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娜是一陣風
本文首發(fā)于公眾號【葉小葉姑娘】
01
認識李賀的那年,陳瑤四歲。1992年,在這個小村的莊子上,還不太流行上個三年制的幼兒園??墒顷惉幦龤q就已經上了一年的小班,開學卻還是小班,這讓四歲的陳瑤很是生氣。
眼看著別人都上了大班,就剩了陳瑤一人在教室,望著新來的小朋友,陳瑤一臉怨恨。
“歡迎小朋友們來到小班,現在請大家互相介紹一下好不好?”小班的陸老師是陳瑤的大舅媽,可陳瑤一點都不喜歡她。
因為在陳瑤的心里,是她阻止了陳瑤去中班的最大惡人,因為她的年紀不夠,因為她的媽媽著急上班,在家沒人照顧她,才早早提前一年把她送到幼兒園。
“大家好,我的名字叫李賀,今年四歲了,我會1+1=2,2+2=4,……128+128=256。謝謝大家?!边@個瘦高的小男孩,說完鞠了個躬。
“哇,李賀好厲害,大家給點掌聲!”陸老師贊許的說道。
“老師我也會!256+256=512, 512+512=1024!”陳瑤坐在板凳上挺直腰板,皺著眉頭說道。
“陳瑤,老師讓你說話了嗎?你舉手了嗎?下次不可以這樣。”
就是從這時候開始,李賀注視著這個扎著兩個小辮的小女孩,眉頭緊皺,撅著小嘴的樣子,甚是可愛,而陳瑤一臉得意地看著李賀。
李賀一直陪著陳瑤,從幼兒園,步入了小學。系著紅領巾的陳瑤笑得格外開心,李賀拉著陳瑤的手一起競選了班干部,李賀是班長,陳瑤是學習委員。
每一天第一個到校的肯定是李賀,第二到的便是陳瑤,兩人相約復習前一天的學習內容,再預習當天要上課的內容。學習上他們是競爭對手,每次考試必須霸占著第一名和第二名。
班級的黑板報,一個負責寫字,一個負責畫畫。在老師看來,他們也是最合適的搭檔,如果說這個班級會有人考上好的大學,那一定是他們兩個。
每到周末,他們便相約一起做作業(yè)。作業(yè)完成后就去湖邊撿田螺,去河邊采荷葉,去摸魚捉蝦。他們以為會這樣一直下去,他們相約一起考大學,李賀要當生物學家,陳瑤要當醫(yī)生。
02
轉眼到了小學快要畢業(yè)的時候,這個偏遠莊子上的小學因為陳瑤的考試成績,而熱鬧了起來。小升初陳瑤是全鎮(zhèn)的第三名,李賀則沒有發(fā)揮好,只是第十名。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他們兩人會順利地進入鎮(zhèn)上初中,上最好的實驗班??赡且荒暾s上縣城最好的初中招生,全鎮(zhèn)成績好的同學都要參加在鎮(zhèn)小學舉行的選拔考試,陳瑤和李賀也就都報了名參加。
那一天,陸老師帶著陳瑤,李賀則自己騎著車子跟在后面,陳瑤望著李賀做鬼臉,而李賀也迎著風笑起來。
那一天仿佛不是他們的分別,而是和他們往常的日子一樣,毫無特殊可言。
那個暑假陳瑤去了上海,給李賀帶了一只放大鏡,想著可以一起去縣城最好的初中讀書,陳瑤特別高興。
回來沒幾天,成績便公布了,那天陳瑤爸爸低頭喪氣地回到家,看著陳瑤說:“閨女,你考了全鎮(zhèn)的第十六,縣城的中學只錄取前九名?!?/p>
“咱不去縣城了,在鎮(zhèn)上讀書吧,你去的那個班,班主任正好是你表叔家的大哥,他學歷高有本事,肯定會照顧你的。鎮(zhèn)上還不用住宿,晚上爸爸騎摩托去接你。”
“李賀考了多少名?”陳瑤想自己是十六,李賀應該不會比自己高吧。
“他考了第七,肯定能被錄取了。你這次沒發(fā)揮好,沒關系,以后到鎮(zhèn)上好好讀,高中的時候再考去縣城的高中部也行啊?!?/p>
“不行!爸,你去學??纯催€招不招,你去問問行不行?”陳瑤爸爸望著家族唯一的女孩有些不忍心,“好,明天我去問問?!?/p>
第二天陳瑤爸爸拿來了招生簡章,瞞著陳瑤和陳媽商量著:“孩子想去好的學校上學,只需要繳納3600元的贊助費就可以了?!笨墒?600元是陳瑤爸爸半年的收入。陳媽說:“沒關系,支持她上?!彪S后就把家里的一窩小豬全賣了。
陳瑤的爸媽把這個好消息告訴陳瑤的時候,陳瑤高興壞了。因為還要參加入學考試,陳瑤把自己關起來好好準備考試,想著這次一定不能丟人,等開學報到的時候就可以和李賀好好的吹吹牛了。
那一年入學考試,陳瑤在600名初中生中考了第20名,這600名都是全縣最好的學生。
03
開學那天,陳瑤的爸媽拿著行李陪孩子報名,學校門口有分班的詳細信息,陳瑤擠著想看自己和李賀的分班。爸媽一把抓起陳瑤朝宿舍走去,一路上叮囑再三,12歲的陳瑤太小,唯恐不能適應環(huán)境。
“你一個星期才回去,衣服要是不會洗的話,就留著回家洗吧,我讓你爸隔幾天來拿一次?!?/p>
“在學校里面好好吃飯,米帶了好多,到時你跟著其他同學一起去蒸飯?!?/p>
“在學校里如果想家了就打你爸單位電話,你爸就去看你。周五下午放學別亂跑,到時你爸來接你?!边呬佒策呎f的陳媽有些哽咽。
收拾妥當后,爸媽還想說什么,陳瑤早已不耐煩,催促著爸媽趕緊回家。他們前腳剛走,陳瑤便跑到每個教室想尋找李賀的身影,可是每個教室都找遍了,就是不見李賀的身影。
陳瑤氣喘吁吁地看著指引牌跑到男生宿舍,一間間地找,也沒找到。她很著急,跑回校門口擠著看錄取人員信息,最后確認,李賀真的沒來。
那一天,陳瑤像丟了魂一樣,事先準備的開場白,看著握在手里的放大鏡,陳瑤大哭了起來。
入學的那場軍訓格外得難熬,想著趕緊結束回家找那個說話不算數的人算賬。
04
回到了家陳瑤趕緊找到小學班上的女同學,一見面就問陳瑤:“你和李賀是怎么搞的,一個考取了縣中不去,一個沒考上還花錢去。你們這是干嘛?”
女同學的話讓陳瑤恍然大悟,原來李賀是因為陳瑤沒考上才不去讀書,而自己卻因為李賀考上才纏著爸爸要去縣中。
“喏,這是他讓我轉交給你的信?!闭f著從書包拿一張信紙,疊得很整齊,用膠帶封了起來,連個信封都沒有。
“小傻瓜:
當我在學校沒找到你的時候,我想你一定去了縣中。事先說好,我可沒說話不算數,我現在可是跟隨著你的腳步來到了鎮(zhèn)上的中學。
我們這三年是不能一起努力了,你可要好好學習,以后再不能抄我的作業(yè)了。遇到不會的問題一定要趕緊問老師,別覺得自己什么都會,雖然你很優(yōu)秀,但是也要謙虛。每次考試我會跟你比成績的,你別驕傲自滿,我們相約高中見。
還有,以后上初中一個星期才回來一次,在學校好好照顧自己。我的地址如下,有什么想說的可以寫信給我。
好好的,小傻瓜。
你的好朋友——李賀”
“你才是個傻瓜呢,你個大傻子!”看著他寫的端端正正的字,陳瑤哭笑不得。
就這樣,他倆用書信交流了三年。這三年里陳瑤去了一次鎮(zhèn)中的校門口,看著李賀身板挺直,帶著副厚厚的眼鏡。陳瑤跑到他面前并排著走,李賀還是沒有注意到。
“嘿!”陳瑤沖著李賀喊道,旁邊的同學都投來詫異的眼光。
“是你?你怎么來了?”李賀這才看到眼前人的模樣,有些驚喜和意外。
“生病了,請假來鎮(zhèn)上看病呢?!?/p>
“你怎么了?”李賀突然抓住陳瑤的手臂問到??粗麚牡臉幼?,陳瑤竟有些開心。
“說你是傻瓜,你還不信。我這么活蹦亂跳有什么病嗎?我們學校被用做高考考場了,我這才有時間來看你,結果你竟然沒認出我來,真是傷透我心啊?!?/p>
李賀松開手,沒有接住這個話題,小聲說道:“以后別開這種玩笑,我會擔心的。”說完徑直走。
看著他有些生氣的臉,陳瑤拉著他的衣角,“喂,你不會真生我氣了吧,我錯了還不行嘛?!?/p>
李賀回過頭牽過陳瑤的手快步走回到了鎮(zhèn)中學的操場。
六月的天有些燥熱,下午的太陽有些刺眼。坐在大樹底下的倆人一句話也沒說,可牽著的手誰都沒有撒開。陳瑤能夠清楚的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也能感覺到李賀的呼吸聲,長時間握著的手有些出汗,陳瑤想掙脫開,但李賀的手卻越握越緊,生怕丟失了一樣。
“手疼!”陳瑤夸張的表現出痛苦的表情。李賀立刻松開她的手,嬌嫩的手被握出了紅色印跡,“你看看,都有印子了?!?/p>
那個夏天是陳瑤最快樂的暑假,她覺得離李賀更近了些,還有一年就是中考,要努力了。
05
初三的學業(yè)更加繁忙,縣中的每個人都在拼命做著習題,每個人都在空閑時間背著知識點。好久都沒收到李賀的信了,陳瑤很是納悶,她一點都不了解,初三的班主任有多可怕,可怕到辦公桌的三個抽屜都是學生們的來往書信。
眼看著到了寒假,因為快中考,縣中到了臘月29才放寒假,剛到家陳瑤就找借口去了小學鄰居家。小學同學看到她期盼的眼神,神婆一樣拿出一張信紙,簡直是天使。
“小傻瓜:
最近都沒收到你的回信,是不是忙著學習追趕我了?好久沒見到你寫的字,竟有些不習慣。
最近你過得好不好?有沒有按時吃飯?有沒有鍛煉身體?學習固然重要,但是我希望你健健康康的,以后我們還要一起并肩作戰(zhàn)。
對了,我想了一下,以我們現在的成績考上市高中是可以的,咱們互相加把油再努力一下去市高中。
過年了,祝你新年快樂。大年初二早晨10點,我在鎮(zhèn)中學門口等你。
不見不散!
李賀”
陳瑤看完了信,懸了很久的心像吃了定心丸,安定無比。小學同學見著她的樣子,手里拿出了一個禮物盒。
“這是他讓我轉交給你的,打開來看看?!?/p>
打開禮物盒,里面是用紅色紙折成的愛心,陳瑤的臉開始發(fā)燙。
“哈哈,你害羞了!怎么樣,他問我送你什么禮物好,這個喜歡嗎?”小學同學湊過來一張八卦的臉。
“俗不可耐!”陳瑤卻抱起盒子與小學同學哈哈大笑起來。
好不容易熬到了大年初二,陳瑤很早就起來梳洗了一番,看著自己白嫩的臉,偷偷的抹了媽媽的口紅。
打著和小學同學一起去鎮(zhèn)上玩的幌子,陳瑤騎著自行車就朝鎮(zhèn)上去,急匆匆的時間竟忘記帶了手套。拐到校門口的那條路,遠遠的看到那個高高瘦瘦、帶著厚厚鏡片的男孩倚靠在墻邊,頭稍微的低著貌似在想著什么。
陳瑤打著車鈴,李賀貌似沒有聽見,直到車騎到了他的面前,才直起身子。
“你想什么呢,我打鈴你都沒聽見,學習學傻啦,大傻子?”陳瑤打趣的說道。
這個冬天冷得要命,她忘記帶了手套,雙手早已凍得失去知覺。
“凍死了?!标惉幬罩p手哈氣。
李賀一把握住陳瑤的手,把兩只手分別塞進了他的口袋,口袋里面暖和極了,他的手也熾熱有力。
面對面站著的兩人,互相可以聽見對方的喘氣聲,陳瑤的額頭正好到他的下顎,她可以清楚的看到李賀的喉結,吞咽時的動作,她有些看呆了。天氣很冷,但是在他們中間的空間卻溫暖無比。
“有你真好?!彼痤^害羞的咬著嘴唇說道。
“以后不要涂口紅!”李賀說完轉過了頭。
“不好看嗎?”陳瑤特意的揪起嘴巴。
“就是太好看了,所以以后不要涂。”李賀把陳瑤拉得再近些,再近些,即使是隔著厚厚的棉襖,依舊可以聽到彼此心跳的聲音。
那一天他們聊了許多,李賀一直握著陳瑤的手,聽著陳瑤在嘰里呱啦的說著學校里的趣事,他們去溜冰場,去臺球廳,去買周杰倫新出的專輯。
離別時,李賀掏出一副手套給陳瑤帶上。這是陳瑤除了那些信件以外,唯一留有李賀送的東西。
06
中考開始,陳瑤爸爸拉著陳瑤自責得說:“閨女,不要有太大壓力,大不了再復讀一年?!标惉廃c了點頭。
坐在考場上,陳瑤有些焦躁不安,但是一想到同在中考的李賀,她的心便很快定了下來,沉著冷靜,仔細做題,仿佛是李賀在她耳邊說話。
中考成績很快出來,陳瑤的成績沒有達到市高中的分數線,但是超過縣中的分數線,這意味著陳瑤只能選擇在縣中讀完三年的高中。
成績出來那天,小學同學找到陳瑤說:“李賀沒參加中考,他們班的同學都在傳這件事情?!?/p>
“為什么?他出了什么事情?”陳瑤有些恍惚,好像是在做夢。
“他全家搬到外地了?!?/p>
“他有沒有給我寫信?”陳瑤翻著小學同學的口袋。
“沒有,什么也沒留!”
那天陳瑤發(fā)了高燒,連續(xù)幾天高燒不退,急壞了爸爸和媽媽。
那個暑假,陳瑤不是在睡覺,就是裝著在睡覺,她哪兒都不想去,誰都不想理。爸爸還以為是中考失利的原因,一味的說著縣中也很好,全市也是排名前三的高中。
07
沒有李賀陪伴的日子過的很快,陳瑤恨透了說話不算數的人。她變的不愛說話,不愛和別人交流,遇到有男生搭訕就躲得遠遠的,高中三年再也沒有人和她比賽成績,再也沒有了那一句句的關心。
她已沒了那份斗志和毅力,能學多少是多少,爸爸和媽媽也把女兒的身心健康放在了學習的前面。
陳瑤的高中很快過去,考上了普通的大學,學的是爸爸認為將來最輕松的教育專業(yè)。父母松了口氣,開始鼓勵陳瑤談談戀愛,享受大學生活。
四年期間,再也沒有人能像那個大男孩一樣,話雖不多,但是卻溫暖人心。
看著身邊的同學因愛生恨,分分合合,陳瑤早已斷了這個念想。轉眼到大四下半年實習的時候,陳瑤被爸爸托關系到縣城的中學實習,而之前表叔家的大哥也從鎮(zhèn)中學早幾年調了來當年級主任。
陳大哥見到陳瑤的第一眼就說:“以前見你還是小姑娘,現在都長得亭亭玉立了。當時你和那個李賀,真讓人印象深刻,沒想到你也成為了一名教師?!?/p>
22歲時在聽見李賀的名字時,本以為不會在意的心又一次涌動,像是要破土而出,一個憑空消失的人,自己為什么會這樣?
“嗯,他應該在某個大城市吧?!标惉幑首髌届o地說。
“沒有,他在原中學門口開了店,賣電動車的。這么好的苗子被耽誤了,要不是中考期間他爸媽出了車禍,他也不會放棄最后一門。哎,可惜了,這么好的苗子只能去上職高,早早出來賺錢養(yǎng)家,姐姐還患有精神病,天天鬧著自殺,那孩子,從小就穩(wěn)重……”陳大哥之后說的話統(tǒng)統(tǒng)在陳瑤頭上盤旋。
“陳大哥,我明天再來報道,還有事情,麻煩了?!闭f完陳瑤離開了辦公室,只留下陳大哥在那感嘆。
7年的時間陳瑤早已不記得李賀的模樣,腦海里留下的只是他厚厚的眼鏡片和溫暖的手,那個瘦高的少年如今變成了什么模樣?
從縣城到鎮(zhèn)上的公交車足足開了一個多小時,陳瑤想著陳大哥的話開始自責。
7年來她每天都在想:“他怎么可以說話不算話,是不是我做錯了什么?還是我不配和他一起共進退,又或者是他找到了更合適的人?那小學同學說的話豈不是故意所說?為了瞞著我?為了讓我好好考試上學?”
08
走到鎮(zhèn)中學旁邊的電動車門口,一個坐著輪椅兩腿空蕩蕩的中年大叔坐在門口擦拭著手中的儀器,店里擺滿了電動車,空無一人。
“伯父好!”陳瑤小心喊道。
“你好,是要買電動車嗎?里面有好看的款式,你隨便看看。”李伯父熱情地說。
“好的,我隨便看看,這店是您平時在經營嗎?看您好像不是特別方便?”陳瑤一邊看著車,一邊問著。
“這是我兒子的店,他出去送貨了,一會就回來。估計快回來了,來了嘿?!崩畈钢钢厦娴穆氛f道。
陳瑤的心開始砰砰跳起來,她曾經想過很多次再次見到他的場面,可現在這個時間和地點是她意料之外的。陳瑤背對著門,假裝在看車子。
“爸,我回來了,您歇著吧,這些我有時間再整理?!崩钯R停好小貨車,沒有在意屋里的人。
“你這么忙,我能幫你一點是一點,要不然覺得自己是個累贅?!?/p>
“爸,您說什么呢?!崩钯R開始整理地上的雜碎。
“屋里有人看車呢,你趕緊去招呼吧?!?/p>
“您好,請問您有什么需要?”李賀走近陳瑤問道。
陳瑤抬起頭看向李賀,初春的天還是很涼,鎮(zhèn)上的溫度明顯比縣城要低一些。陳瑤的手凍得發(fā)紫,眼圈也開始泛紅。李賀看著眼前的人先是一愣,然后笑了。
“好久不見,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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