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佳紗

在我心中，我爹是個了不起的男人，雖然他很矮，只有一米五幾。

我媽當年是村花，身高一米六二，比我爹高半個腦袋。他們照結婚照時，我爹站著，我媽坐著。

我爹的身高，配不上他那張英俊的臉，不然的話，在那個年代，恐怕是要出亂子的。我爹從小家里就很窮，比村里大多數人家都窮。所以，當外公外婆得知我媽在跟我爹這樣一個矮窮齪戀愛后，就把我媽關了起來，欲撲滅這場愛情烈火。

可那時，我媽肚子里已經懷了我，所有人都不知道她懷孕了。直到月份漸大，小腹?jié)u隆，我外公外婆才知大事不好，趕緊偷偷帶我媽去鄉(xiāng)里郎中那里打胎。

吃了幾副中藥下去，我媽只是覺得肚子不舒服，腹瀉好幾次，但就是沒把我打下來。

這事不知怎么傳到我爹耳朵里，我爹二話沒說就帶上我三個叔叔和幾個鄉(xiāng)親，直接奔到我媽家搶人。我外公外婆當時都嚇壞了，但見事已至此，也只能認了。雖然二老心里老大不樂意，但這事兒已經抖了出去，不成全的話豈不是要我媽沒臉做人？

我爹順利地娶到了我媽，村里人都說，頭一次見到癩蛤蟆吃上了天鵝肉。

也許是打胎藥的緣故，爹媽婚禮后三個月，我就早產了。生下來時，才兩斤半，差點沒養(yǎng)活。因為窮，我營養(yǎng)不良，直到一周歲時，頭還是軟的，能勉強站得穩(wěn)。

而后，我的兩個妹妹、一個弟弟相繼出生。貧困的生活，讓我那英俊的爹不到30歲就皺紋橫生，看起來像40歲。本來就矮的他，看起來愈發(fā)有一種不和諧的滄桑。

我到9歲才上小學。

我沒有新衣服穿，穿的都是村里那個在城里做保姆的嬸嬸送我的舊衣服。因為那些舊衣服，都是城里孩子穿的，所以款式相當得洋氣。我穿上它們去上學，還挺惹眼，很多女同學都羨慕我。

后來我才知道，那些衣服，我不是白穿的。條件是，我爹每年都要幫那個嬸嬸家割稻子、收棉花、打油菜籽。我爹跟我媽說過，再苦不能苦了幾個女娃，沒錢吃好的，但能讓她們穿好點，不至于被人笑話。所以，我爹的手，溝壑縱生，皮膚也更黑了。

后面的弟弟妹妹漸漸長大，都要上學，學費是最讓我爹發(fā)愁的。家里的錢，只夠兩個孩讀書。

我媽說，不如讓我輟學。但我爹堅決不同意，他說，他就算賣血割肉，也不會讓自己的娃沒文化。我媽說，女孩子讀太多書沒用。我爹就生平第一次跟我媽大發(fā)火，說正因為是女孩子，所以更要多讀書，以后才能活得有底氣有尊嚴，成為人上人。

我爹去向親戚們借錢。

很多親戚，都客氣地拒絕了，有的就直接說不借，說我家那么窮，根本指望不上能還。也有親戚提議，讓我輟學，說女孩子讀再多書，還不是要嫁到別人家給別人落了好處，還說我爹是死腦筋。我爹氣得怒目圓瞪，本想評評理，卻想起了自己是來借錢的，沒底氣說話，只能忍氣吞聲。

所以，剩下的學費，只能向學?！百d賬”了。我爹幾乎是低聲下氣地求校長寬限我們的學費的，說砸鍋賣鐵也會盡快把學費補上。好在校長不是一個心狠的人，加之我學習成績在全校名列前茅，就勉強讓我和弟弟妹妹們把書先讀著。

為了還上學費，我爹除了忙自家農活，還幫缺少勞力的人家做農活，只收很少的費用，薄利多勞。幾年下來，我爹又黑了，更瘦了，一笑起來，臉上的皺紋能夾死一條棉花蟲。

生活的重擔，壓得我爹更矮了，他的腰一年比一年彎。

我考上了縣里重點高中。

高中報道前兩天，開往縣里的中巴車特別擁擠，過道上都站滿了人，車廂中彌漫的各種氣味讓我作嘔。

我和我爹，只有一個座位。我要我爹坐，他卻用力把我摁坐下，墊著腳把我的行李吃力地舉起塞進行李架，滿頭大汗。

猛地發(fā)現，我爹已經沒有我高了。

途中，車上有人抽煙，我爹就阻止他，說車上人多味兒重，又有不少孩子。那人很不樂意地把煙掐滅了，嘟嘟囔囔地罵我爹窮講究。我爹沒有生氣反駁，他看著車窗外的一切，眼中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

我知道，我爹的憧憬和希望，就是我。

因為在學校報道時間之前來，我爹幫我在宿舍選了一個最好的床位，下鋪，向陽，床邊剛好有個書桌。我爹說，之所以提前來，為的就是能讓我有個好床位，畢竟要住三個學年?。?/p>

我爹把我的一切都安排好之后，他塞給我300塊錢，叫我吃喝不要省，要好好讀書，不要學別的孩子談戀愛。

我看著手中帶著余溫的錢，想著不知那是爹幫別人干了多少農活得來的，我的眼眶紅了，努力沒讓淚流下來。我跟爹說，我一定好好讀書，不辜負全家人的期望。

確實，我沒有辜負全家人的希望，我又考上了重點大學。

我爹在家擺了酒，把所有親戚都喊來吃酒，他是那樣開心，黝黑的臉上，一直掛著驕傲的笑。他的皺紋，又多了好幾道，腰也更彎了。原先看不起我家的那些親戚，那天都個個說著錦上添花的話，夸我爹有本事，培養(yǎng)出了村里第一個名牌大學大學生。

上了大學，我爹不用再為我的學費發(fā)愁了，因為可以助學貸款。并且，我可以自己勤工儉學掙生活費。

但爹肩上的重擔，并不因此而減輕，弟弟妹妹們的學費和生活費，依然是壓在他肩頭的一座大山。

一年365天，爹沒有一天輕松過。村里那么多因貧困而輟學的孩子，我爹卻能用他的雙手，竭盡全力撐起了自己四個孩子的學業(yè)路途。所以，我說我爹是偉大的男人。

我爹跟我說，畢業(yè)后一定要留在大城市。

確實，我留在了大城市，在一家500強企業(yè)上班，工作強度很大。因為我專業(yè)扎實，又很拼，所以不到三年，我就坐到了中層的位置。我不敢松懈，因為我知道，我今天的一切，都是我爹用他的肩膀為我撐起的。

我承擔了弟弟妹妹們的所有學費和生活費，還有家里的生活費。

但我爹卻說，不用往家里寄太多錢，要我自己把錢留著買房買車，不至于以后嫁到婆家后一無所有受婆家輕視。我很驚訝，面朝黃土背朝天的爹，竟然會有如此前衛(wèi)的思想。猛然間，我好心疼爹，他操勞大半輩子，卻沒有絲毫抱怨，一心希望著孩子們站在更高的地方，有更好的選擇更好的人生。

爹說，要我一定嫁個比我更優(yōu)秀的男人，個子不能太矮，要品德好，并且對我好，其他方面可以不計較。我笑了，爹這要求可并不算低了。

確實，當我把我的他，領到爹面前時，爹看到他178的個頭，笑得合不攏嘴。他偷偷跟我說，咱們家以后可以擺脫個矮的傳統了。

婚禮那天，我爹哭了。

我爹那天穿了一雙內增高的皮鞋，棕色的皮夾克，黑色的西褲，頭發(fā)還刻意用啫喱水噴出了造型。但就算如此，他看起來，還是土。那一身行頭，讓他看起來是那般別別扭扭，甚至有些滑稽。但是，爹很高興，一直咧著嘴對著親朋們笑不停。

當我穿著潔白的婚紗出現在臺上時，在美好的音樂聲中，我爹哭了，我看到他在不停地用紙巾擦眼睛。

爹走上紅毯，牽著我的手，走到我的他面前，把我的手放到他的手心。我看到爹又哭了，但臉上卻掛著幸福的笑。我緊緊擁抱住爹，一切盡在不言中。

婚禮進行得很順利，我爹因為高興，不知不覺就喝醉了。他說，他最稱心的小棉襖，被人穿走了，既高興，又舍不得。

爹，謝謝你給我一切，你在我心中，永遠是最高大的男人。

我會幸福的，為了你。你要好好照顧好身體，我將會帶著你，周游世界！

（眼前茍且遠方詩，身在凡塵說故事。以第一人稱，寫出別人的故事。謝謝你的來訪，如有共鳴，還望為我點亮心燈?，我會記住你，曾給過我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