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二三)
或問:“明七子摹仿唐人,王阮亭亦摹仿唐人。何以人愛阮亭者多,愛七子者少?”余告之曰:“七子擊鼓鳴鉦,專唱宮商大調(diào),易生人厭。阮亭善為角徵之聲,吹竹彈絲,易入人耳。然七子如李崆峒,雖無性情,尚有氣魄。阮亭于氣魄、性情,俱有所短:此其所以能取悅中人,而不能牢籠上智也?!?/p>
明七子,此處指明弘治、正德年間(1488-1521)的文學流派。成員包括李夢陽、何景明、徐禎卿、邊貢、康海、王九思和王廷相七人,以李夢陽、何景明為代表。首見于《明史·李夢陽傳》。為區(qū)別后來嘉靖、隆慶年間出現(xiàn)的李攀龍、王世貞等七子,世稱"前七子"。
王士禎,(1634-1711),原名王士禛,字子真,一字貽上,號阮亭,又號漁洋山人,世稱王漁洋,謚文簡。山東新城(今山東桓臺縣)人,常自稱濟南人。清初杰出的詩人、文學家。
鉦,音zheng,亦名“丁寧”。中國古代打擊樂器。銅制,形似鐘,有長柄,使用時口朝上,以槌敲擊,盛行于春秋時期南方諸國。幾個大小不同的鉦組合在一起,成為“編鉦”。 從文物考古可以看到,鉦在漢、魏、晉時期的行軍儀仗中仍很流行。鉦為軍中發(fā)布信號、約束步伐之用。《詩經(jīng)·小雅·采豈》曰:“鉦以靜之,鼓以動之?!便`用于軍事,見后漢李尤《鉦銘》:“申嚴號令,誓飭師旅;以肅紀律,萬眾是聽”。后來亦出現(xiàn)編鉦,可以演奏音樂或發(fā)出比較明確的信號,當與近代軍號的意義近似,但也可用于祭祀和宴樂。中國古代曾使用“擊鼓進軍”、“鳴金收兵”來指揮戰(zhàn)斗?!傍Q金”中的“金”就是指軍隊中作戰(zhàn)作信號用的樂器鉦。
“宮、商、角、徵、羽”(讀音為gōng shāng jué zhǐ yǔ),是我國五聲音階中五個不同音的名稱,類似現(xiàn)在簡譜中的1、2、3、5、6。即宮等于1(Do),商等于2(Re),角等于3(Mi),徵等于5(Sol),羽等于6(La),亦稱作五音。
絲竹,解釋:絲:指弦樂器;竹:指管樂器。絲竹是琴瑟簫笛等樂器的總稱。也指音樂。
李夢陽(1473—1530),字獻吉,號空同,漢族,祖籍河南扶溝,出生于慶陽府安化縣(今甘肅省慶城縣),后又還歸故里,故《登科錄》直書李夢陽為河南扶溝人。他善工書法,得顏真卿筆法,精于古文詞。明代中期文學家,復古派前七子的領袖人物。提倡“文必秦漢,詩必盛唐”,強調(diào)復古,《自書詩》師法顏真卿,結(jié)體方整嚴謹,不拘泥規(guī)矩法度,學卷氣濃厚。李夢陽所倡導的文壇“復古”運動盛行了一個世紀,后為袁宗道、袁宏道、袁中道三兄弟為代表的“公安派”所替代。

中人,指中等的人;常人。《論語·雍也》:“中人以上,可以語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語上也。”《漢書·食貨志上》:“數(shù)石之重,中人弗勝。” 顏師古注:“中人者,處強弱之中也?!彼瓮踝暋短普Z林·政事上》:“大凡中人三十成名,四十乃至清列(清列:高貴的官位)。”
上智,意思為上等智慧、指大智之人?!逗鬂h書·王暢傳》:“以明府上智之才,日月之曜,敷仁惠之政,則海內(nèi)改觀?!薄秾O子兵法·用間》:“惟明君賢將,能以上智為間者,必成大功?!?/i>
本人翻譯:
曾有人問我:“明七子作詩摹仿唐人,王士禎也摹仿唐人。為什么人們喜愛王士禎詩的多,喜愛明七子的少?”我告訴他說:“明七子擊鼓鳴鉦,專唱宮商大調(diào)(指高亢有力、氣勢雄偉的曲調(diào)),容易使人生厭。王士禎善為角徵之聲,吹竹彈絲(指江南絲竹秀雅、委婉、明快、圓潤、舒緩、抒情、優(yōu)美的曲調(diào)),易入人耳。但七子中如李夢陽,其詩作雖沒有性情,但還有氣魄。王士禎則在氣魄、性情兩方面,都有不足:這就是他的詩作可以取悅于中等尋常之人,而不能吸引上等智慧之人的原因?!?/p>
真老實人言:
袁枚在此借用“宮商角徵羽”在音樂中的曲調(diào),解釋了“明七子”詩與王士禎的詩均為模仿唐詩風格,為啥粉絲多寡不同的原因。打個比喻吧,王士禎的詩,屬于輕音樂一類,而李夢陽的詩則屬于交響樂一類。喜歡輕音樂的人,一定多過喜歡交響樂的人。但是,專業(yè)音樂家是不會被輕音樂所吸引的,他們一定是崇敬并追求交響樂作品的!袁枚不喜歡王士禎的詩,在此,通過貶低其粉絲而暗貶了一下王士禎。不過,袁枚也指出了一個重要的問題,點贊者眾多的詩作就是好作品嗎?此問題從古到今一直爭論不休,也沒有確定的答案。還是讀者自己去體會吧。
辨誤:李夢陽,字獻吉,號空同。袁枚誤記為“崆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