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綠野仙蹤》到當年明月
小時候看過一本《綠野仙蹤》。這部《綠野仙蹤》不是桃樂絲在OZ國的那部歷險記,而是清代李百川先生寫的神魔小說,內(nèi)容涵蓋了市井、修仙、劍俠、時政。
小時候不懂事,并沒覺得有什么特別,只是拿它當《西游記》來看?,F(xiàn)在想想看,它融合了歷史小說、神魔小說、武俠小說、世情小說,也可能是我孤陋寡聞,實未見過其它同類的小說。
后來回想得起來的,比之仙魔的光怪陸離和天馬行空,就是鄒應龍躲雨遇袁太監(jiān)后參倒嚴嵩一幕,寫的精彩絕倫,生活氣息十足。如同當時的情景就在眼前一樣。
故事以當時朝野為嚴嵩父子把持為背景,嚴嵩得其子嚴世藩之力為智囊,權(quán)傾朝野,殘害忠良,貪墨橫行,而嘉靖皇帝偏又寵信于他,言聽計從。
小說里講述的就是這個背景下,御史鄒應龍送親躲雨,偶遇袁太監(jiān),袁太監(jiān)是宮中有勢力的人物,他傾慕鄒應龍的才學和名聲,傾心結(jié)交,鄒應龍看其誠懇,也就和盤托出自己想要彈劾嚴嵩一事(此處過于小說戲說,交淺言深,不似宦海所為),袁太監(jiān)深諳當時宮廷內(nèi)情和嘉靖的心思,遂為鄒應龍出謀劃策,教其參奏嚴世藩,意欲去嚴嵩羽翼,損其根本(此大縱深謀略,袁太監(jiān)知此,當為神人)。另一方面又托司禮監(jiān)喬公公為其傳遞本章,再又嘉靖皇帝欲問天意時,示意扶鸞的藍道行明示嚴嵩父子的惡行(此處過于順利,以藍道行的結(jié)局來看,他斷不會為了袁太監(jiān)一句托付或心中不平犧牲自己)。后嚴世藩被百官參倒,嚴嵩遂倒臺。小說至此情節(jié)流暢,天衣無縫。
現(xiàn)在回想起來,情節(jié)的起因是鄒應龍遇袁太監(jiān),而鄒應龍并無袁太監(jiān)所說的紗帽氣,作為一個前科狀元,謙恭低調(diào),并不自視為高,而肯折節(jié)與宮廷內(nèi)侍結(jié)交,說穿了就是鄒應龍性情中沒有階級差異。(此處小時候看不明白,按照以往士大夫的氣節(jié),這是斷不可能的,當時就想,或許當時太監(jiān)內(nèi)侍也是權(quán)傾朝野是不可得罪的大勢力,畢竟歷史上這樣的太監(jiān)也不少,士大夫跟在權(quán)閹后面跪舔的也不在少數(shù),可就鄒應龍這種品格能這么做,如此構(gòu)思,實在有不妥之處,想想楊繼盛、沈煉等人的氣節(jié)風骨)。
再后來看當年明月老師《明朝那些事》寫這一段,雖然沒有《綠野仙蹤》小說來的情節(jié)細膩,曲折跌宕,卻更加合情合理。
《綠野仙蹤》這一段參倒嚴嵩一族的主角是鄒應龍,徐階只是推波助瀾,而在當年明月老師的故事里,徐階才是整個情節(jié)推動的主角,嚴嵩倒夏言,迫害正直朝臣無數(shù),而徐階不聲不響,悶聲一步一步做大自己的勢力范圍和皇帝影響力,徐緩圖之。
這中間幫助他的人很多,有為了探路參奏嚴嵩的吳時來等三人,也有借扶鸞直斥嚴嵩父子禍國殃民的道士藍道行,而藍道行最后直到被迫害致死也不肯攀延一人,這肯定不是喬太監(jiān)隨口托付就能辦到的,這幾乎是一幫死士。
而明月老師給出來的理由是,這不是出于徐階的人格魅力或他逐步擴大的權(quán)勢影響,而是他們都有同樣的信仰,心學,也就是陽明先生的致良知之學。他們更像是一群地下黨,他們來自五湖四海,或許從不曾相識,或許從不曾相知,卻為了同一個信仰走到一起,心學,為了同一個目標舍生取義,倒嚴。
當然,最后他們成功了,如果單從這一歷史片段來看,這是心學的勝利,它很完美的詮釋了什么是致良知,幾乎是陽明先生跨越時空操縱了這一切。
竊以為,實則不然,事情并沒有這么簡單,這一切的天衣無縫和水到渠成都離不開一個人的背后策劃,那就是徐階,是他組織和推演了整個的倒嚴活動,在長期的政治斗爭中,他學會了兩件事,一件是變通,一件是妥協(xié),變通是為了換條能最終達到終點的道路,而妥協(xié),是為了積蓄力量,躲避鋒芒,這才是存亡致勝之道,這個不是心學所能教會徐階的,這需要在反反復復的政治斗爭去感悟,去體會,心學給的只是一個光明的方向,心學不是兵法,而徐階很好的利用了心學這個武器,一方面他利用心學聚集了志同道合之士,另一方面他需要一個信仰去支撐他向前走,在黑暗中走向終點。
在《綠野仙蹤》是天意,在《明朝那些事兒》是陽明心學,是權(quán)謀,是極致的人性斗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