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十五節(jié)? 春節(jié)是一個五味瓶（一）

程勇回家的心緒和王小麗有所不同：雖則兼有溝通父母（主要是父親）的大任（這是王小麗的說法），另外，他還想去給外婆上墳?！逃聫男【桶淹馄女?dāng)成自己的保護(hù)神，父母的形象，在程勇的腦海里從未深過外婆。程勇自己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f起來，這大概和外婆對他的無微不至的關(guān)心有關(guān)罷。

父親這道坎能不能過，程勇心里沒有底。

回到家里，程勇以為父親會暴跳如雷。令他意外的是，父親并沒有發(fā)怒。程勇發(fā)現(xiàn)，父親似乎忘掉了過去老喜歡把手伸到頭上撓癢的習(xí)慣。按照王小麗的要求，程勇總是小心翼翼地和父親說話。起初他只談自己的工作，盡量避談王小麗。父親和顏悅色地聽著，沒有不快的神情。程勇看出，父親似乎還不滿足于這些。有一兩次，程勇不小心說漏了嘴，將王小麗的名字帶了出來。盡管他極力掩飾，可父親豈能聽不出來。父親知道了他們還在交往。程勇等待著父親的雷霆萬鈞?？墒菦]有——就象晴朗的天空，一碧如洗。

程勇發(fā)現(xiàn)，父親似乎已經(jīng)消除了對王小麗的偏見。他不明白原因。背地里，程勇從母親那里，才算弄清了真相：母親照著王小麗的藥方，還真治好了父親的頭上的牛皮癬。

春節(jié)既是快活的，也是忙碌的：一方面，親戚相聚，其樂融融；另一方面，走人戶（親戚串門）的日程排得滿滿的——今天走這家，明天走那家。你來我往，馬不停蹄。

程勇回來的第一天晚上，送走了一撥親戚，一家人圍在火爐旁邊，一邊看電視，一邊展開了一場認(rèn)真的談話：

“怎么沒把小麗帶回來呢？”母親溫和地發(fā)問。她的手里剝了一顆糖給程勇。程勇接了，反喂進(jìn)母親的嘴里。他的目光落在火堆上，沒有馬上回答。

燈光、火光映著程勇的臉：“她回自己的家了?！背逃碌坏鼗亍Ｋ炖镆埠活w糖，回母親的話說得有些囫圇，有點象一個還未學(xué)會說話的人的腔調(diào)。

母親怨道：“怎么不帶她回來？”

程勇：“她也要回家看家里的人呀！——何況，她怎么知道你們．．．．．．?！?/p>

程勇想起了中秋時父親的面孔。

父親的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歉疚：“起初，你因為她坐牢，我是有意見。——后來我也知道了一些實情。那不能怪她?！?/p>

程勇心里的堅冰開始融化。

就在這時，程勇手機(jī)的短信提示音響了。

王小麗發(fā)過來的。

“在干嗎呢？——你和家里沒鬧矛盾吧？”

程勇回道：“看電視。沒矛盾?！?/p>

程勇低著頭發(fā)短信的時候，父親和母親說著什么。程勇沒有聽清楚。

“程勇你聽到?jīng)]有？——你爸問你明天去不去舅舅家?！?/p>

程勇這才抬起頭：“要去?！乙ソo外婆上墳。”

王小麗又一條短信過來了：“真的沒有和家里人鬧？”她的語氣里似乎透著驚喜。

程勇回：“沒有。真的沒有。”

王小麗：“他們的態(tài)度如何？”

程勇：“什么態(tài)度？”

王小麗：“你傻呀！——就是對我倆的事的態(tài)度?！?/p>

程勇故意賣關(guān)子：“你猜呢？”

王小麗：“猜你個頭！——他們究竟怎么說？”

程勇：“平安無事——你放心?！?/p>

王小麗心里的石頭這才落了地：“那就好。”

程勇這時來了興趣：“你在家里還好吧？”

王小麗：“不好?！?/p>

程勇急了：“為什么？”

王小麗沒有馬上回過來。程勇的眼睛盯著屋子里的屏幕。幾位歌星正在串唱幾首老歌。程勇東一句西一句地聽著，王小麗的短信又過來了：“我和家里鬧了矛盾?！?/p>

程勇暗吃一驚，急回：“怎么回事？——因為我嗎？”

王小麗：“不是。因為另外的原因?！疫€沒有敢把你介紹給家里。我倆的事現(xiàn)在只有我小妹知道。”

程勇緊追不放：“哦——那什么原因讓你和家里鬧起來的？”

王小麗：“因為馮平?！?/p>

程勇：“因為他呀！”隨即在狠狠地罵了一句：“該死的！”

母親剝開一顆花生，正準(zhǔn)備往嘴里送?？粗逃掳l(fā)怒的樣子，不明白好好的怎么就生氣起來：“你和誰生氣了？”

程勇冷冷地說：“一個你們不認(rèn)識的人?！?/p>

父親勸誡道：“有話不能好好說嗎？”

程勇回說：“沒事。這人是小麗原來的男朋友?！莻€窩囊廢！”

父親似乎很敏感：“小麗還和他來往嗎？”

程勇：“早沒了。就因他是個窩囊廢小麗才和他斷了關(guān)系。”

父親說：“勇子，我可告訴你啊，要談朋友就要談個干凈利落，不要拖泥帶水?！?/p>

程勇懶洋洋地回話：“我知道！——”

王小麗的短信又來了：“我爸罵了我。他還希望我和馮平好下去?！?/p>

程勇心里生出一絲無名怒火，回了一句：“可能嗎？——他不是知道你已經(jīng)換了單位嗎？你爸也太．．．．．．”

王小麗：“太什么？”

程勇本想回“太混帳”幾個字，但又覺得不妥，改回成：“太固執(zhí)己見了?！?/p>

王小麗又發(fā)過短信：“他知道我現(xiàn)在一家醫(yī)院上班。但不知道我倆的關(guān)系?！?/p>

程勇橫了一條心，回：“遲早要知道。告訴他又怎樣！”

王小麗堅決反對：“眼下不行。過一段吧。”

程勇堅持道：“告訴他吧。”

王小麗：“不行?！?/p>

程勇干脆撥通了電話。

王小麗沒有接電話。

程勇急了，連撥了5次。

王小麗都沒有接。她的短信過來了：“不要打電話?！野志驮谂赃?。”

程勇回：“你這么傻呀——你不會走開嗎？”

王小麗：“他正在發(fā)怒?！?/p>

程勇：“那又怎樣？——你連走開的權(quán)利的都沒有了嗎？”

王小麗：“不行。——等一會兒吧。”

程勇把手機(jī)往近處的茶幾上一扔，嘴里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程勇的父母略感詫異。

父親咀嚼著一塊蘋果，吞下后，對程勇說：“我和你媽商量了，如果小麗父母也沒有意見，那就開年后定一個時間和她父母聚一下?！?/p>

程勇的話卻讓家人迷惑：“她家里還不知道我倆的事的呢?！?/p>

母親感到意外：“她父母還不知道？”

父親也問：“怎么不給她父母講呢？”

程勇一時有些煩惱：“我還希望她告訴家里呢！——我也不知道該怎么說！”

父親問：“她不敢給父母講？——談個戀愛有什么不能講的？”

程勇急了：“哎呀，我也不明白她是怎么想的！”

說完，他一下從座位上站起來，冒著火進(jìn)了自己的寢室。

程勇的父母兩人對望著，愣在火堆邊，有些不知所措。

電視里正在播一則自殺式爆炸的時訊。

火堆里的柴禾燒得正歡，嗶嗶啵啵地跳躍舞蹈。

第二天，程勇在母親的叫聲中醒來。

母親叫他起床吃湯圓。

程勇起了床，順手拿起手機(jī)一看：8:20。再一看，怎么這么多未接電話？一查全是王小麗的。程勇心里咯噔一下，立即撥通了王小麗的電話。

電話那頭“嘟嘟”響著，沒有人接。程勇正想掛斷，王小麗的聲音傳了過來：

“昨晚怎么不接電話呢？”

程勇趕緊解釋：“我睡著了——剛才看到未接電話?！@會兒你不怕你父親了？”

王小麗：“他出去了?！?/p>

程勇想起了昨晚的話題：“我讓你將我倆的事兒告訴你父親，你為何不告訴他呢？”

王小麗：“我爸是個火爆脾氣?！F(xiàn)在除了馮平，誰也不接受?！以趺春迷谶@個時候告訴他呢？”

程勇：“你不會把馮平做的那些逛妓院泡桑拿的好事告訴他嗎？”

王小麗：“我爸只記得馮平給他治病時寄過5000元。只記得他是制藥廠常在助理。哪里會管這些？”

程勇：“他真給你爸寄過錢？——你爸又是怎么知道那小子是廠長助理的？——那混蛋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制藥公司總經(jīng)理呀？！”

王小麗將父親曾經(jīng)跌傷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程勇。

程勇想起什么：“那5000元錢你不是已經(jīng)還了那混蛋了嗎？”

王小麗：“可我爸說當(dāng)初人家有這份心也是不錯的?！?/p>

程勇譏諷道：“你爸還真是個感恩到底的人啊！——你說你爸是感恩呢還是勢利？”

王小麗：“不許諷刺我爸?！?/p>

程勇無可奈何地說：“真的，你爸把我都弄糊涂了?！?/p>

王小麗：“別說我了——你家里呢，叔叔阿姨真的沒意見了？”

程勇：“哄你干啥？”

王小麗：“你真行?！仡^我再給我爸做工作。”

程勇：“說服我爸不是我的貢獻(xiàn)。應(yīng)該是你的貢獻(xiàn)?！驗槟憬o我爸開的方子將他的牛皮癬治好了。我們的事情就OK了！”

王小麗喜出望外的聲音從那頭傳了過來。

程勇正想說什么，母親叫吃湯圓的聲音擠進(jìn)了耳朵。

“就這樣吧。你爸的問題今后再想辦法解決。——我吃湯圓了?！?/p>

王小麗：“再見！”

程勇也跟王小麗道了“再見”，掛斷電話。

——穿戴洗漱過后，程勇端起了圓滾滾、熱乎乎的湯圓。

早飯后，帶上準(zhǔn)備給外婆上墳的香燭、紙錢和爆竹以及預(yù)備給舅舅拜年的禮物，一家人準(zhǔn)備出發(fā)。程勇發(fā)動了摩托。

父母正待坐上去，程勇想起自己的煙抽完了，于是他讓父母稍等，把摩托滑到了附近的一家雜貨店。

剛走到售貨窗口，程勇看見一個穿黑色皮衣的背影，程勇覺得身影有些熟悉。

“嘿！——你小子怎么在這里？”

程勇認(rèn)出了趙龍。

趙龍也是來買煙的。他買了煙，正埋頭撕開封口。一回頭，見是程勇，也一臉的驚喜。他笑著嚷嚷：“我怎么就不能在這里呢？”他隨即遞了一支煙過來。

程勇接了煙。兩人吸著聊著。

“你是和肖珍一道回來的吧？”程勇買了包煙，把臉轉(zhuǎn)向趙龍。

趙龍：“是的。我今年就是到她家里來過年的?！?/p>

程勇：“好你個趙龍！——有了媳婦忘了娘??！”

趙龍：“哪能呢！——我家里讓我來的。再說，人家現(xiàn)在還不是我媳婦呢！我能不主動些嗎？”

程勇看著趙龍臉上厚實的笑，說：“這不過是遲早的事。——到時候，你小子可別忘了我這個媒人啊！”

趙龍：“你？——小麗才是我的媒人呢！嘿嘿——不會的?！綍r準(zhǔn)忘不了你和小麗?！炝?！”趙龍的嘴里吐出一個圓圓的煙圈。

程勇疑惑：“快了？——你們快結(jié)婚了？”

趙龍幸福地點點頭：“現(xiàn)在暫定在三月份?！?/p>

程勇驚嘆：“你小子神速呀！”

腰圓背闊的趙龍倒有點不好意思了。他轉(zhuǎn)移話題道：“對了，阿勇，你和小麗的事怎么樣了？好久才能吃你們的喜糖呢？”

程勇張張嘴，卻沒說出話。

“和家里說好了嗎？我聽肖珍說．．．．．．”趙龍閃爍其詞地問。

程勇吐了口煙：“總算說好了?！贿^還有些麻煩．．．．．．?！?/p>

趙龍：“什么麻煩？——你父母．．．．．．”

程勇：“不是我父母，跟她父母有關(guān)．．．．．．?！?/p>

說到這里，程勇打住了話題。

“好吧，我走人戶了?！背逃伦狭四ν?。

雜貨店老板這時插話了：“你去哪里??？”

程勇簡潔地回：“我舅舅家?！?/p>

“走了！”程勇的摩托漸漸快起來。

趙龍正準(zhǔn)備回肖珍家。這時他聽到雜貨店老板用渾濁的聲音說：

“程勇的老爹現(xiàn)在逢人便夸他兒媳會治病呢！”

趙龍笑笑，望著程勇遠(yuǎn)去的背影，轉(zhuǎn)過身往另一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