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為?山兮海兮?系列第一篇

取材自《山海經(jīng)·南山一經(jīng)》

1.

當(dāng)穆辰在杻陽山從昏迷中醒來時，秋原皺巴巴的老臉正擔(dān)憂地瞅著他，他想要說話，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聲音啞了。

一陣恐慌襲來，那可是他視若生命的嗓音，頭痛欲裂的他試圖憶起什么，卻是徒勞。

“你總算醒了?！鼻镌粗鲁姐俱驳臉幼?，哪還是當(dāng)初下山時意氣風(fēng)發(fā)的少年，他想起五百年前相似的一幕，那時他還是一只中年烏龜，沒現(xiàn)在這么老。

“秋…秋原，”穆辰沙啞著說，“我這是怎么了？”自己不是正在人間歷練嗎。

“唉…”秋原搖了搖頭，“失去記憶和嗓音，定是在山下遇到九尾了?！?br>

“九尾？”穆辰頭更痛了，“可是基山的猼訑？”

“不，猼訑雖也有九尾，心地卻是善良的，和各族交情不錯，”秋原皺著眉頭，“我說的九尾，是青丘的九尾狐?！?/p>

“青丘九尾狐？”穆辰失色，“不是傳言說青丘九尾常以其美貌蠱惑人心，接著趁機(jī)將其食之，我怎會遇見她們？”

“除了你自己恐怕沒人知道，不如慶幸自己活著回來吧。”

“那我的聲音…”穆辰臉色更加蒼白，“父親知曉了嗎？”

“他來看過你了，因要籌備三個月后的天庭盛典不便耽擱太久，便先走了?！?/p>

“父親若是知道我的嗓子沒了，必定對我很失望?！蹦鲁介]上了眼。

他的父親穆煒是鹿蜀族的族長，也是天庭的大司樂。鹿蜀一族的原型似馬，白首赤尾，卻有著老虎的花紋，圣潔中不失霸氣，十分漂亮。他們擔(dān)任三界的司樂官職，杻陽山是其家族的聚地。

而穆辰的老友秋原，是一只千歲旋龜，和他相比，穆辰一百歲的年紀(jì)不過是個小孩子。旋龜很有智慧，他的肚子里有很多故事，也有很多道理。這樣當(dāng)小鹿蜀們開始下山歷練之時，可以依著這些道理避開外面世界的陷阱。

比如招搖山有可以指路的迷榖樹，也有愛捉弄人的猿類狌狌，比如猿翼山有很多怪蛇蝮蟲，比如亶爰山有雌雄難辨的叫“類”的貍貓，還比如那神秘的青丘，傳說那里有迷惑人心的九尾狐……

在人間游歷后，年青的鹿蜀們譜出的曲子將經(jīng)由長老的評判，這將決定他們是得以入天庭，日夜與最妙的仙樂為伴，還是只能分配到人間的山川或各王國任職。

穆辰的資質(zhì)自幼便是極佳的，他有一副絕妙的嗓子，一直盼望著有朝一日能在七彩云霞之上，唱出最動聽的歌謠。可父親總說他的歌里缺了些東西，是什么呢？

“希望你從這次歷練中能找到缺失的東西，天庭盛典上，我會為你留一個位置?！备赣H在穆辰下山時叮囑他，那是半年前，他知道若自己能把握住這次機(jī)會，離那個云端的夢就不遠(yuǎn)了。

可如今，他不僅沒有找到缺失的，還失去了最寶貴的歌喉。

2.

“皎皎月華，青青陌桑

鹿蜀鹿蜀，汝肯顧我……”

子夜，穆辰又一次從夢中驚醒。這歌聲夜夜若夢魘將他籠罩，又若罌粟叫人沉迷。那是個少女的聲音，陌生又熟悉。

他起身看向客棧外的夜空，靜謐，卻欲言又止，像他的思緒，紛雜，卻毫無頭緒。

他不聽秋原勸阻執(zhí)意要再次下山，要尋回他失去的嗓音，但更重要的，是找到這個聲音，還有那段丟失的記憶。

他不知道短短半年自己經(jīng)歷了什么，只感覺胸腔里那顆活躍了一百年的心臟仿佛被挖去了一部分。

穆辰任憑直覺帶著自己向東走。這一日，他來到了一個小國的王都——樊城，倏然從遠(yuǎn)處傳來喧囂聲，十余匹高頭大馬呼嘯而過，馬上人將馬鞭抽得呼呼作響，抽向馬臀，抽向兩側(cè)來不及躲閃的人。

穆辰皺眉，走上前去扶一位老者，剛才那一群人錦衣玉錦，百姓卻衣衫襤褸，這王城的破敗根源很明顯。

“謝謝你啊月姑娘?！蹦鲁教ь^一看，是一位著鵝黃衣衫的少女在為受傷百姓包扎。感受到穆辰的注視，女子轉(zhuǎn)頭看向他，盈盈一笑：

“外鄉(xiāng)人吧，第一次來樊城？”

穆辰不好意思地點點頭，喚作月的女子從身旁的箱子拿出膏藥，大方地叫他來幫忙。

“今天多謝你了?！?/p>

兩人歇息下來天已黑了，穆辰接過月遞來的手帕擦了擦，才第一次開口：

“沒事。”他沙啞而顯得蒼老的聲音明顯與其外貌不符，月有些驚訝：

“嗓子受傷了？”

“恩?！蹦鲁讲辉付嗾f，月也明了他的意思，為他在醫(yī)館安排了一間廂房，原來她是樊城的醫(yī)女，醫(yī)術(shù)十分高明卻只為百姓治病，收取一點微薄的診費。

“你很善良?！蹦鲁秸f。

他在樊城住了下來，既是月的邀請，她說希望為他治好嗓子，也是他自己的意愿，不知為何，這座并不繁華的王城對他卻有著莫名的吸引，護(hù)城河畔的柳樹，街頭巷尾的叫賣，會在他偶然經(jīng)過時，喚起片刻的熟悉。

也許他丟失的那段記憶，與這座城有關(guān)。

樊國的國君樊狄是個沉溺聲色的君王，聽說樊狄最近無來由地生了一場怪病，全身浮腫，宮中御醫(yī)無藥可醫(yī)，不知從哪兒知道民間有月這樣一個名醫(yī)，不速之客找上門來。

月從王宮回來時，身邊跟了不少人。

“月姑娘，你準(zhǔn)備一下吧，明天我們來接你?！币还賳T陰陽怪氣地說，說完還讓兵士將醫(yī)館圍了起來。

“發(fā)生什么了？”穆辰問，“那個國君有沒有難為你？”

看著穆辰焦急的樣子月倒是忍不住笑出來：

“倒也沒有為難，就是我也佩服這個國君，都病成這個樣子了，還色心不減?！?/p>

穆辰糊涂了。

“這病并不難，柢山的鯥魚就能讓他消腫，怪只怪那家伙竟想叫我入宮當(dāng)他的妃子，我才不給他治。唉，這樊城真不好玩，不知道姐姐為什么心心念念這個地方，現(xiàn)在只能離開咯…”

“可現(xiàn)在外面都有人守著……”

“幾個人算什么，”月狡黠地一笑，“我的醫(yī)術(shù)可不只是用來救人的?！?/p>

半夜時分，兩人悄悄溜出城門。

“想不到你的迷藥如此厲害，”穆辰嗤嗤笑著，那渾濁的聲音雖仍然嘶啞，卻比往日要輕松了不少，“差點連我都著了你的道。”

“當(dāng)然厲害，我可是青……”月突然意識到什么，“唔……接下來呢，我們就一邊游山玩水一邊采藥，還差23味藥材就能治好你的嗓子了?！?/p>

穆辰詫然，原來她一直掛念著自己的嗓子，幾十味藥材那么復(fù)雜，卻在她嘴里聽起來如此輕松。

但接下來的旅程讓穆辰發(fā)現(xiàn)，他還是低估了治好自己嗓子的難度，月說起來是游山玩水，實則是到最險峻的山巔、最陡峭的深淵里去采那些藥材。

“別去了，我不治了?！蹦鲁讲恢乐貜?fù)這句話多少次了，但沒想到嬌瘦的月意志比他更堅定，他如果放棄不去，她就趁他不注意溜進(jìn)森林最深處，在他焦急萬分的時候再出現(xiàn)，臟臟的小臉卻笑得很開心，手中捧著靈芝一類的珍稀藥材。

月裸露在外的皮膚被刮傷了很多，白衣染了污漬，和斑斑血跡。

“我哪里值得你這么做了！”穆辰又生氣又心疼。

“我就是想這么做，”月只是傻笑，“姐姐說過，你想為一個人付出的時候，是不問值不值得的?！?/p>

穆辰的心一震，他伸手拂去月發(fā)上的樹葉，這時，一段樂音從他的心間流過，那是如此美妙的旋律，竟還有一絲熟悉，他想唱出來，可喉嚨只是發(fā)出嘶嘶的聲音，穆辰苦笑了一下：

“月，謝謝你。待我的嗓子好了，我定會為你唱一首歌?！?/p>

“真的嗎？我也能有自己的歌了！我要唱給姐姐聽，她定會開心的！”月很興奮。

“我看你總提你姐姐，看來你們感情很好?！?/p>

“我姐姐呀，可是我們青……我們族里最美的少女，能歌善舞，見者無不為之心折，她的笑，比天上的星星還要動人?！?/p>

“你姐姐這么美，怕是我見了也會止不住愛上她吧?！蹦鲁酱蛉さ溃鞠肟丛聲粫虼松鷼?，沒想到她并不生氣，只是眼里的神采霎時滅了。

“若是可以，我倒希望如此，”月蜷坐下來將頭埋了進(jìn)去，聲音有隱隱的抽噎，“可是姐姐現(xiàn)在，已經(jīng)沒有她視若珍寶的容貌了?！?/p>

“發(fā)生什么了？”穆辰拍了拍月的肩，心里也很難過，也許是被月的悲傷感染了吧。

月只是沉默地蜷縮著，并不說話。

那一晚，穆辰又夢見了那支歌，這一次少女的聲音，比以往每一次都要哀傷，夢中的心驟然疼了起來，穆辰掙扎著努力醒來，可是不管怎么掙扎，他似乎被魘住了，那哀傷似一張網(wǎng)，向他收緊，再收緊……

“穆辰，你怎么了？”月焦急的聲音在耳畔響起，穆辰終于得以醒來，他喘著粗氣。

如水的夜里，他竟早已淚流滿面。

月握住他的手，什么也不問，就那么靜靜地陪伴著他。

3.

“只差最后一味藥了，得上我家去取，”月吐吐舌頭，“我家所在的地方，是一個世外桃源，你一定會喜歡的?！彼湍鲁秸f笑著，內(nèi)心卻有一點不安。

月的家鄉(xiāng)很偏僻，穆辰跟著她七拐八繞，要是他自己來，是絕對找不到的。

青山綠水，白云悠悠，間有鷺鳥環(huán)繞，落英飛舞，比之杻陽山的景色，有過之而無不及。

“這就是我的家，青丘?！?/p>

青丘兩個字撞擊著穆辰的耳膜，月并沒有注意到他變幻的神情，兀自去拉他的手。

穆辰?jīng)]有動，只是抽回了胳膊：“我早已察覺你非常人，你……可是九尾狐一族？”

月的笑容凝住了：“穆辰你……怎么如此神情？我知各族對九尾族有偏見，但你寧愿相信那些傳言也不信我嗎？”

“不是不相信你，”穆辰的聲音冷了下來，“看來你早知我是杻陽山的鹿蜀，那你也知道我現(xiàn)在這副嗓子是拜你們九尾狐所賜吧！誰知你口口聲聲要幫我治病，葫蘆里又賣些什么藥，詭計多端的九尾！”

“不是這樣的！”月急得眼淚都出來了，“我不知道你的嗓子是怎么壞的，我也真的只是想幫你！穆辰你……你怎么能不相信我！”

看著哭得梨花帶雨的月，穆辰心軟了，兩人相處了這么久，他怎不知月的性情，只是長期以來對九尾狐的咬牙切齒叫他一時氣昏了，秋原說過世事無絕對，那么就算九尾狐貍大多陰險狡猾，也不能說月就一定如此吧，何況，如今到了青丘，不正是他查清真相的時機(jī)嗎？

思量至此，穆辰道了歉，月擦擦眼淚，直賭氣叫他不準(zhǔn)再這么兇巴巴的。

穆辰隨月往里走，既看到一只只雪白的小狐貍奔跑打鬧，毛茸茸的九只尾巴很是可愛，又見有不少化作人型在采桑種茶，傳聞果然不假，九尾族類個個美艷動人，但奇怪的是，一路走去，全是女子，無一男人，她們的笑容天真純凈。

穆辰越來越困惑，為什么這一派和睦靜美的感覺與傳言的完全不同呢？

“娘親，我回來了。”月在一個山洞門口喊著，這個山洞比周圍的都要壯闊，走出一個中年婦人，年歲雖長，卻風(fēng)韻猶存。

“月兒，”風(fēng)娘喜笑顏開，“怎的這般久才回來，這是？”她打量著穆辰，再不懷好意地看向自家女兒。

“娘親你別誤會，”月漲紅了臉，“這是我的朋友穆辰……”

“穆辰？”風(fēng)娘霎時變了臉，但只是一瞬間的事，“哦…哦，歡迎歡迎?！?/p>

“娘親，姐姐呢？這段日子她可還好？她不是總念著樊城嗎，我給她帶了好多樊城的物事回來！”

“她……她還可以，”風(fēng)娘看起來有些心神不寧，“就是還不愿意出去走動?！?/p>

“那就好，姐姐會好起來的，”月握住自家娘親的手，“娘親，家中用青雘煉制的丹藥可還有？”

“還有最后兩粒，”風(fēng)娘沉吟道，“是你姥姥留下的。你也知道你姐姐狀況不好，對煉丹一事也不上心了?！?/p>

“我能取一粒給穆辰用嗎？他的嗓子啞得厲害，我在姥姥留下的書里看過藥方，只差這一味了。”

“只用青雘，是治不好的?！?/p>

一個女子的聲音從眾人身后傳來，在那一瞬，穆辰的身體僵住了。

就是這個聲音，那夜夜縈回的歌聲。只是這個聲音，不似夢中那般有少女天真的味道，倒若含有老人的蒼涼。

穆辰緩緩轉(zhuǎn)過身來，眼前的一幕卻讓他驚訝不已，自進(jìn)入青丘以來，他遇見的每一個女子都那么嬌艷美妙，任憑哪一個去到人世間，都是叫凡人絕倒的容貌，而眼前這個人，褶皺的皮膚上落滿斑點，滿頭的白發(fā)稀稀拉拉，她明明是個老人，為何卻有少女的聲音？

這老人見穆辰盯著她，突然變得局促不安，她舉起手想要掩飾自己的面孔，卻好像又忍不住從指縫處看向他。

在剎那的錯覺里，穆辰只覺得那眼神是那樣熟悉，熟悉得好像心被挖走的那一塊又感覺到了生機(jī)。

“穆辰，這是我姐姐，雪?！痹孪蚰鲁秸f道。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

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一段歌謠從心間滑過，曼妙得叫人暈眩，穆辰眼前發(fā)黑，暈了過去。

月和她娘親手忙腳亂地將穆辰扶到塌上，卻發(fā)現(xiàn)脈搏很平穩(wěn)，想問問醫(yī)術(shù)比她更高的姐姐，卻發(fā)現(xiàn)雪已不在一旁。

4.

三個月了，她把自己鎖在這昏暗的狐貍洞里不見天日已三個月了，娘親勸她出去走走，但她怎么能呢？怎么能忍受自己這般容貌被她人見到，她可曾是九尾族中最美的女子??！

若是出去，就會見到曾歡歌舞蹈的桃林，會見到最喜歡一聲聲叫她雪兒姐姐的小狐貍們，只怕現(xiàn)在，她們見到自己，都會嚇得逃掉吧。

不過，這是她自己的選擇，她并不后悔。

青丘九尾狐族，可謂上天最寵愛的族類，每一只九尾狐的人身都被賦予絕妙的姿容，可也許是上天又嫉妒這一族的容顏，竟使該族僅有女子繁衍，而無男子，若是想要生育后代，九尾狐只能與其它族甚至是凡人結(jié)合。

九尾狐的美貌，使得世間男子趨之若鶩，一只只小狐貍得以降生，可也正是因為九尾狐的美貌，使她們的族群正面對著莫大的危機(jī)——

從幾百年前開始，九尾狐族很多新生的小狐貍在幼年期滿之后，已不能再化作人型，只能以動物之身活著，這給整個青丘帶來了恐慌。

雪的姥姥，是那時年輕的族長，得到天庭的密諭才知，這些小狐貍無法成人的原因，是與她們的母親結(jié)合的男子，并不愛她們的母親，小狐貍們是貪圖一時美貌的結(jié)晶，缺乏情的她們天生少了一魄，不能再化作人。

雪來到穆辰床邊，青斑點點的手指撫上少年的睡顏。

“皎皎月華，青青陌桑

鹿蜀鹿蜀，汝肯顧我…”

雪輕聲唱著，這是姥姥教她的歌，是姥姥為她的愛人作的歌，正是那位鹿蜀的愛，讓她為九尾狐族覓得了希望。

“雪兒，”雪記得姥姥在彌留之際將她喚到身旁，將族長之位和一道符咒交給她，“去找到那個愿為你犧牲的人，但你，也要用最寶貴的去交換。這唯經(jīng)此考驗，你們才能真正相守，也才能用這股能量護(hù)持九尾族人順利成長。”

離開青丘之后，她曾懷著熾烈的心去尋找，也用懵懂天真的心去愛別人，可很快她就發(fā)現(xiàn)，那些口口聲聲愿意為她付出所有的男人，一旦失去心中最寶貴的事物——容顏、財產(chǎn)或仕途，不出一盞茶的時間就后悔了，她便將這些還給他們，繼而轉(zhuǎn)身離開。

心漸漸就涼了，她開始冷眼看待人間貴族的追求，也對各族少年甚至仙君的殷勤無動于衷，她只愛唱那支歌，那支姥姥與她的愛人一同作的歌。

只是姥姥啊，為什么遇見一個愿真心待我之人如此之難？

“這位姑娘歌中的鹿蜀，可是指在下？”樊城外，青衣少年若一縷清風(fēng)，吹進(jìn)死寂多時的心田。

“好個隨意招惹的登徒浪子?！毖┼偷囊恍?，看少年漲紅了臉。

“姑娘誤會，秋原說浪子可不是好詞，”少年撓撓腦袋，“在下穆辰，確實是杻陽山的鹿蜀族，敢問姑娘是哪一族？”

雪眼珠一轉(zhuǎn)：“我是基山的猼訑，喚作雪?！?/p>

“在下聽說猼訑?shù)难劬﹂L在背上，好奇得很，不知可否讓我看看？”穆辰眼巴巴地望著雪，滿眼期待。

“剛認(rèn)識就要看姑娘家的原型，你羞也不羞！”雪佯怒道，“再說我眼睛就長在這里，你是瞎了不成？”

“姑娘見諒，”穆辰忙不迭地作揖，“在下第一次下山，不懂禮數(shù)。唉怪不得秋原總說，誰都可招惹就是女子招惹不得?！?/p>

“你嘀嘀咕咕地念叨什么？”雪見這個少年有趣得緊，倒是少見得愿意多和他講上幾句。

只沒想到這一講，便是快半年的光景。

“我要取走你最寶貴的嗓子，你給還是不給？”河堤邊柳樹下，穆辰懷里的雪仰頭問他。

“我最寶貴的便是你，這嗓子你要拿便拿去，只是以后不能給你唱歌了?！蹦鲁娇聪蛩难凵癯錆M寵溺。

“那我若變成了丑陋的老太婆，你愛還是不愛？”問出這句話，雪有點緊張。

“到時你就知道了。”穆辰笑得狡黠。

這一日，雪用了符。

“你后悔嗎？”雪問穆辰，他已經(jīng)說不出話了。

穆辰笑著搖了搖頭，但他覺得頭越來越沉，記憶被一縷縷抽走，那些他那么珍視的，那么美好的記憶。

“穆辰，來青丘找我，你一定要來啊?！毖┰谒呉槐楸榈刂貜?fù)著，接著悄悄地將他送回了杻陽山。

而她付出的，是她最引以為傲的容顏。

5.

“姐姐，你怎么來了？”月打了盆水走進(jìn)來。

雪趕緊擦了擦眼淚，慌張地站起身來，她也不明白為什么要這般慌張，明明她心心念念的，就是再見到穆辰，現(xiàn)在為何退縮了呢？也許，是因為沒想到和他一起歸來的，是妹妹月吧。

她見到了月看穆辰的眼神，和他暈倒那一刻月的慌張。她太明白那個眼神，那正是穆辰曾看向自己的眼神，她真怕，怕穆辰醒來后，看到他用那樣的目光注視月。

月一邊輕柔地為穆辰擦拭著額頭，一邊說：

“藥我已經(jīng)在熬了，穆辰醒來便能喝了。姐姐你能將青雘給我一粒嗎？我想姥姥的方子總是沒錯的。”

雪沉默片刻，正要開口，穆辰突然有了動靜，他額頭滲著汗，嘴里輕輕叫著：

“月…危險…”

雪愣住了。

“別怕，我在這兒呢，”月緊緊握住他的手，又抬頭對雪笑了笑，“穆辰他睡覺時總愛做噩夢，也不知是經(jīng)歷過什么。”

我們的過往，竟是一場噩夢嗎？穆辰。

“好，我去為你取藥?！?/p>

穆辰醒來了。

“月……”穆辰訝異地摸向自己的喉嚨，“月，我的嗓子好像好了?！?/p>

“我聽到了！”月驚喜地說，“姥姥的方子果然是不錯的！穆辰你確實有一副好嗓子。娘親，姐姐！”

風(fēng)娘應(yīng)聲而來，笑容之下似乎掩飾著什么。

“什么？姐姐要將族長之位讓于我？”月怔怔的，不明白娘親說的話。

“不錯，你姐姐她...精力愈發(fā)不好了，”月的娘親的目光掃過穆辰，“怕是無力再管族中之事，況且你和穆辰，此次也不必再經(jīng)受考驗了。”

穆辰和月一樣疑惑，隱隱的，他還想見見月那個奇怪的姐姐，可是她卻再也沒有出現(xiàn)過。而他一旦睡著，腦中的場景就會越來越多，越來越亂，他曾記得的，記不得的，都紛紛出現(xiàn)，那張臉一會兒是月，一會兒又是另一個女孩。

“好個隨意招惹的登徒浪子?！?/p>

美目盼兮，巧笑倩兮。

……

“月，你可曾罵過我是登徒浪子？”這一日，穆辰忍不住問道。

“我何曾罵過你了，”月笑道，“你何曾見我罵過任何人?”

“不錯，”穆辰也笑了，“你總是這么溫柔善良的。”

“總說我善良，”月突然努起了嘴，“我問你，你心里那個女孩可有我善良？”

穆辰愣了愣，他的心事到底是瞞不過月的。

“她……我記起的她可一點都不善良，”穆辰的目光悠長而纏綿，看得月沉迷又心痛，“愛捉弄人，還愛笑我呆。她騙我說自己是基山的猼訑，我知道她不是的，卻也沒去問她。她想說的，自然會告訴我，不讓我知道的，我便不去打聽?！?/p>

“她叫什么名字呢？”月輕聲問道。

“她的名字……她叫什么呢？”為什么想不起來呢？

這時，穆辰懷中的赤盞突然發(fā)起熱來，傳來鹿蜀族的訊息。穆辰想起來，明日便是天庭盛典了。他答應(yīng)月的歌已經(jīng)作好了，月很喜歡。但他自己卻不是很滿意，這不是他最初想要的那支歌。

6.

“穆辰走了嗎？”雪問道，她已虛弱得不能下地。

“走了，不過應(yīng)該會回來的?！憋L(fēng)娘疼惜地看著她。

“只怕……我等不到那天了?！?/p>

“雪兒你這是何必呢？既將心頭血灌入了青雘，又為何不告訴月兒和穆辰真相呢？”風(fēng)娘嘆道，“你明知一方服下解藥后，另一方需在七天內(nèi)服下，只怕穆辰將你記起后，愿用心頭血來救你，也來不及了?！?/p>

“我不要他救的，”雪笑了，“他是鹿蜀族族長之子，取心頭血出來損耗太大，鹿蜀族若是記恨上我們，我們九尾狐的名聲就更不好了。我走了，月兒可以陪他，他會忘記我的，否則...又讓月兒怎么辦呢？”

風(fēng)娘嘆了口氣：“九尾狐接下來的安穩(wěn)是保住了，沒想到卻要用你的命來祭那道符?！?/p>

“那符本就只是來驗人真心的，”雪淡淡地說，“穆辰當(dāng)初以真心待我，我想他也會以此待月兒的?！?/p>

……

房外角落的月咬著牙，努力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她要為姐姐找回穆辰，這是她唯一的念頭。

天庭。仙樂繚繞。

這是穆辰憧憬多年的大典，不知怎的卻高興不起來。

他的頭又疼起來了，比以往哪次都要厲害。

“穆辰，到你了?！备赣H穆煒提醒他，那笑容里有鼓勵，也有期待。甚至老烏龜秋原特意為了他，破天荒地到天庭來活動筋骨看熱鬧。

穆辰忍著頭痛踏上云端，唱起那首為月作的曲子，他已經(jīng)演練過很多遍，再加上如天籟般的嗓音，眾仙紛紛稱許贊嘆。

只是穆煒微微嘆了口氣，這山下的歷練似乎并沒有讓穆辰長進(jìn)多少，不過想到之前他嗓子壞掉，這已值得慶幸了，正想著，穆煒察覺歌聲發(fā)生了變化，他眉頭一挑。

云上的穆辰緊閉雙眼，聲音漸漸小了下去，突然間，一聲又一聲，一音迭一音，遼長悠遠(yuǎn)的調(diào)子似彩鍛在云端上起舞，天庭的鳳凰應(yīng)聲高飛，鸞鳥齊鳴，倏爾，陽光隱退，一層又一層的黑暗開始裹挾而來，暗中有痛，痛中有光，只有一個身影，努力朝那個光飛啊飛，飛啊飛……

“我要取走你最寶貴的嗓子，你給還是不給？”

“那我若變成了丑陋的老太婆，你愛還是不愛？”

穆辰驟然從云端跌落，好在鳳凰長鳴一聲，巨翅揮舞間將他載起，穆辰的心在狂跳。

月在那一刻出現(xiàn)在他眼前。

他明白月的眼淚為何而流，也終于明白了那滴心頭血的痛，來自何處。

雪，你怎么那么傻。

你要等我。

你一定要等我。

（本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