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主旨：生命和政治哪個更重要？）
每個國家和民族都有一些屁話，像慈不掌兵。我太爺爺就是，他信佛，螞蟻都不忍踩死，看見了就躲開。太爺爺會猴拳，蹦跳，撓你都行，看見螞蟻、小蟲子就跳開。按說我太爺爺這種人不能當兵，當不當兵自己說的不算，就當了。新兵喊著口號：“為了祖國，為了朝鮮人民！...”雄赳赳地去了朝鮮。最初沒說的，勝利一個接一個。美國佬打到鴨綠江邊，抽著駱駝牌煙，準備回家過圣誕節(jié)了。麥克阿瑟牛哄哄地，演講說，只要給他授權(quán)，他立刻就過江，消滅紅色中國政權(quán)。杜魯門總統(tǒng)給嚇毛了，之前他們通過印度尼赫魯告訴中國人，美國沒有和中國開戰(zhàn)的意圖，中國保持中立，韓戰(zhàn)結(jié)束后，美國會和大陸中國建交。
打仗就怕冷不防，志愿軍入朝就是冷不防。美國佬也缺，朝鮮人和中國人一個模樣，他們搞不清楚咋回事兒。潰不成軍的部隊，突然厲害了，美國佬糊涂了。后來抓了俘虜，才知道中國軍隊過江了，驚壞了，開始撤退。最初的戰(zhàn)役我太爺爺立功了，到長津湖戰(zhàn)役時，已經(jīng)是連長了。這場戰(zhàn)役太爺爺沒撈著參加，受了點兒傷，趕回來時剛打完了。美國人帶著十多萬向往南方的朝鮮人過了漢江去漢城了。部隊在慶祝勝利。我太爺爺找不著自己的連隊了，一問才知道，連隊基本全陣亡了，一班執(zhí)行任務去了。我太爺爺騎上馬到戰(zhàn)場上去了，差點兒從馬上摔下來。后勤部隊在處理尸體，滿山遍野的尸體，像動物屠宰場，橫七豎八的尸體和大雪攪合在一起。太爺爺蹲著，蹲不住又坐地上了，嚎啕大哭。太爺爺哭了會兒，去扒拉尸體堆，想找自己的人。泥漿、雪和尸體凍成了一體，弄不下來，用勁兒大了，皮肉都帶下來了。太爺爺點了三支煙，擱在塊石頭上，哭著回去了。師長來看大家，躊躇滿志地在講話。大家給領導鼓掌，我太爺爺板著個臉，眼睛紅的像兔爺。師長認識我太爺爺，說：“李柱子，你怎么了？”我太爺爺不吱聲，營長說了原因。師長說：“柱子同志，打仗總是有犧牲的嘛?！碧珷敔敳桓闪耍f：“美國佬才幾千人，咱們犧牲了幾萬啊？”我太爺爺像要吃了誰。他這人不光是慈不掌兵的事兒，來事兒也不行，哪有敢和師長這么說話的??？師長給噎了，有點兒不知道說啥了。政委是政治干部，覺悟高，說：“李柱子，你要干什么？”我太爺爺傻子，不吃領導的，說：“老是人海戰(zhàn)術(shù)，你們怎么指揮的？還我的連。...”這么說話簡直是瘋了。太爺爺給帶走關禁閉了。政委慍怒，說：“寫檢查，好好反思！”關到晚上，營長和指導員去看我太爺爺，說：“你真行，頂撞師首長，想干什么?。俊蔽姨珷敔斦f他去戰(zhàn)場看了，死了那么多人，說：“這也太多了吧？”誰也不覺得少，打仗的事兒怎么說也不好說。檢查不寫，錯誤不認識，太爺爺寫了份申請退伍報告。營長來了，說：“李柱子，你會被槍斃的。”我太爺爺說了兩個字兒：“隨便。”我太爺爺用現(xiàn)在的話說，是不掌握信息，什么也不知道，閉眼沖鋒。美國佬有飛機、大炮，每個班兩挺輕重機槍。志愿軍重武器運不上來，空軍更不用說，行軍都得天黑了，不人海戰(zhàn)術(shù)沒別的辦法。美國佬機槍多，子彈打不完，一挺機槍頂二十支步槍，咱們就相當于二十個人。營長再來，說了件事兒，我太爺爺連那個執(zhí)行任務的班，中了美國佬的埋伏，全被俘虜了，眼下在清風谷二道里村。太爺爺驚了，說：“去救他們了？”救不了，美軍有一個師，兩個坦克團，韓國第一師的炮團也在附近，咱們現(xiàn)在就兩個師，無法出擊。營長說：“三連長犧牲了，你接三連，去不去？”我太爺爺說：“我組織個突擊隊，去救被俘虜?shù)膽?zhàn)友行不？”營長說：“你先說你接不接?！蔽姨珷敔斀恿?。三連歡迎太爺爺。練猴拳的有一套，每次打仗都考慮從哪個角度沖鋒是最佳位置。我太爺爺打了個報告，要組建突擊隊救人。團部批準了，主要是現(xiàn)在修整幾天。我太爺爺挑了十五個人，說：“俺問大家個問題，你們說他們是做俘虜好，還是愿意回來？”太爺爺叫大家想好了再說。一個叫劉復的兵嗤嗤笑，說：“我的看法是，要是為了活命，做俘虜能活下去，要是做英雄，那是回部隊。”大家哄笑，哄笑本身就是個態(tài)度。我太爺爺說：“大家來朝鮮不是為了活命，那樣就不來了。還是叫他們做英雄吧。”沒白話幾句，我太爺爺讓師部叫去了。
我太爺爺擱那會兒是絕對的知識分子，會英語和德語，他小時候在教堂干活，跟洋人學的。大多數(shù)數(shù)志愿軍戰(zhàn)士是不識字兒的。抓了個美國軍官，沒有會英語的。到了師部一說話，美國佬是一個團級參謀官，掉到雪窩子里，上不來，和部隊走散了。他包里有份電報的英文譯稿。太爺爺看了說：“集團軍的沃克指揮官死了，李奇微將軍已經(jīng)接替麥克阿瑟擔任聯(lián)合國軍司令。...”師長叫我太爺爺問了李奇微的特點，參謀官說，穩(wěn)健。我太爺爺回去，當天晚上我太爺爺叫上劉復去了二道里村。遠遠看去，鬼子戒備森嚴。太爺爺叫劉復等在這兒，要是半個小時他沒回來，就先返回駐地。劉復說：“連長，咱們一起吧？”太爺爺還是一個人進村了。天很冷，穿得多也凍人。等了五十分鐘，太爺爺沒回來，劉復返回去了。不報告不行，劉復就報告了。營長和指導員都氣壞了，說：“無組織，無紀律，行動前為什么不報告？”劉復沒法回答，他聽連長的。營參謀長說了件事兒，算是八卦，眼下也不算全是。二道里村去年夏天志愿軍占據(jù)過，我太爺爺和朝鮮阿媽妮的女兒樸善玉好上了，這是嚴重違紀的事兒。參謀長一說，指導員和營長恍然想起來了，你看我，我看你，大眼瞪小眼。我太爺爺本就打過退伍申請啊，營長說：“奶奶的，不是去會相好的了吧？”狐疑的地方也有，戰(zhàn)亂年代，一年中什么事兒都可能發(fā)生。村子現(xiàn)在美國人占據(jù)著，朝鮮女孩在不在都不好說。營長本來要派五個人去接應一下看，現(xiàn)在放棄了，說：“明天不回來就上報。”
太爺爺熟悉二道里村，有早先挖的地道，從地道進去了。太爺爺直奔樸善玉家。樸家還在不在，太爺爺也不知道。上次的事兒太爺爺差點兒給槍斃了。村長來求情，叫首長答應太爺爺留在村里，沒被允許。太爺爺圍著房子轉(zhuǎn)了一圈，笑了，樸善玉還在這兒住，和她奶奶一起。看見太爺爺，樸善玉眼淚都出來了，說：“呀，你來了呀。...”樸善玉真美，她有張舊照片，幾十年后看了還是那么漂亮，身材長相像那個韓國女演員金喜善。太爺爺問了被俘虜志愿軍的事兒，村民知道的不少，他們被關在廢棄的寺院里，有看守的。太爺爺給樸善玉留了字條，是太爺爺家在上海的住址，說等打完仗，一定聯(lián)系他。太爺爺也不能老和樸善玉膩歪，準備走了，還沒等動，沖進幾個美國兵來。太爺爺害怕沖突起來傷著樸善玉和奶奶，說：“我跟你們走，別開槍。...”這些美國人里有個韓國人，姓金，他給美軍當翻譯。金也喜歡樸善玉，動輒過來坐坐，樸善玉不喜歡他。今天金翻譯沒事兒了，溜達過來了。聽見屋里有男人的聲音，從窗戶縫隙一瞅，是志愿軍，跑去報告了。抓太爺爺?shù)娜撕退麄儙熼L說：“這個中國人會英語。...”我太爺爺叫他們別開槍時說的是英語。被審訊時能說的我太爺爺都說，不能說的像部隊的情況不說。我太爺爺說了俘虜是他的兵，他想看看能不能救他們。關于阿媽妮，太爺爺說早先駐扎時認識，就先躲她們家去了。我太爺爺給押寺院去了，和屬下關到了一起，我太爺爺都想感謝美國佬一下了。八個俘虜，兩個傷員，其他的都犧牲了。傷員都是皮外傷，包扎過了，沒什么大礙。太爺爺有些愧疚，說了要救大家的事兒，結(jié)果成這樣了。連長為救他們被俘虜了，大家還是感動。屋里冷，大家就擠在一塊兒抱團取暖。吃過早飯，太爺爺給帶出去了，美國人打聽參謀官的事兒，是不是被志愿軍俘虜了。太爺爺心里“咯噔”一下子，這事兒能不能說啊？這折磨人了。我太爺爺搞曲線了，說：“你們找他干啥？”美國佬一說話，我太爺爺?shù)男膽B(tài)變了。美國佬要用八個俘虜，加上我太爺爺交換參謀官。美國佬說話算數(shù)，我太爺爺知道，說：“你們放我回去，我給打聽下。我要是能把人帶來，你們就放人？”美國佬給了兩天時間，要是我太爺爺不回來，這個八個俘虜就地槍斃。太爺爺不諳政治，算生命賬，一個換九個，怎么也合適。太爺爺要了匹馬，直接奔師部，把情況和前因后果都說了。師長和政委看我太爺爺?shù)难凵裣窨磦€怪物，說：“就這么答應美國鬼子了？要是不放呢？那八個戰(zhàn)士就犧牲了？”我太爺爺點頭，說：“一個換八個，合適啊?！薄爸舅尽毙麄鞑恳才疟环?shù)拿绹鴧⒅\官到電臺發(fā)表演說，譴責美軍侵略朝鮮的戰(zhàn)爭。我太爺爺白癡了，說：“和八個士兵的命相比，譴責算什么？”太爺爺又被關禁閉了。我太爺爺坐臥不安，和門口站崗看守的哨兵說了這事兒。太爺爺說：“八個換一個，哪里不合適??？”大多數(shù)士兵都是老實巴交，也不說話。我太爺爺說：“那個美國佬已經(jīng)被送走了嗎？”士兵不覺得這有什么，說還在柴房。我太爺爺走火入魔了，就想救他的手下。師部不放美國人，我太爺爺要回去，別叫那八個戰(zhàn)友給槍斃了，師長和政委不同意。政委說：“你是要回去陪他們一起死嗎？那不如留下多殺幾個鬼子給他們報仇。...”我太爺爺把土墻掏了個洞，出去了。找到柴房。兩個戰(zhàn)士在站崗。柴房屋后的上端有個通氣窗窗，釘了板子。太爺爺一點點給弄下來了。攀上去，把窗戶推開了。美國佬在簡易床上躺著，我太爺爺示意他別出聲。猴拳起了作用，太爺爺很輕松地下來了。小聲和參謀官說了交換俘虜?shù)氖聝?。太爺爺把參謀官托起來，叫他別出聲，爬出去。外頭起風了，雪花飄舞，聲音被遮蔽了。我太爺爺隨即出去，帶著翻譯官去了小樹林。我太爺爺騎的馬在哪兒。兩人上了一匹馬，疾馳而去。轉(zhuǎn)天上午我太爺爺和八個士兵回來了。人是回來了，事兒沒完。部隊開拔前，對我爺爺?shù)奶幚硐聛砹?，就地正法。很多人給太爺爺求情，沒用。軍令如山倒。我太爺爺給帶到小樹林邊上一塊兒空地上，準備行刑。那八個給我太爺爺救回來的戰(zhàn)士全跪下了。我太爺爺說：“站起來，我又不是皇上。...”槍聲響了，我太爺爺看著遠方，他臨終時想的什么就不知道了。第五次戰(zhàn)役打不下去了，戰(zhàn)士們都疲憊了。沒有空中掩護和重型武器想打退美國佬建立的防線已經(jīng)不可能了，蘇聯(lián)出面，和談開始了。朝鮮戰(zhàn)爭停火的第二年，太爺爺?shù)牡拥絺€電話，聽聲音對方是個年輕的女子，發(fā)音不是很流暢，說：“我找...?！蔽姨珷敔?shù)牡f：“他兩年前死了。...”那頭應該怔愣了會兒，電話就掛上了。
我太爺爺已經(jīng)在泥土里長眠，再也不知道這些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