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醒來時大概九點,碩碩已經(jīng)收拾好東西坐在床尾。很快送她去火車站的司機來了電話,于是在我下定決心正式起床以前,她已經(jīng)拎起行李準備出發(fā)了。
走了啊,她說。又不放心叮囑一句,你記得起床別睡過了。
我揉揉眼睛道別,掙扎著下床說我送你。
于是走到門口的她又折回身來,來吧走之前再抱抱你。
于是穿著大衣的碩碩和穿著睡衣的我擁抱了一下。下次見啊,我瞇著眼睛笑著告別。
下次見啊。
門關(guān)上,房間里的寂靜和房間外的陰沉天氣仿佛商量好了一般。無趣得緊。
我突然就有那么一點被世界拋棄了的奇怪想法。
這想法持續(xù)時間不長,因為我還要起床收拾行李然后赴在拉薩的最后一次約。
趕到娜瑪瑟德的時候已經(jīng)遲到了。我打電話說我又迷路了,二師兄恨鐵不成鋼地批評教育了我,然后十分無奈地說你站在原地不要動,我去接你吧。
我只有乖乖答應(yīng)。
二師兄是我去珠峰的時候認識的姑娘,只比我大兩歲卻像是比我多摸爬滾打了兩輩子,開朗外向又充滿生活智慧,一個人跑遍天南地北,天天把我當小孩子教育。
我坦誠地表示覺得她很有江湖氣質(zhì),她一巴掌掄過來,我馬上嘴一撇跟坐在前排的大叔撒嬌,大叔你快來主持公道啊姐姐欺負我。
然后我們兩個打成一團再笑成一團,她吐槽我撒嬌撒得太假,我鄙視她聽不懂江湖氣質(zhì)是用來夸人的。
我們十分臭味相投。
我在拉薩的最后一天,和二師兄一起靜默地吃完了午飯。
吃完她帶我去編小辮子,找看起來年紀大所以比較有經(jīng)驗的阿婆,砍價砍到我上次成交價的一半。你看吧,生活智慧的一部分。
我們告別時很匆忙。她趕著要回客棧跟人打牌,我急著在去火車站前再吃塊酸奶蛋糕,所以我們就在路邊很不纏綿悱惻地說了再見。
我說再見。心里模模糊糊覺得,大概不會再見了。
再往前一次說再見,是和另一個珠峰路上認識的小姐姐。她大我六歲,溫柔又好看,滿滿的孩子氣總讓我覺得她比我還小六歲。
離開拉薩的前一晚我跟她出去吃飯,吃到太撐就繞著大昭寺一圈又一圈散步,走累了就地坐在大昭寺廣場休息,看燈,看夜空,看磕長頭的人來來往往。
那天氣氛安詳,石板地面一點都不涼,我們就那樣面對面呆坐著,不怎么說話。當時覺得,在那里靜坐一整晚也很不錯。
臨別的時候,身無長物的我想了想把自己寶貝得不行的手機鏈拆下來想送給她,我笑著說留個紀念吧,因為害怕尷尬而有一點點緊張,燈影恍惚里又莫名覺得很有些傷感。
夜色里我們一個伸長手臂要送東西,一個肢體語言里寫滿婉拒,仿佛兩尊造型奇特的塑像。最終她沒有要我的禮物,那么我們相識一場除了記憶就沒別的什么紀念。
按照我清奇的腦回路,這大概算是一場不夠圓滿缺少起承轉(zhuǎn)合的相遇。
離別時我說再見啊,揮揮手沒再回頭。
她大概也說了再見,想必也不會回頭。
轉(zhuǎn)身的那個剎那我想起很多人,卻又好像記不起他們中的任何一個。
我有個奇怪而固執(zhí)的習慣。
和意料之中會再見面的人,告別時會說“下次見”。和計劃之中很快會再見面的人,告別時會說“拜拜”。
而只有面對著想來不大可能再見面,能重逢全憑意外的那些人,分別時我會說一句“再見”,其中珍重只有自己知道。
這是屬于我一個人的一種儀式。
這些年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說出的“再見”遠多過“再會”,曾經(jīng)笑著漫不經(jīng)心說“拜拜”的人,到最后也總有一天換成了“再見”,然后再也不見。
我十二歲那年升入初中,經(jīng)歷了人生中第一次大規(guī)模的告別和失散。那個時候約好要一輩子相互陪伴的人,現(xiàn)在有聯(lián)系的寥寥,而這寥寥幾人,也都各有際遇,鮮少交集。
大約從那個時候起,覺得相遇離別都是逃不掉的事。
一個人在火車上待了四十多個小時,無話可說也并沒有說話的欲望時,前所未有地覺得自己真是一個人啊。
不只是一個“人”,更是“一個”人。
這些年有過交心過命的朋友,少一個你死我活的對手。
我最喜歡的老師,我離開新加坡時沒有來得及親自去跟他道個別。我仰慕的學(xué)長,直到他畢業(yè)我都跟他沒有過什么交集。我欣賞的學(xué)妹,想想除了一起工作外其實并不了解彼此的生活。我喜歡的寫手,常常直到退圈都沒能讓我上前去說一句你好,你寫得真棒,我很喜歡你。
我曾經(jīng)以為會永遠珍惜的人,最后大都失散在風里。
如果有一天不再見,我最大的遺憾大概是,沒能認識你再多一些,再早一些,再長久一些。
我很舍不得你,甚至哪怕我們從頭到尾沒有經(jīng)歷只有相遇。
我錯過了許多人,經(jīng)歷了太多場告別,每一次都覺得元氣大傷。
因此養(yǎng)成個壞毛病,不愿輕易進入一個圈子,還總想著先離開。我打心眼里害怕身邊的人來了又去,從親密或者熟悉一點點到所有的情緒都淡去;也害怕有那么一個我很喜歡的人,我曾在不遠不近的距離和他同行,卻從某個突然的時刻開始,再也沒辦法認識越走越遠的他了。
這種感覺讓我既不安,又常常難過不已。
我仿佛一直在跟人告別。
有許多故事和細節(jié)還記得,可是啊有許多人已經(jīng)不會再見了。
這種感覺想起來驚心動魄。
甚至有的時候,明明不那么熟悉沒那么多共同的故事可懷念的人,在離別的那一刻,也會把共同的經(jīng)歷加倍放大,無端生出幾分遺憾不舍。
在有機會有所交集的那些日子里,我如果多跟你說幾句話,多試著認識一下你,就好了。
這樣在我們注定以后不太會出現(xiàn)在彼此生活中了的這一刻,我也不會遺憾,錯過了原本可能一度親密無間的你。
我因此懼怕改變,不那么愿意遇見新的人。
因為每遇見一個人,就意味著以后可能會多一次失去。而失去太累了。
最好不相見,便可不相念啊。
可我仍舊不后悔遇見你。
只是覺得再見說出口太不易。
謝謝你。
我很舍不得,也很珍惜。
祝你我都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