘛，這孩子比小麗斯文多了?！标惸曛浪刮氖且环N委婉的說辭，斯文指的是這個人不受人待見，是過分靦腆安靜，是沒有社交吸引力的暗指。陳年知道不論是哪兒，安靜坐在角落的人無論是否自愿，都會受到類似的非議。
“我去接個電話，你們接著聊。”陳年笑著交代后起身離座。
隔著暗色調(diào)的透明落地窗，陳年就看見了走出店門朝大道走去的莫莉，她的頭發(fā)剛略過門框就揚在了空中，好像有人歉意地借道進門。他小跑著追了上去，秉著小麗給他的交代開了口?！澳憬心?qū)?？?/p>
莫莉沒有第一時間作反應，而是遲疑了三四秒后才緩緩回頭?！班拧！?/p>
陳年對她的反應有所預料，便跟著補了句：“看起來你對自己的名字不是很熟。”
聽到這句話后莫莉就笑了。“抱歉，還以為你在喊我家貓的名字。”
陳年一輩子也沒聽過這樣的回答，不由得也笑了。
“誰會給自家的貓取自己的名？”
“現(xiàn)在你見到了?！蹦虻男ο袷鞘炝艘欢鹊墓麑嵃櫫似饋?。
“你怎么會來這兒？”
“不知道，可能就是為了免費吃頓飯?！?/p>
“那這頓飯值嗎？”
“只能說這是我的報應?！蹦蚩鋸埖匦α似饋怼?/p>
陳年和她站在意大利餐廳的外街交匯處，望著彼此。秋季的夜風鮮明獨特，冬夏逐漸侵蝕記憶，讓人誤以為體感只剩冷與熱。秋的風喚醒無數(shù)記憶——死去的、蠢蠢欲動的——蓄成一汪泉，在男人與女人的腦內(nèi)咕咚流轉(zhuǎn)。陳年想，一只名叫莫莉的貓的毛色是什么樣，它住在什么樣的地方，它的身體如何柔軟得像柳枝，聲音如何綿長悠遠。那樣一只貓不在五十歲的聚會局里，不在追捧與奉承里，不在社會禮儀里。陳年想太多了。
陳年這時才真正觀察起她來：她穿著米白色風衣、里面卻套著素樸的亞麻寬領(lǐng)襯衫，就像是從衣柜里隨意拎的最下替代。她的手指干干凈凈，唯有尾指處綴了漸變的銀碎鉆，手腕圍著纖薄的的素圈手鐲。她絕對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位，但就像一幅畫里暗嵌的署名，是一種秘而不宣的張揚。陳年感到胸腔的心臟有序地搏動，滋潤與溫熱血管，令他的指尖酥麻發(fā)脹。
“我以前養(yǎng)過一只狗。”
“現(xiàn)在是寵物分享交流嗎？”
“可以是，”陳年克制臉上的笑，看見了莫莉眼瞼的抖動，“它后來誤吃了包巧克力，死了。”
莫莉的臉凍住了一瞬?！氨浮！?/p>
“沒事?！标惸暝谙胨麨槭裁匆f這些，也許是那包巧克力是小麗買的。小麗當時哭得歇斯底里，抱著他哭，好像狗是她從小養(yǎng)大的一樣。小麗總是哭，哭的次數(shù)太多。
“不喜歡這樣的氛圍？”陳年明知故問。
“只是比較乏悶而已?！?/p>
陳年深吸口氣。他本想說“要不換個地方散心，”輕巧、自然，簡直毫無負罪，但那樣令他厭惡。他厭惡這背后的暗指，就像里面那些人一樣。他太糾結(jié)。
他開口請求逃跑，帶著她，也只帶著她，一同逃到一個沒有人的角落。莫莉答應了。
陳年和莫莉走到兩條街外的酒吧喝了幾杯，一直聊到凌晨兩點。兩人不談工作，不談小麗，卻聊起貓和狗的事。陳年養(yǎng)過的狗叫威廉，混血德國牧羊犬，他說體型要比政府場所門口的石獅子還要大，怪異的比喻讓莫莉笑到引人注目。
“所以為什么要叫莫莉？”
“因為我爸媽取的？”
“別鬧?！标惸晷α诵Α?/p>
莫莉呷了口啤酒，“沒為什么，就是想以后活成它那樣。說出來有些羞恥。”
“不會，誰不想呢？”陳年和莫莉碰杯。
“我之前還挺想要孩子來著，養(yǎng)了它后就沒那個想法了，”莫莉說，“每天不變，累得慌，旅游出門也不方便。”
“很累？”
“當然，我連照顧自己都困難?！?/p>
“聽起來你好像生活不能自理?！?/p>
“去你媽的，”莫莉笑罵，“誰都一樣，裝什么？”
“這話可不能在剛才那兒說?！?/p>
“確實，”莫莉舉杯表示認同，“不管那些人了？”
“不管?！?/p>
“這么看，你比我任性。”
陳年笑了。他感到一種鋪天蓋地的暢快。
“接下來逃去哪兒？”莫莉雙手支頤下巴看向陳年。
陳年進了屋，掃視莫莉的空間。他隱約看見廚房堆起的碗碟，走進去清理起來。莫莉安靜地站在旁邊看。水與碗聲騰動滾翻，白沫像葳蕤枝葉不斷繁衍至整個洗手池。陳年卷起的袖口沾水后變得更深，他沉浸在一場無人的對舞中，相比日復一日，偶然的殷勤和新奇的嘗試總迸發(fā)出更多的動力。他雙臂上的叢林像魚的鱗片，讓他感到自己在游動。
他把所有物體歸于原位，這才記得要脫鞋。在他蹲下時，莫莉攀上他山一般廣闊的背，白面似的手臂裹住他的脖頸。陳年濕漉漉地把莫莉抱起，把臉整個沉進去。他抱著莫莉到了房間，看見了小莫莉在漆黑中沉睡。小莫莉也許睜著半只眼窺探著他的來訪。
陳年和莫莉濕漉漉地睡去。他只感到莫莉輕得像是一陣煙，幾乎就要融進他的身體。然后他感受到莫莉的顫抖、她在哭。他只能說沒頭沒尾的話：“會好起來的?！?/p>
陳年檢查了遍自己的穿著，一切安妥。走之前他想起還未向另一個莫莉道別，于是走回了她們的屋子。屋內(nèi)漆黑一片，僅有的光亮從門外剛開的客廳白熾燈投進來，他繞過床走到右側(cè)，蹲到了熟睡的另一個莫莉身邊。小莫莉安詳?shù)厮?，它的身體幾乎要完全陷下去，一根斷掉的頭發(fā)落在身上都要讓它受傷。他用大拇指揉著它的頭頂，輕撫它的身體后慢慢離開。
“我怎么了？”陳年問。
“你什么時候回來?！?/p>
“我不回來。”
“永遠？”
“也不是?！?/p>
“陳年?！标惸曷牭竭@兩個字心就顫動，他知道莫莉說的陳年是另一個陳年，小麗的陳年，非她的陳年。這是一種指控，是追責。
“我本來以為我不在乎。”
陳年的心像擰緊的衣服扭絞起來。
“你確實想逃，但只是暫時的，就像工作日里的間歇?！?/p>
“是?！?/p>
“沒有人可以永遠逃下去，至少對你來說?！?/p>
“是?！标惸暌灰徽辛恕?/p>
“別這樣看我。你現(xiàn)在的回應，都是在等我原諒你，但我不怪你，人人都是這樣?！?/p>
陳年沉默。永恒的逃跑只存在于愛樂之城的前半段，更何況后來也逃不掉。連虛構(gòu)情節(jié)都逃不了，何況是他們？
“我下周就走，去美國。”
“婚禮的事？”
“嗯?！?/p>
“那小麗怎么回來一趟？”
“她......”陳年簡直不知該如何開口，“她說要和同屆的聚聚，包括你?！?/p>
莫莉陷入了長久的沉默。窗戶緊閉，空間失去情感的水分而變得凝固，陳年試圖去聽房間里的莫莉安睡的呼吸聲，卻只聽到自己的心跳，認罪一樣。
“你覺得我要重新找份工作嗎？”莫莉換了話題。
“我還以為你不在乎這些。”陳年脫口而出。莫莉就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人，于世界而言，于他而言，都是如此。莫莉是離群的羊，她的角稚嫩圓鈍，渾身破綻，卻不被羊群本身所困，連狼虎都打不了她的主意。她的腦袋裝著的既非現(xiàn)實也非空想，她要一個結(jié)果前就知道不可能，但是她還是要。
陳年離開了莫莉，關(guān)上門，將莫莉的空間徹底隔絕于自己的世界外。
莫莉敲了敲食碗，等待屋內(nèi)的莫莉跑出來。她等了十秒后就起身回到沙發(fā)上，手機上陳年給她發(fā)了消息。
陳年：剛接到小麗，行李挺多。
莫莉：看來你是專職司機。
陳年：那我得收點費用，免得她老罵我。
莫莉：不如和她當面說？
陳年：那算了（陳年發(fā)了個害怕的表情），你可別告訴她。
陳年：你到時來不來？
莫莉：什么？
陳年：婚禮。
莫莉：看心情。
陳年：那她叫你了咋辦？
莫莉：去唄，你難道怕我大鬧現(xiàn)場？
莫莉：（笑的表情）又不是拍電影。
陳年：哈哈哈。
陳年：昨天的事，你要是想找工作，我可以幫你。
莫莉：不用了。
莫莉：莫莉還在，我得照顧她。
陳年：好吧。
莫莉看向屋內(nèi)，狹窄的光面從門延伸到床腳后就被黑暗隔絕，形成單薄扁平的白色三角形，而屋內(nèi)的莫莉還在睡著。她悄然走進去，輕柔地撫摸它，再度退了出來。她坐在飯廳的椅子上打開電腦，瀏覽起了自己曾經(jīng)的設(shè)計表和草圖，曾經(jīng)覺得精妙纖細的細節(jié)如今毫無意義。大學畢業(yè)后幾年還有和小麗合作過，如今幾乎全斷了。她覺得往事蠻橫無禮，無端橫插進她所經(jīng)歷的當下時間，像一帶電影膠片莫名參雜了其他電影的內(nèi)容，卻又要強破播完，令她猝不及防。
莫莉走回臥室，打開手機，在黑暗中給陳年發(fā)了一則消息。
陳年把行李一一搬上商務車，打開前車門鉆入駕駛座，小麗此時正和自己的朋友視頻通話，分享自己去美國又去了哪幾個州和帶的紀念品。陳年系上安全帶，將車駛出機場臨時停車位。高速路綿延無盡，跨海大橋的鋼桁架如數(shù)千條堅硬手臂豎在高空、擺出復雜對稱的結(jié)構(gòu)一路延展，陳年望向兩側(cè)的橋面，沉默的大海淹沒了天際線、一直淹到世界盡頭。
“舊金山是嗎？那兒挺好，到時候一定要搞場煙花表演！”
“是啊，就得在室外搞，露天搭景，租個莊園。”小麗笑著對鏡頭內(nèi)的人規(guī)劃婚禮場景。
陳年突然想到了威廉——他的混血德國牧羊犬。只是他還未聯(lián)想到婚禮上的它時，小麗就把鏡頭切到了他面前?！斑@是我未婚夫?！?/p>
陳年還未說話就聽到了一陣尖叫與笑鬧。他側(cè)過頭，像營業(yè)的前臺服務員一樣露出笑臉：“嗨你們好，到時候歡迎來參加小麗和我的婚禮?！?/p>
小麗把鏡頭切回自己，邊打理發(fā)尾的垂落位置邊繼續(xù)聊天，又討論起了婚禮要穿戴什么樣的首飾——自己設(shè)計的或是定制，婚紗與場地布景，請的賓客人數(shù)，以及日后的定居地點。
陳年不知道的是，莫莉在這時給他發(fā)了一則消息：莫莉已經(jīng)死了。這要等到幾個小時，他駛下跨海大橋、穿過盤旋蜿蜒的各種立交橋與山徑、一直到他的車停在自家車庫之后才能看到。那時的他已經(jīng)準備好要成為一名合格的丈夫，下周就要去美國舊金山和小麗結(jié)婚。他還要參加許許多多的聚會，會見林林總總的人。他不會再和人談論起威廉，討論要逃到哪里去，而是要討論奢飾品的定價和今后的理財投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