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節(jié)來了,又走了,每年"父親節(jié)",每年心情也不一樣。我父親走了,走了好幾年了,我把他弄丟了,再也找不到他了。我還有好多話都沒來得及問他,還有好多事想和他商量的。如今,以前的事情將會永遠是個謎,再沒有人可以告訴我了。好后悔在他生前沒有好好請教,惆悵難眠。
只能努力地盡量回憶,搜腸刮肚地擠出一點點過去知道的殘存片段。寫下來,讓后人多少能了解一下父親的曾經過往,平凡偉岸的一生。
有一種說話,人離開這個世界有三次,第一次是他斷氣的時候,在生物學上他死了。第二次是他下葬的時候,人們參加他的葬禮,懷念他的一生,然后在社會中他死了,不再有他的位置。第三次是最后一個記得他的人把他忘記的時候,那時候他才真的死了。
是的,父親是已經第一次離開了我們,那我們盡量挽留他,不讓他第二次離開,我們記得他,一直在懷念著他。我必須寫下他的生前點點滴滴,不讓他第三次離開,更怕將來被永遠的遺忘。
父親生于1941年農歷6月初5,故于2017年農歷閏6月12,享年76周歲。最后的時光,父親久疾纏身,實在是無回天之術,帶著滿懷不舍和無奈,在我母親領著我和孩子們的目送中,靜靜地于凌晨5點咽下了最后一口氣。從此,我們陰陽相隔,再相見,只能在夢中,與時空的對話,醒后淚濕被枕。
父親是一個農村的民辦小學教師,站在三尺講臺,默默地耕耘奉獻,近三十余載,目送了一批又一批的家鄉(xiāng)學子離開家鄉(xiāng),進入更高的學堂深造學習,為一個又一個的有為青年啟蒙教育,深得到家鄉(xiāng)父老鄉(xiāng)親們的愛戴和稱頌。
父親是爺爺奶奶最小的一個兒子,父親的出生正處在中國極其苦難的年代。當我們看過馮小剛執(zhí)導,張國立主演的(一九四二)電影后,才能對當時的中國老百姓的水深火熱,苦難的生活有所認知。更何況,我爺爺奶奶還是個佃戶,靠租種地主家的田地,才能勉強糊口度日,父親兄弟姐妹六人,加之爺爺奶奶,一家八口,能想象到當時的我父親家里生活是多么的窘迫和捉襟見肘。

聽伯父們生前講過,父親幾歲時,爺爺奶奶帶著全家人去跑反(逃難),爺爺背著一家人的衣服和糧食,奶奶抱著我小姑,我大伯父挑著幾只雞,父親年幼,只能自己夾著自已的一件小棉襖。(從時間推斷,應該是冬天或初春的時候)。從我們村,和一路的難民逃至鹽田河,轉至白果,最后才能轉回家里??墒?,等到家一看,年幼的父親都不知道什么時候,把自己的小棉襖都弄丟了。父親對這事的印象并不太深刻。這些,都是伯父一直調侃父親的話題。自始至終,我并沒有搞清楚,爺爺家跑反,躲的是誰?囯民黨?還是土匪?日本鬼子并未進入我的家鄉(xiāng),所以肯定不是躲的鬼子。再說,父親既然能自己走路跟著跑,說明那個時候已經過了1945年,鬼子都已投降了的。所以,在我心中,永遠是個謎的,再也無法去求證。
父親6歲時,發(fā)生了一件更有趣的事,從此,改變了我們一家對生活的認知。以前,沒有現在的加工房,稻谷加工全靠石滾碾壓出來的,由牛拉著石滾轉圈,直到把稻谷變成了大米才算完?,F在的年青人是沒聽說過的,就是我們這一代人,也并未去真正實踐過,只是小時候偶爾看見過村里閑置在那的石碾,煥發(fā)出厚重的歷史印跡。

當時,年幼的父親(算下來,可能是1947年),獨自一人在碾槽上面指揮一頭老黃牛勞作。不知道過了多久,等家人再去看的時候,發(fā)現父親躺在碾槽中,而石滾在在父親的身后緩緩地停了下來,并未傷害到年幼的父親。深深地感謝這頭老黃牛,是它救了父親,給于父親的第二次生命。熱淚盈眶的爺爺當場許諾,要為這頭老黃牛養(yǎng)老送終,而且死后絕不吃掉,挖坑掩埋。并且,以后我家的后人絕不把養(yǎng)大的,為家里種過田,付出過的老牛作為買賣的籌碼,必須送老掩埋。并且,一代一代地講述,成為祖訓。
父親一生,命里金貴,可事業(yè)坎坷不平。16歲的父親"高小"(大概相當于現在的初中)剛畢業(yè),就投身到建設新中國的大浪潮中。激情澎湃,豪情萬丈。在當時農奴變主人的大變革下,父親也想為自己創(chuàng)下一片天地,為國家貢獻自已的一份力量。
當時只有十六、七歲的父親被安排在余家河修建王家邊水庫(現在稱鳳凰湖),當時的口號是"天不怕,地不怕,改天換地"。父親年輕有為,使出渾身的力氣與大自然抗爭,感覺光榮無比,為現在的家鄉(xiāng)農業(yè)上水利灌溉和旅游事業(yè)貢獻了他的青春年華。當時年青帥氣的父親經常劃著小舟在寬闊的湖面蕩漾,山風吹來,父親每每都陶醉在這美麗的山水之間,留戀不舍,引來眾多的大姑娘小媳婦欽佩的目光?
19歲,多好的年齡??!花一般的季節(jié)。父親經歷過58年的大躍進,經歷過59年的自然災害,吃草皮樹根不是傳說。就在這一年,舉步維艱,無法裹腹的父親一家。(我外公就在這一年活活地餓死在家里的),在我爺爺和大伯父的帶領下毅然放棄當前的生活,帶著一家老小進駐梅花園,在一個叫蔡家山的地方落腳,開辟家園,開荒種地。天無絕人之路,只要有雙勤勞的雙手,照樣能過上幸福的生活。山高路徒,密林叢生,我奶奶是小腳,當時在半路上餓得頭暈眼花,幸虧是梅花園蔡家垸我大伯母的母親好心弄了一碗面糊糊,才能讓我奶奶能有一絲力氣走得到目的地。可能大家有疑問,為什么不在原家鄉(xiāng)開荒種地,非要跑進大山深處去重新開始的。我想,現在上了歲數的人肯定知道其中原委的。盡管當時是新中國,但是,是集體制,個人是不能隨便開墾荒地的,每個村所收的糧食并不多,普通的國人都無法裹腹,父親家里家大口闊,根本是填不飽肚子。具體的細節(jié),也不是我們這一代所能理解的。
當時,我大伯父已經在梅花園這邊當上了鄉(xiāng)干部,在當地稍有一點面子的,并且,伯父伯母全是共產黨員。父親被安排在當地郵電工作,滿懷信心的父親正干得如火如荼時,我大伯父被劃為了"右派",停止工作,接受審查,開批斗大會,(具體什么叫右派,其實我并不太了解的),父親也被波及到,離開單位,回家務農。整整在蔡家山生活的八年中,大伯父迎娶了大伯母,并生下我大哥(黨文),二哥(勝文,已故)。父親也與我母親在這深山老林中喜結良緣。

再回老家,整整八年,老屋還在,可父親的家庭發(fā)生了很大的變化。父親的大姐,二姐都已出嫁,家里多出了我大伯母,大哥,二哥和我母親四位人口,老房子實在是再也住不下了。爺爺就帶著全家人在村前重新蓋了六間大瓦房。在當時的環(huán)境中不亞于現在的高檔別墅,非常氣派。(后來,這套房子被我大哥在原地改建成三層的樓房)。
房子蓋好后,就分家讓我父親和我母親留在老房子中單過,這間老房子是我家?guī)状说淖嫖?,盡管略顯破敗,但不失當年我的祖先并未過于貧窮,煥發(fā)曾經的輝煌,(老房子于2001年,讓我父親在原地改建成了三層的樓房)。
年輕的父親,初為人夫,又被家庭分開單過,并未有過多的擔當,顯得比較浮躁和焦慮,老是心不在焉,做了前事忘了后事。并且,開始酗酒,找母親的麻煩,變得憤世嫉俗,不明事理。在伯父的幫助下,又把父親安排在村里(當時叫大隊)做一名財務。年輕氣盛的父親,還并不太懂社會的爾虞我詐,人心險惡,一步步被所謂的"好心人"設圈利用。終于在一年后,父親失敗而歸,變得更加自暴自棄,每天更加酗酒,無酒不歡。就這,讓父親老年以后的身體,早早地埋下了病痛的隱患。
終于,在中華神州大地上,在文化大革命背景下,"四清"工作總算是結束了。盡管國家,社會還不盡人意,瘋狂的國人還在階段斗爭中。好歹,我伯父的"右傾"帽子算是摘下來了。伯父伯母又重新開始可以工作,不再被不明事理的村民拉出去批斗了的。連帶的父親也可以走向社會,重新上崗的了。
當時,我村還保留著我們"李氏祠堂"。記憶中,"祠堂"相當宏偉氣派,雕梁畫棟,石墎石柱,戲臺樓閣,飛檐翹角,是李氏一脈在當地舉足輕重,人丁興旺的見證。只可惜后來在"文化大革命"中拆掉了。
閑置著的"祠堂",被村里(當時稱大隊)開設學校。(在我以前的文章中提到過,曾成為過張家畈區(qū)小學),而我父親光榮地挑選成為一名民辦教師,盡管工資不高,在當時,足以讓年青的父親信心滿滿,為自己的前途開辟一條嶄新的道路。

父親盡管只有"高小"文化,但父親積極向上,每天堅持自我學習,把所有的知識傳遞給家鄉(xiāng)的稚嫩學子,孜孜不倦。父親開設了語文,數學,歌唱幾門功課,并對學生無微不至的關懷,深得家長們的贊許和愛戴。從父親啟蒙的學生不乏現在的很多社會精英,桃李天下,如剛過世的李德威教授,麻城市教育局的領導李建喜,李浩等等,都得到過父親的啟蒙。當然,我也是父親的學生,對父親的敬畏不光是他是我父親,還是我的老師。
在教育崗位,父親深愛著三尺講臺。很少在家里陪伴我們,全心全意地赴在工作上,一直到退休,從未離開他熱愛的事業(yè),甚至退休后,還被反聘了一年。
父親剛剛入職,還處在中國"文化大革命"的熱潮中,學校幾乎處在半工半讀的狀態(tài)中。全中國人民都不忘偉人的那句話——千萬不能忘記階級斗爭。對于階級不好的地主成份要狠狠地斗爭,學校是個大熔爐,當然更加走在前面。父親剛剛入職,為了表現自已,肯定會不愿落后,在批斗大會上,有激情昂揚講話,要深切地貫徹偉人的思想,不做一個落后份子。有一次,母親在臺下親眼目睹過父親的演講后,回到家里,狠狠地批評了父親,講道理,擺事實給父親聽。表示,不管別人怎么講,怎么做,你不能去搞事。現在成份不好的人并都不是壞人,他們是上一代留下來的犧牲品,成為了現在的炮灰,同樣也是受害者。我們要不光不去整他們,還要暗地里去幫助他們,寬慰他們,人心換人心,積善成德。事實證明,后來父親聽從了母親的意見,按照她的意思去做,直至現在,那些受到迫害的所謂成份不好的人,都對我父母感激不盡,有些后來還和我們成為了親戚。甚至成份不好的四奶奶還照顧著幼年的我,給了年幼的我一份安全保障,也讓我對她老人家無限的懷念和感激。
父親的從教,也不是一帆風順,父親一生的羈絆是"職稱"兩個字。由于,父親只上過"高小",無法通過職稱考試,所面臨的是更加嚴酷的事情——真接下崗。而1989年,是我家最艱難的一年。父親下崗了,帶著滿懷委屈和不甘,回家務農,掄起鋤頭與大山為伴,揮汗如雨,開荒種地,把內心的憋屈都發(fā)泄在這大別山的山山水水之中。讓還未成年的我們既心疼又無奈中。
89年下半年,由于槐樹坳的余世康老師身體不適,無法給學生上課,需要一位老師來幫忙代教,有人就推薦了父親,在張門口小學代課。對于父親來說,是一個機會,他全身地投入,幫助到世康余老師的班級課程沒有拉下半點,給父親的自身也帶來了一定的影響力,并讓父親重新拾起了信心,臉上也有了少有的笑容。后來,父親的原學校由于缺老師,也感覺父親除了沒有職稱,其余的都非常優(yōu)秀,決定繼續(xù)聘請父親返校任教,直至退體,都再未離開過李家沖小學的。
父親年老時,床下總愛放置一個木箱,我們也從不去打開看過,一至到父親去世后的周年,我向母親提出要看看父親的木箱里面放置的東西,母親欣然應許。當我第一次接觸到父親的私有收藏時,我凝重的表情快要窒息,里面沒有什么金銀財寶,除了小妹帶給他的一萬日元的紙幣外,有一本翻舊了的新華字典,一本平時記事的本子,一枝毛筆,和父親的年青時照片,其余的全是父親歷年來所獲得的證書,獎狀,光教育局所發(fā)獲得的優(yōu)秀教師稱號的證書,大大小小,新新舊舊十幾本。這些都是我以前不知道的,而父親也從未提起過,默默地奉獻,把這些榮譽悄悄地收藏,讓我再來審視這個平凡的老頭,并重新定位父親的光輝一生。
父親一生,教書育人。給家鄉(xiāng)的學子啟蒙教育,目送一批又一批的學生進入更高的學府,有的甚至父子都是父親的學生。父親一生為教育事業(yè)奉獻,并深愛著家鄉(xiāng)的這塊熱土,父親在村里的影響力非常好,別人都對他信任有加。記得,有一次,下午放學,我親眼目睹過,父親跳進池塘救起了溺水的李長春同學,給了他的第二次生命,在家鄉(xiāng)傳為佳話。(這里不詳細地講述)。
父親一生和藹可親,與老師們都結下了深情厚誼。已故的余勝良老師,丁樹生老師,李宜發(fā)老師,丁石宏老師,丁海祥老師等等,還有現在的李鴻遠老師,李品學老師,余定玉老師等等都是同事兼摯友。李德威教授的母親,余定玉老師,同時也是我的老師,在父親生前最后時光里,我特意邀請與父親見過最后一面。同時,感謝丁石宏老師不顧旅途的奔波,冒著耄耋之年,專門去我的家里,看望父親,后又轉入醫(yī)院與父親相見,沒想到這次卻成為了永別,現在每每想起潸然淚下。父親生前,告訴我,特別想見見李喬生(我叫三伯),最后,因電話號碼改變,沒能如愿,成為我對父親一生的歉疚。
父親經歷過07年和15年的兩次大病后,身體每況愈下,大不如從前。17年,父親在最后的幾個月中,我們竭盡全力,還是未能挽救到父親的生命。在最后的彌留之際,父親艱難地睜開眼睛最后看了我一眼,于2017年8月3號(閏六月十二)清晨5點走完了他平凡而偉大的一生。留給我們無盡的思念,愿天堂沒有傷痛,愿父親一路走好。

父親一生身體柔弱,大半時間都奉獻在教育事業(yè)上,生育了我姐(朝輝),我(朝文),我大妹(朝霞),我小妹(朝蘭)姊妹伵人。如今,我們都忙著自已的事業(yè),家庭。也把母親接來太倉,在我們姊妹伵人家中輪留居住,讓她度過幸福的晚年。我們一大家族生活在這里,唯獨少了父親一人,我們都很懷念他,舍不得讓他老人家的離開。
如果,假如真的有來世,我不希望再和父親做父子,我要做父親的哥哥,一生照顧著他,讓他有個健康的身體。渴了,給他倒茶;餓了,給他做飯;冷了,給他添衣;累了,給他捶背;煩了,帶他散心。今生兒子我沒做好,來世,我愿意用生命一直守護著他,回報此生的養(yǎng)育之恩,父愛之恩,教育之恩。
(謹以此文獻給我可親可愛的父親,2019年6月于太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