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龍本《蘭亭序》研究
內(nèi)容提要：
本文旨在糾正“蘭亭論辯”以來在《蘭亭序》研究中的一些錯誤研究方法和錯誤觀點；并在唐蘭《“神龍?zhí)m亭”辨?zhèn)巍返幕A(chǔ)上，上溯兩宋，及至唐代，探尋神龍本《蘭亭序》的流傳脈絡(luò)；從神龍本《蘭亭序》細部特征，認定它為摹本而非寫本、臨本；從而對神龍本《蘭亭序》予以準確的定位。
《蘭亭序》是唐宋以來影響最大的書法作品，歷代的書家都把它視作書圣王羲之的行書代表作，被譽為天下第一行書。
宋代以來，《蘭亭序》版本眾多，刻帖更是不可勝數(shù)。但就流傳至今的《蘭亭序》版本而論，卷首鈐有“神龍”半印的神龍本《蘭亭序》無疑是最為重要的《蘭亭序》版本。
神龍本《蘭亭序》，通俗的名稱是馮承素摹本《蘭亭序》，在元代它的收藏者郭天錫的題跋中，郭氏以揣測的語氣，認為它是唐初弘文館拓書手馮承素所摹。它的明代的收藏者項元汴予以確認，后來，大家也就接受了“馮承素摹本《蘭亭序》”這個名稱。但它是否為馮承素所摹，并無確證，因此，嚴格說來，馮承素摹本的稱呼是不確切的。所以郭沫若、唐蘭等人都稱它為“神龍本《蘭亭序》”或《神龍?zhí)m亭》。
神龍是唐中宗的年號，而《蘭亭序》上的“神龍”半印是否為唐中宗時代所鈐，同樣值得懷疑。但神龍印的存在，總是客觀事實，所以本文仍稱它為神龍本《蘭亭序》。
神龍本以外，《蘭亭序》墨跡本還有張金界奴本（世稱虞世南臨本）、褚遂良臨本、黃絹本、元陸繼善摹本、明陳鑒摹本等等，這些不同的版本，學(xué)界有著比較一致的看法，虞、褚臨本并非確切是虞、褚所臨，其余版本時代較晚，以精采程度而論，公推神龍本《蘭亭序》。
自上世紀六十年代因郭沫若的文章《由東晉王謝墓志的出土論到<蘭亭序>的真?zhèn)巍钒l(fā)表，對于《蘭亭序》的真?zhèn)翁岢鲑|(zhì)疑，從而引發(fā)“蘭亭論辯”。由于受當(dāng)時政治環(huán)境等因素的影響，第一次蘭亭論辯未能充分反映一些作者的真實意見。如啟功先生當(dāng)時雖作有《蘭亭的迷信應(yīng)該破除》，這與他的《蘭亭帖考》一文，觀點來了一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zhuǎn)彎”， 后來啟功先生在編輯自己的文集時，堅決刪去這篇文章，而保留了《蘭亭帖考》。徐森玉先生當(dāng)時雖然寫了《<蘭亭序>真?zhèn)蔚奈乙姟?，但?jù)鄭重先生介紹，當(dāng)時徐森玉、謝稚柳、汪慶正三人討論認為“支持郭老易，駁倒高二適難”。
當(dāng)時的條件下，要想全面梳理、深入討論《蘭亭序》，未免也不現(xiàn)實。即如郭、高兩位先生的文章，在今天看來，均不免疏漏太過。因此，有關(guān)《蘭亭序》真?zhèn)蔚膯栴}，并沒有得到圓滿解決。
鑒于此，后來在九十年代又組織了一次《蘭亭序》書法的學(xué)術(shù)研討會，并出版了論文集《蘭亭論集》，當(dāng)然，《蘭亭論集》所收入的文章，并不僅限于《蘭亭序》的真?zhèn)螁栴}，但《蘭亭序》的真?zhèn)螁栴}，仍然是《蘭亭論集》中一個重要的論題。這方面的論文數(shù)量占到全部論文數(shù)量的70％左右。
近年來，仍有一些有關(guān)《蘭亭序》書法的學(xué)術(shù)文章發(fā)表，到現(xiàn)在，關(guān)于《蘭亭序》書法的研究文章已在百篇以上，如果算上唐宋以來有關(guān)《蘭亭序》的鑒賞、著錄、題跋、考證等文獻，完全可以成為一門獨立的“蘭亭學(xué)”研究了，這既體現(xiàn)了《蘭亭序》書法本身的巨大影響力，同時也反映出《蘭亭序》問題的復(fù)雜性。
本文的重點是圍繞神龍本《蘭亭序》問題展開討論，當(dāng)然，不可避免也會涉及到其它版本的一些問題。
一.? 郭、高論辯之得失
要說郭文之失，首先是郭文并非嚴格遵循書法鑒定學(xué)理立論，郭沫若是文學(xué)家、歷史學(xué)家、考古學(xué)家、書法家，在這些方面都有很高的造詣，但他卻不是書法鑒定專家。（當(dāng)然，他本人也許并不只是著眼于《蘭亭序》的真?zhèn)巍＃┕l(fā)現(xiàn)了《蘭亭序》的一些疑點，便運用他擅長的歷史學(xué)、文學(xué)方面的知識，自我推演從而產(chǎn)生了一系列的錯誤。如以《蘭亭序》與王、謝墓志比較、《蘭亭序》文字內(nèi)容與《世說新語》劉孝標(biāo)注的引文差異問題、《蘭亭序》與智永書法的比較問題等等。當(dāng)然，郭文中的錯誤認識，后來有不少文章予以指出并得到糾正，但卻極少有人從鑒定學(xué)理方面指陳要害。
其次，郭文中作為重點討論的幾個問題，均非《蘭亭序》書法鑒定中的核心問題。比如《蘭亭序》書法與出土的東晉王謝墓志書法面貌的巨大差異問題；《蘭亭序》的文字與《世說新語》劉孝標(biāo)注所引王羲之《臨河序》的差異問題；《蘭亭序》中的思想不符合王羲之思想問題；《蘭亭序》中的隸書筆意問題；“癸丑”二字問題等等。當(dāng)然，我們不可否認這些問題與《蘭亭序》書法并非毫無關(guān)聯(lián)，但卻非核心問題。
郭文的另一個失誤，是對神龍本《蘭亭序》是臨本、摹本還是寫本的判斷失誤。郭文認為：“這個墨跡本（指神龍本）很可能就是真跡，它不是臨摹本或者響拓本?！惫牡呐袛辔疵獠萋剩梢钥闯鏊麑ι颀埍尽短m亭序》并沒有仔細研究。
郭文也有值得肯定的地方，比如文中提出的一些問題，是《蘭亭序》研究不可回避的問題。如現(xiàn)傳神龍本《蘭亭序》與王羲之其他唐摹善本書法存在的筆法、結(jié)字等方面的的巨大差異問題；神龍本《蘭亭序》在筆法、結(jié)字方面更接近于智永《千字文》書法的問題。遺憾的是，郭文雖長達兩萬余言，但是他在討論《蘭亭序》文章內(nèi)容、王謝墓志等問題上花了太多的篇幅，反而在這些方面只是作了粗略討論，便輕率地作下結(jié)論。當(dāng)然，結(jié)論的正確與否另當(dāng)別論，但總體來看，郭文無疑是撿起芝麻，丟了西瓜。
高二適先生在當(dāng)時的背景下，能夠勇于提出反駁的意見，是值得稱贊的，后來有不少文章稱贊高的勇氣。然而高文本身對于神龍本《蘭亭序》研究來說，意義并不大。
高文通篇較為雜亂，算不上嚴謹?shù)膶W(xué)術(shù)文章，既無條理，也沒有嚴密的邏輯，更象是一篇會議發(fā)言稿，想到哪說到哪，文中的許多常識性錯誤，王玉池先生已撰文指出，此不贅述。
郭文既沒有從《蘭亭序》書法作品鑒定的關(guān)鍵問題立論，高文也沒有從鑒定的關(guān)鍵問題上作出反駁，而是被郭文牽著鼻子走。忽而指出郭文所引清代李文田所作結(jié)論之錯誤，忽而討論《定武蘭亭》之隸書筆意。郭文討論的是神龍本，高文討論的是定武本，他只是自說自話。
至于高文于神龍本，則認定為褚臨，且以李嗣真《書后品》中排名，褚得上下品，智永得中中品，認為“俏《神龍》屬之智永，取‘智’而抑‘褚’，無論書跡之相懸殊，其品亦極難稱”。又如“或有問余曰，《蘭亭》‘癸丑’二字，不作填補說，應(yīng)作何解？余曰：此王羲之所留真跡也，以《定武》照之，皆然。”則殊足引人發(fā)訕了。
黃君實先生認為：“高二適雖謂學(xué)羲之書為時甚久，觀其論《蘭亭序》，以《神龍》遜于《定武》一籌，又謂《神龍》出于褚摹，其所推之元吳炳藏《定武本》，真?zhèn)斡扔锌勺h，況又不佳耶！可見其對書法識見甚淺?！笨芍^一語中的。
高文不僅識見有問題，亦無鑒定學(xué)理可循。高文或許在一些細枝末節(jié)的問題上駁倒郭文之誤，但即便將郭文駁倒，也并不意味著《蘭亭序》問題的解決。蓋因兩文均未觸及核心問題。
總體來說，第一次“蘭亭論辯”從郭文開始已偏離了《蘭亭序》研究的核心問題，所以這次論辯不但沒有將《蘭亭序》中的許多疑問弄清楚，反而令人更加迷惑了。以至于本文在討論問題之前，不得不費點時間加以簡單的梳理。
二.? 唐蘭《“神龍?zhí)m亭”辨?zhèn)巍分檬?/p>
唐蘭先生的《“神龍?zhí)m亭”辨?zhèn)巍芬晃模瑢懹诠舭l(fā)起“蘭亭論辯”不久的十年動亂時期，當(dāng)時并未發(fā)表，在1983年才由《書法》雜志發(fā)表，后收入《蘭亭論集》一書。
我認為，唐文是整個“蘭亭論辯”中最為專業(yè)的一篇學(xué)術(shù)文章，它作為一篇書法鑒定研究論文，第一次從書法鑒定學(xué)的角度，對神龍本《蘭亭序》所涉及到的各方面問題進行了全面、系統(tǒng)的研究。
唐文的第一個值得稱賞的方面，是對于幾種重要的《蘭亭序》版本的梳理。唐文極為細致地梳理了張斯立本《神龍?zhí)m亭》、郭天錫本《神龍?zhí)m亭》、宋代著名收藏家蘇耆所藏三本《蘭亭序》、宋秘閣本《蘭亭序》的關(guān)系以及它們之間的來龍去脈，考證博洽。
唐文的第二個值得稱賞的地方，是他從“副騑書府” 印，考證出了神龍本《蘭亭序》在元代郭天錫收藏之前的情況，首次考證出“副騑書府”印及其主人楊鎮(zhèn)，并指出神龍本《蘭亭序》及其宋末收藏者的幾個重要疑點，如同時出現(xiàn)的兩本《神龍?zhí)m亭》、“副騑書府”印前后隔水鈐印上的問題；首次對于“神龍”印記是否在唐代存在提出質(zhì)疑；首次全面辨析清楚了《神龍?zhí)m亭》現(xiàn)有題跋哪些是原跋，哪些是從別本移來，以及從何本移來。
唐文中的上述結(jié)論，都是神龍本《蘭亭序》研究中的重要成果，無疑具有十分重要的價值。徐邦達先生《古書畫偽訛考辯》一書中關(guān)于馮承素本《蘭亭序》（即神龍本）的許多看法，即采納了唐文的上述結(jié)論。
然而，必須指出的是，唐文也存在重大的失誤，其中最大的失誤即是認為現(xiàn)傳神龍本《蘭亭序》經(jīng)過兩次偽造。唐文認為第一次是南宋末楊鎮(zhèn)根據(jù)宋秘閣本偽造，第二次是在明代豐坊刻石（現(xiàn)藏寧波天一閣）以后重新偽造。
關(guān)于第一次由宋末楊鎮(zhèn)偽造，唐文并無有力的證據(jù)，全憑一些所謂的疑點推理而來。所以徐邦達先生不認同唐文這一觀點。穆棣《八柱本<神龍?zhí)m亭>墨跡考辨》一文中則列舉數(shù)件楊鎮(zhèn)收藏的作品，如歐陽詢《夢奠帖》、楊凝式《神仙起居法》、薛紹彭《雜書帖》等等，其上均有“副騑書府”印，而皆為真（名）跡?？梢姉铈?zhèn)并無主觀作偽的動機。
至于第二次作偽，唐文出現(xiàn)了對于明豐坊刻石本的幾個明顯的誤判。一是誤判豐坊刻石本是根據(jù)舊刻本偽造；二是堅信豐坊刻石本上的“貞觀”、“褚氏”、“米芾”、“神品”、雙龍等印，是原本如此，而不是豐坊所加；三是認為現(xiàn)傳神龍本《蘭亭序》采取鉤摹與臨寫結(jié)合的辦法作偽，并去掉“貞觀”等舊印，由“褚氏本”變成“馮承素本”。
啟功先生《蘭亭帖考》早已指出豐坊石刻本上的“貞觀”等印，是豐坊所加，故意迷惑人的，徐邦達《古書畫偽訛考辨》中對唐文的這一錯誤也予以糾正。
至于現(xiàn)傳神龍本《蘭亭序》與寧波天一閣石刻本《蘭亭序》的關(guān)系，其實正是母子關(guān)系，通過比較它們的細部特征，本是不難判定的。石刻本既是豐坊所為，則神龍本《蘭亭序》只能是其母而不是相反。特別是墨跡本上所遺留的眾多特征，石刻本并不具備。
唐文認為神龍本《蘭亭序》的底本，即北宋秘閣本是唐摹善本，則今傳墨跡本至少是從唐摹善本而來，且勝于元陸繼善摹本與所謂虞、褚臨本，卻并不帶半點刻本的特征，這不是非常奇怪的嗎？現(xiàn)傳神龍本《蘭亭序》摹的技術(shù)如此高超，眾多書家和鑒定家認為它幾下真跡一等（郭文中即認為是真跡），神龍本上保存的許許多多細節(jié)特征，卻是天一閣石刻本上所不具備的，這又豈非咄咄怪事？因此，唐文的這一錯誤非常明顯，毋庸置辯。
在這里，需要順便提及的是，近年有王開儒其人，重拾唐文的這一結(jié)論，堅持認為神龍本《蘭亭序》是豐坊偽造，各大非書法專業(yè)媒體廣為報道，不過是拾唐文錯誤之牙慧，一錯再錯而已。
除此之外，唐文對于各種《蘭亭序》版本的考證失于繁瑣，有的版本對于研究《神龍?zhí)m亭》并無多大關(guān)系，反而將問題復(fù)雜化。而且唐文過于重視文獻記載，比如引周密《武林舊事》“公主下降”一篇，專門記載的宋理宗周漢長公主下嫁楊鎮(zhèn)時的妝奩清單中沒有記載《神龍?zhí)m亭》，又元代袁桷《清容居士集》中所記張斯立本《神龍?zhí)m亭》與今本《神龍?zhí)m亭》并非一本等問題。當(dāng)然這些問題是研究《神龍?zhí)m亭》時必須引起重視的問題，但不宜將這些記載一律視為疑點，從而作為《蘭亭序》是偽作的證據(jù)。
因此，唐文雖然做了大量的考證，也解決了很多重要的問題，但他的結(jié)論卻終是不能成立的。關(guān)于這一點，從本文后面的討論中，自當(dāng)明白。
三. 神龍本《蘭亭序》是寫本還是臨摹本？
神龍本《蘭亭序》又被稱作馮承素摹本《蘭亭序》，認為它是唐初弘文館拓書手馮承素所摹。這一說法固然出于揣測，但明代以來成為通行的說法。
郭沫若《由王謝墓志的出土論到<蘭亭序>的真?zhèn)巍芬晃闹?，則認為神龍本《蘭亭序》是寫本?！敖翊嫔颀埍灸E就是《蘭亭序》的真本了，這個墨跡本應(yīng)該就是智永所寫的稿本，同他所寫的《告誓文》和別人臨他的《歸田賦》，筆跡差不多完全相同?！?/p>
喻蘅《<蘭亭序帖>祖本面目初探》認為：“我們現(xiàn)在所看到的幾本所謂的馮承素、褚遂良、虞世南等的‘摹本’，實際上都是臨本，……如果同是摹本，面目就不會有如此顯著區(qū)別?！?/p>
熊秉明《關(guān)于<蘭亭序>真?zhèn)蔚囊粋€假定》認為：“《蘭亭》是一個臨本，它的價值也就限于臨本?！?/p>
許莊叔《<蘭亭>后案》認為：“《神龍》不是摹拓本，非臨本?！薄皳?jù)我積年的研究，最后得知它只是一種仿寫本，照摹拓本仿寫出來，故原來特殊筆畫此本保留極多，筆畫尖穎漂浮，破筆雙杈，兩筆寫成，極為顯然，非雙鉤搨墨一眼即見?！?/p>
啟功《蘭亭帖考》一文中，將神龍本定為唐摹善本?！斑@帖的筆法秾纖得體，流美甜潤，迥非其他諸本所能及。破鋒和剝落的痕跡，俱忠實地摹出?！?/p>
徐邦達《古書畫偽訛考辨》：“本帖神氣又比較生動，細看乃是摹臨結(jié)合，將字形先勾一輪廓，再依勾形對看原跡臨寫，其細微末節(jié)特點之處，──如賊毫、叉筆等，則再仔細描補而成。”
穆棣《八柱本<神龍?zhí)m亭>墨跡考辨》一文中認為是鉤摹本，與臨寫無關(guān)。
以上對神龍本《蘭亭序》的判斷，寫本、臨本、摹本、仿本說都有，而真相只有一種，神龍本《蘭亭序》到底是哪一種呢？前人一般沒有上手的條件，無法近距離觀察，又不能借助于現(xiàn)代科技手段，判斷失誤，亦在所難免。但是，如果在這一問題上尚不能有明確結(jié)論的話，則《蘭亭》迷案之不可破解，也是當(dāng)然的了。
隨著科技的進步，我們現(xiàn)在可以看見高清拍攝的圖片，即使不上手，也可以看清墨跡本中筆畫的細部特征，為我們解決這一問題提供了方便。從神龍本《蘭亭序》的高清圖片中，可以看到如下的一些特征：
特征之一：在“在”、“陰”、“稧”、“?！钡茸值钠鸸P處能看見明顯的“燕尾形”。（圖一）這種“燕尾形”的形成，絕非毛筆開叉所致，而是用極細的筆從同一筆畫的兩個邊緣以不同角度描邊所致。這即是古人所說的“雙勾”?！半p勾廓填”法是唐初弘文館拓書手在制作摹本時所采用的一種技法。類似的特征也出現(xiàn)在王羲之的唐摹善本帖如《平安、何如、奉橘帖》、《遠宦帖》、《喪亂帖》等法帖中。
特征之二：收筆出現(xiàn)飛白的字，如“于”、“左”、“然”、“之”等字，在飛白處可見明顯的描摹痕跡，（圖二）這一點也和唐摹善本如《平安、何如、奉橘帖》、《遠宦帖》、《初月帖》中的飛白描摹痕跡類似。
以上兩條特征是林霄先生首先提出，由此可以確定神龍本《蘭亭序》是勾摹而成，但是林霄先生又提出神龍本《蘭亭序》是“單勾廓填” 的意見，也即類似于徐邦達先生認為的摹臨結(jié)合，是不正確的。我們接著看它的其他一些特征：
特征之三：“歲”、“ 群”、“畢”、“觴”、“同”等字的筆畫中，出現(xiàn)了留白，（圖三）這些留白，很難說是筆尖分叉或枯筆所致，也即是說不是自然書寫形成的，顯然也不是因為紙張磨損的緣故。現(xiàn)紙有磨損的地方，如“山陰”的“陰”、“暢敘幽情”的“暢”、“或取諸懷抱”的“取”、“已為陳跡”的“陳”，與這些字的情況完全不一樣。那么只有兩種情況，一是摹的人沒有完成而留下的，二是原跡的這些地方有破損，摹的人忠實地呈現(xiàn)了原跡的狀況。從神龍本摹拓技術(shù)之精，摹拓的人是特別仔細地完成這件摹本來看，我認為第二種可能性更大。
特征之四：多數(shù)字能看見筆畫邊沿的雙勾描邊，描邊的墨色略深，但也有部分字不能看見雙勾描邊，我認為是由于字的墨色深淺不同，描邊的墨色與字的筆畫內(nèi)墨色接近所致。另有一些字的描邊在筆畫之外還能明顯地看到，如“九”、“長”、“列”、“足”等字。（圖四）
特征之五：誤筆亦摹出或描摹所致誤筆。如“崇”字山下的一短橫，“可”字橫畫的前面，“不”字一豎的起筆，“有”字撇畫起筆的右邊，應(yīng)是多余的。（圖五）這幾處多余的筆畫，是原帖本就如此，還是摹的時候造成的，我們無法判斷。
特征之六：改字處漏摹原字的筆畫。神龍本《蘭亭序》中，出現(xiàn)了幾處改字，由于墨色深淺不同，改字后還能看見原來的字。但是，有四處改字后，原來的字卻并沒有描摹完整，出現(xiàn)了漏摹現(xiàn)象。如“向之”，原來寫的是“於今”，不過現(xiàn)在我們能明顯看到“於”字右邊只有一“豎彎”形，而“今”字則少摹了中間的一點；又如“悲夫”的“夫”字，原來寫的是“也”字，“也”字少摹中間一短豎；又如“感于斯文”的“文”，原來寫的是“作”字，但“作”字少摹了右邊的一撇一橫，這幾個筆畫，真跡上肯定是有的，但神龍本中卻摹失了。（圖六）
特征之七：神龍本《蘭亭序》通篇毫無一點刻本的特征，如果象唐蘭先生所言，神龍本《蘭亭序》是根據(jù)刻本偽造，無論作偽手法多么高明，也不可能將刻本的特征完全掩蓋，無法將墨色的濃淡、破鋒賊毫描摹得如此生動，這與流傳至今的眾多翻墨本比較即可以看出。
從以上所列神龍本《蘭亭序》的細部特征，已經(jīng)可以證明它是“雙勾廓填”的摹本。而且摹的技法特征與王羲之的其他唐摹善本法帖有著一致性，但我們謹慎起見，暫時還不能將其定為唐摹善本，下面我們還將作進一步的考察。
眾多說法中，還是啟功、穆棣先生將神龍本《蘭亭序》定為摹本是正確的，其他的寫本、臨本、仿本等說法并不正確。
四. 神龍本《蘭亭序》兩宋尋蹤
神龍本《蘭亭序》在元初被郭天錫收藏，元代袁桷《清容居士集》則記錄了同時代張斯立收藏的另一本神龍本《蘭亭序》，這兩本《蘭亭序》均出自南宋末年的駙馬楊鎮(zhèn)家。因此，唐蘭先生判斷此兩本神龍本《蘭亭序》必有一偽，或兩本皆偽。這個判定，如果是針對某一件書法真跡而論，無疑是正確的。
現(xiàn)在，我們知道神龍本《蘭亭序》是一個摹本，而在貞觀年間唐太宗命弘文館拓書手摹拓了數(shù)本以賜皇太子諸王近臣，那么，唐蘭先生的判斷也就不是絕對成立的了。
元代以前，“神龍?zhí)m亭”之名不見記載，但我們從宋人的記錄中，仍能找到一些“神龍?zhí)m亭””的線索。
唐蘭先生考察宋代的《蘭亭序》版本，認為神龍本《蘭亭序》與北宋收藏家蘇耆收藏的第二本是同一系統(tǒng)，這個結(jié)論是沒有問題的，蘇耆家的第二本于元祐戊辰（1088年）被米芾收藏。米芾關(guān)于這本《蘭亭序》的書法特征，有著細致的描述：“……毫發(fā)備盡，‘少長’字，世傳眾本皆不及。‘長’字其中二筆相近，末后捺筆勾回，筆鋒直至起筆處?！畱选謨?nèi)折筆抹筆，皆轉(zhuǎn)側(cè)褊而見鋒，‘蹔’字內(nèi)‘斤’字，‘足’字轉(zhuǎn)筆，賊毫隨之，于斫筆處賊毫直出其中，世之摹本未嘗有也?！背酥猓总肋€在此本《蘭亭序》后作有題跋，但是，米芾的題跋后來卻被移到了另一本所謂褚遂良臨本（蘭亭八柱第二本）上。
米芾所記蘇耆家第二本《蘭亭序》的這些特征，與現(xiàn)傳神龍本《蘭亭序》是吻合的，然而它們卻并非同一本。
岳珂《寶晉齋法書贊》卷七記載一后有馮承素題記的“馮承素《蘭亭序帖》”，岳珂在比較了米芾的上述鑒定意見后認為：“今閱此本，‘蹔’字賊毫所出無絲發(fā)異，殆是繭紙舊帖有此一筆，故凡親見真跡于昭陵未閟之先者，其臨摹之手不約而同?！?/p>
宋代《定武蘭亭》刻石的收藏者薛紹彭曾有一段題跋說：“舊見《蘭亭》書，鋒铓者與所傳石本不類，世多疑之，嘗以唐人集右軍書校之，則出鋒宜為近真，蓋石本漫滅，不類其初也?！?/p>
薛紹彭題跋中所提到的《蘭亭序》，“鋒铓”、“出鋒”云云，也正是神龍本《蘭亭序》的顯著特征。薛紹彭將這本《蘭亭序》與唐人懷仁所集《圣教序》進行比較后，認為這本“出鋒”的更近真，而《定武蘭亭》一類的石刻本則相差較大。
徐邦達先生《古書畫偽訛考辨》：“又見故宮博物院收藏游似藏宋拓薛紹彭摹勒‘唐拓硬黃’所謂‘潼川憲司本’（后有薛紹彭正書贊），除了某些字的細筆牽絲大都泯滅不見以外，其他方面，基本上和此本（按指神龍本）也是一樣?！保▓D七）
此游似藏潼川憲司本《蘭亭序》只能說與神龍本《蘭亭序》較為接近，從神龍和定武兩大系統(tǒng)而言，當(dāng)然屬于神龍本系統(tǒng)。
由此，薛紹彭確曾收藏有與神龍本《蘭亭序》同一系統(tǒng)的唐代摹拓本《蘭亭序》。薛紹彭將石刻本《蘭亭序》不類《圣教序》的原因歸結(jié)為“石本漫滅，不類其初”是不確的，其根本原因在于《定武蘭亭》與《神龍?zhí)m亭》并不是同一個版本系統(tǒng)。
另一關(guān)于神龍本《蘭亭序》的線索，是南宋周密《齊東野語》卷十二所記姜夔《稧帖偏旁考》：“‘永’字無畫，發(fā)筆處微折轉(zhuǎn)，‘和’字口下橫筆稍出，‘年’字懸筆上湊頂，‘在’字左反剔，‘歲’時有點，在‘山’之下，戈畫之右，‘事’字腳斜拂，不挑，‘流’字內(nèi)‘云 ’字處就回筆，不是點，‘殊’字挑腳帶橫，‘是’字下‘疋’凡三轉(zhuǎn)，不斷，‘趣’字波略反卷向上，‘欣’字‘欠’右一筆，作章草發(fā)筆之狀，不是捺，‘抱’字‘已’開口，‘死生亦大矣’，‘亦’字是四點，‘興感’之感，戈邊直作一筆，不是點，‘未嘗不’，‘不’字下反挑處，有一闕，右法如此甚多，略舉其大概，持此法，已足以觀天下之《蘭亭》矣。”
姜夔的這段文字，比米芾所記更為細致，從姜夔的描述來看，也只有神龍本系統(tǒng)《蘭亭序》更符合這些特征，姜夔認為“持此法，已足以觀天下之《蘭亭》矣?！睂嶋H上他的觀點已經(jīng)和薛紹彭完全一致，言下之意，只有符合這些特征的《蘭亭序》，才更接近真本。
從以上的記載中，可以看到，在宋代眾多的《蘭亭序》的版本中，一直有與現(xiàn)傳神龍本《蘭亭序》特征一致的版本流傳，盡管我們并不能斷定它就是現(xiàn)傳神龍本，但至少說明神龍本《蘭亭序》這一版本系統(tǒng)流傳有緒，并不是宋末楊鎮(zhèn)或明代豐坊向壁虛造。
至于說神龍本《蘭亭序》在兩宋間其名不彰，影響遠不及《定武蘭亭》，完全因為它是墨跡本，僅被少數(shù)人收藏，秘而不宣，即使有交流，也是在極小范圍之內(nèi)，不像定武本那樣一再翻刻，流傳廣泛，南宋時，成為士大夫家的必備法帖。
五. 幾件唐代書法與神龍本《蘭亭序》的比較
最早將《蘭亭序》與唐代書法進行比較的是宋代書法家、收藏家薛紹彭。喻蘅先生認為：“薛紹彭所說的‘當(dāng)時集王者’，無疑是指懷仁集右軍書《大唐三藏圣教序》?！薄把κ现鲝埬脩讶始瘯臉?biāo)尺來檢驗，‘ 《蘭亭》體類此者宜近真 ’這一卓越的見解，是當(dāng)時解決聚訟問題的最好辦法，他并不因為自己擁有定武原石而貶低別本，他指出‘近真’的特點是‘鋒铓’、‘出鋒’，恰恰是定武本所無。”
懷仁集王羲之書《圣教序》立石于唐高宗咸亨三年（672年），是弘福寺僧懷仁從王羲之書法中精心選輯而成，懷仁所用王羲之書法的來源，應(yīng)是出自高宗御府，高宗御府收藏則源自太宗皇帝在貞觀年間的大肆購求。這些王羲之書法，經(jīng)過虞世南、褚遂良等人的鑒別，大部分應(yīng)屬可靠，但亦難免摻入部分贗品，即便是贗品，亦應(yīng)不甚劣，與王羲之的書法風(fēng)格相一致，不至于象王著編刻《淳化閣帖》那樣混入很多水平甚劣的偽作。
在懷仁集刻《圣教序》時，《蘭亭序》真跡已埋入昭陵，因此懷仁如選用《蘭亭序》中的字，也應(yīng)是貞觀年間弘文館拓書手所作的響拓本。朱關(guān)田先生《<蘭亭序>在唐代的影響》一文中即持此觀點。
喻蘅先生在比較《蘭亭序》與《圣教序》后認為：“大量字跡集中摹自《蘭亭序》，構(gòu)成《圣教序》的基本骨架。試以著名的唐摹墨跡和定武佳搨與《圣教序》集字作比較，只有馮承素‘神龍本’與《圣教序》最相近，馮本可供參證的字多達八十八個，而其他摹刻本則相去懸殊。”
《圣教序》中選用這么多神龍本《蘭亭序》中的字，特別是神龍本《蘭亭序》中獨具特色的字，如“群”、“趣”、“跡”、“左”、“是”、“或”、“時”等，（圖八）《圣教序》中對應(yīng)的字在細節(jié)特征上與神龍本《蘭亭序》高度一致，亦可說明神龍本《蘭亭序》絕非后世偽造，而是可以追溯到唐高宗時代。至于神龍本《蘭亭序》與《圣教序》相似的字在細節(jié)上存在的一些差異，應(yīng)該考慮到現(xiàn)傳《圣教序》最早的是宋拓本，已經(jīng)是后來晚唐的重刻本，因此，出現(xiàn)一些差異也是正常的。懷仁所用《蘭亭序》為弘文館的響拓本，則神龍本《蘭亭序》或其祖本也應(yīng)為弘文館的響拓本，是當(dāng)時太宗皇帝賜予皇太子諸王近臣之一本。
另一件唐代書法，是小楷名跡《靈飛經(jīng)》，《靈飛經(jīng)》的流傳，多見刻本而罕見墨跡本，所以一直未能引起人們注意到它與《蘭亭序》的關(guān)系。從清末翁同龢?biāo)厮氖斜練埣垺鹅`飛經(jīng)》墨跡本中，發(fā)現(xiàn)不少與神龍本《蘭亭序》特征極為相似的字。而《靈飛經(jīng)》因是小楷，與《蘭亭序》在書體方面還存在著差異，但仔細觀察，《靈飛經(jīng)》中的許多字在用筆時卻流露出十分嫻熟的行書筆意，不僅如此，還有不少字與神龍本《蘭亭序》中的字竟極為相似，幾出一人之手。（圖九）這說明，《靈飛經(jīng)》的書寫者曾深入學(xué)習(xí)過神龍本系統(tǒng)的《蘭亭序》，熟練到幾欲亂真的程度。
據(jù)啟功先生介紹，《靈飛經(jīng)》上原有“開元”題記，袁桷、董其昌題為鐘紹京書。在唐代開元年間學(xué)王羲之書法的高手，非普通士人所能。從《靈飛經(jīng)》與神龍本《蘭亭序》的比較，也可證明神龍本《蘭亭序》在初、盛唐的存在和產(chǎn)生實質(zhì)性的影響。
另一件唐代書法是唐玄宗所書《鶺鴒頌》。啟功先生認為它不是出自唐玄宗本人，也可能是出于翰林侍書之手。這件作品見于米芾《書史》，《宣和書譜》亦有著錄?！耳W鴒頌》書法字形較肥，字的筆畫形態(tài)笨滯，算不得特別優(yōu)秀的作品，但其中仍有不少字能看出是從神龍本《蘭亭序》出。而且其中多個“之”字的寫法不同，顯然也是受到《蘭亭序》的影響。（圖十）《鶺鴒頌》與神龍本《蘭亭序》相對應(yīng)字的相似程度不及《靈飛經(jīng)》，主要是因為書寫者的水平不及《靈飛經(jīng)》作者高，有不少字筆畫、位置還不到位，有一些字還有著程度不同的變形，但均不影響我們判定這件作品的書寫者學(xué)過神龍本系統(tǒng)的《蘭亭序》。
通過對以上三件作品與神龍本《蘭亭序》的比較，可以看到，懷仁集《圣教序》所用的唐貞觀年間弘文館拓書手所摹的《蘭亭序》與現(xiàn)傳神龍本《蘭亭序》是同一系統(tǒng)?！鹅`飛經(jīng)》的書寫者是唐開元年間學(xué)習(xí)過神龍本《蘭亭序》的書法高手，《鶺鴒頌》的書寫者也學(xué)習(xí)過神龍本《蘭亭序》，只不過水平不及《靈飛經(jīng)》的書寫者。
從以上討論并結(jié)合上節(jié)的結(jié)論，我認為神龍本《蘭亭序》和王羲之可靠的書法作品如《喪亂帖》、《平安、何如、奉橘帖》、《遠宦帖》等等一樣，同是唐摹善本。盡管其“神龍”小印并不一定是唐中宗時代所有，而是出于后來的收藏者所加，這種“真跡偽印”（此為疑偽）的現(xiàn)象并非神龍本《蘭亭序》一例，因此，在主證據(jù)充分的情況下，不應(yīng)被從證據(jù)所迷惑。
六. 神龍本《蘭亭序》與王羲之唐摹善本書法的比較
這項工作已有不少學(xué)者做過而且也得出了一些結(jié)論。當(dāng)初，郭沫若也是將這一問題作為《蘭亭序》非王羲之所作的一個證據(jù)。
啟功先生認為：“回來再看今傳的《蘭亭帖》，無論神龍本或定武本，一律純?nèi)皇翘拼L(fēng)姿，不用拿《二爨碑》來衡量比較，即用《喪亂帖》、《姨母帖》、《奉橘帖》等等唐摹簡札墨跡來看，風(fēng)格也不相同?！瓘臅L(fēng)格看，《蘭亭》既與《喪亂》、《姨母》等帖不同，而《喪亂》、《姨母》等帖既保存了一定分量的王羲之風(fēng)格，那么寫《蘭亭》的必定不是寫《喪亂》、《姨母》等帖的人，就是必定不出于王羲之之手，可以說是毫無疑問?！?/p>
劉濤先生認為：將傳世的王羲之尺牘墨跡作綜合的比較，發(fā)現(xiàn)大多數(shù)作品如草書《初月》《寒切》《行穰》《遠宦》《妹至》《游目》諸帖，行草書《衰亂》《二謝》《得示》《孔侍中》諸帖，行書《姨母》《快雪時晴》《平安》《何如》《奉橘》諸帖，雖然書體不一樣，書寫時間有先有后，寫法有些差異，但是筆體的共同特征也是顯而易見的：
用筆：按鋒直引，迅縈疾擎；
筆勢：遒勁爽利，環(huán)轉(zhuǎn)紓結(jié)；
筆畫：铦銳方硬，或沉穩(wěn)厚重；
字態(tài)：勢巧形密，雄秀天然。
劉濤先生同時認為：“由王羲之書法的筆畫特征來檢驗神龍本《蘭亭序》，的確有許多‘失真’的疑點，過去和現(xiàn)在的一些學(xué)者懷疑這本《蘭亭序》并不是毫無道理。”
總之，神龍本《蘭亭序》與可靠的王羲之唐摹善本書法在用筆、形態(tài)以及整體風(fēng)格上存在著明顯的差異，這是不可回避的事實。那么，造成這些差異的原因是什么呢？有的學(xué)者將其歸結(jié)為神龍本的摹寫“失真”，“帶入了過多的后人筆法”，這是不正確的，因為神龍本《蘭亭序》與其他一些王書唐摹善本一樣，摹寫技術(shù)都非常高超，“點畫位置、筆法使轉(zhuǎn)，以及墨色濃淡、破鋒賊毫，一一具備。”（啟功語）“下真跡一等”。因此，造成差異的原因只能是它摹寫的祖本與王羲之其他書法作品存在差異。證偽的人便藉此否定《蘭亭序》是王羲之所寫。
其實這里存在一個問題，即是人們用以與神龍本《蘭亭序》作比較的可靠的王羲之書法本就不多，且大多是草書作品，行書作品中，《姨母帖》是早期作品，《快雪時晴帖》可能是臨本的摹本，剩下的只有《平安、何如、奉橘帖》等很少的幾帖了。我以為，如此少量的對比是存在問題的，在這有限的比較中，當(dāng)然看到的差別比相似點更多，嚴格說是神龍本《蘭亭序》與王羲之草書作品的差異性。這樣其實是夸大了差異性，而忽略了相似性。
其實，神龍本《蘭亭序》與王羲之的其他書法作品存在著內(nèi)在的相似性，雖然在筆畫細節(jié)的粗細、字形的位置等方面存在一定的差異，但王羲之是一個有著強烈創(chuàng)造性的書法家，他的作品中，很多相同的字在不同或同一作品中也要力求變化。因此，如果我們一味地夸大差異，而忽略其內(nèi)在的相似性，就可能產(chǎn)生錯誤的結(jié)論。
懷仁在集《圣教序》時，既采用了神龍本《蘭亭序》的字，也采用了王羲之的其他行書作品中的字，但整篇書法總體是協(xié)調(diào)的，人們通常贊賞懷仁集字的功夫，卻忽略了一個大前提，那就是所集的字在整體風(fēng)格上的協(xié)調(diào)和細部的用筆、結(jié)字的協(xié)調(diào)，如果沒有這個前提，懷仁有再高的水平也做不到。那些只看到神龍本《蘭亭序》與王羲之草書作品差異的人，為什么就看不到《蘭亭序》與王羲之其他行書作品的協(xié)調(diào)性呢？
此外，唐代的褚遂良等人，見到的王羲之行書書法遠比我們現(xiàn)在多，他在鑒別王羲之書法時應(yīng)該更為準確，這并不是盲從古人，而是客觀條件使然。
郭沫若提出《蘭亭序》是智永所寫之后，也有人將神龍本《蘭亭序》與智永《真草千字文》中的楷書作對比，其中肖政在比較后認為，神龍本《蘭亭序》更接近于智永的楷書。
這樣比較也是存在問題的，《蘭亭序》是行書，而智永本就是學(xué)二王一系，因此它們具備一定程度的相似性。將神龍本《蘭亭序》與《真草千字文》中相對應(yīng)字的楷書對比，既有很相似的字，也有差異較大的字。（圖十一、十二）如果與《真草千字文》中的草書對比，其差異性并不比與王羲之草書的差異性小?？梢娫谂c智永《真草千字文》書法的比較中，我們不能只看到相似性，卻忽略了差異性。
我們將流傳至今的王羲之的可靠的唐摹善本書法與神龍本《蘭亭序》進行對比的時候，首先就面臨一個先天不足的缺陷，即用以比較的對象存在著先天的差異，因此對于比較的結(jié)果必然存在先天的缺陷，而按此存在缺陷的結(jié)論作出的判斷必然是不可靠的。
同時，由于流傳至今的可靠的王羲之行書作品數(shù)量太少，無論從相似性還是差異性而論都是片面的，我的意見是承認差異性，但也不能忽視相似性。
此外，唐人的結(jié)論應(yīng)予尊重，褚遂良《右軍書目》中將《蘭亭序》列在王羲之行書之首，說明他對《蘭亭序》是王羲之的作品是認可的；唐太宗對《蘭亭序》極度鐘愛，以至于死后用以殉葬；孫過庭在《書譜》中說：“暨乎《蘭亭》興集，思逸神飛”。都充分肯定了作為王羲之書法的《蘭亭序》。而懷仁的集王《圣教序》則給予我們實物佐證。這些，都使我們不可輕易否定《蘭亭序》是王羲之所作。
目前，那些懷疑或否定《蘭亭序》是王羲之所作的證據(jù)或理由，都是不能成立的，而認為神龍本《蘭亭序》是后世偽造的說法更是極其錯誤的。種種證據(jù)表明，啟功先生將神龍本《蘭亭序》定為唐摹善本是沒有問題的。
參考書目
《蘭亭論辯》，文物出版社，1977年版。
《蘭亭論集》，蘇州大學(xué)出版社，2000年版。
《啟功叢稿》，中華書局，1999年版。
《<蘭亭序>研究史料集》，上海書畫出版社，2013年版。
《古書畫偽訛考辨》，江西古籍出版社，1984年版。
《中國書畫全書》，上海書畫出版社，1993年版。
本文入選四川省第十五次書學(xué)討論會，并發(fā)表于臺灣《中華書道》雜志，89期。
作者簡介
林圭，中國書法家協(xié)會會員，書法學(xué)者。多年來從事于書法史論、書法鑒藏及書法美學(xué)研究。已發(fā)表書法學(xué)術(shù)論文多篇，如《魏碑體成因述評》、《隋人書<出師頌>質(zhì)疑》、《魏晉玄學(xué)與書法理論》、《趙壹<非草書>的有關(guān)問題》、《梁武帝褒鐘貶王論小議》、《論書法意象》、《庾肩吾<書品>四題》、《從蔡襄<郊燔帖>辨?zhèn)握f到古代書法鑒定的方法問題》、《玄學(xué)視野下的王羲之書法及書法思想》、《也談“善史書” 》、《臺北故宮藏本懷素<自敘帖> “映寫”說駁議》、《王羲之<十七帖>貞觀中內(nèi)本考辯》、《東漢魏晉書法思想變遷考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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