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

楔子

紀(jì)念我的爺爺

二〇二五年一月十日早上三點半，曹金生起床，見謝五姑還在睡覺，就輕輕幫她掖了掖被子，他走下樓的時候沒有開燈，老房子背包上的鋁合金窗把月光送了進來，樓梯被照得剛好能看到，一格一格，清清爽爽。

今天他準(zhǔn)備外出，平常這個時間肯定是在睡覺的，年紀(jì)大了，起早已經(jīng)不太行了，尤其是天光冷的時候，關(guān)節(jié)炎發(fā)作，要敷上熱水袋才能喘口氣，可是今天他心血來潮，一整夜都睡不著，即便是做夢都夢到自己年輕時候的一些事情，醒來眼淚水止不住地往外流淌，叫了一聲，“五姑?！崩咸潘煤芟悖稽c反應(yīng)也沒有，看看時間已經(jīng)三點半了，索性便爬起來，想到夢里出現(xiàn)的紅山農(nóng)場，他決心去看看。

老的紅山農(nóng)場早就拆除，現(xiàn)在已經(jīng)看不到了，原來屬于蕭山的幾個鎮(zhèn)現(xiàn)在變成了錢塘區(qū)，很多東西早已物是人非，想到這一點他還是打了退堂鼓，可內(nèi)心總有一個聲音在推動他，“再不去看看，以后就真的沒有機會了。”

曹金生定了定神，下定決心。他背上一只金黃色的佛袋，上面印著“阿彌陀佛”四個紅色大字，這是外甥給他帶過來的，跟著他很久很久了，久到袋子的邊緣都已經(jīng)磨損，他還舍不得扔。

袋子里有本筆記本，那是他平常記錄一些事情用的，盡管里面也沒有寫多少內(nèi)容，畢竟年紀(jì)大了，筆都不是很握得住，眼睛也老花了，字看起來頭痛，但有幾個孫兒留下來的文字地圖，上面是自己多年前出門的時候孩子們寫的，告訴他如何乘車，里面還有兒子的電話號碼，萬一走丟了，不認(rèn)識回家的路了，可以找個好心人打打電話。

早上四點多，天空青灰色一片，亮光還沒有起來，殘星的光芒一眨一眨，透著一絲寒氣，曹金生帶著一頂黑色的鴨舌帽，用一條毛線圍巾把脖子圈起來，一件褪色的軍大衣披在身上去坐地鐵。

自從鎮(zhèn)上通了地鐵生活改善了許多，很多以前需要走一天的路程，現(xiàn)在幾分鐘就到了，地鐵真是個好東西，曹金生想，比公交車還要快，重要的是候車的地方開著空調(diào)冬暖夏涼，不用像等公交車一樣每一分每一秒對他這把老骨頭來說都是一種煎熬。

衙前站是離家最近的地鐵站，曹金生是蹬著三輪車過去的，車子停在附近村里的停車場，他想到自己的姐夫就住在這里，心里萌生出一股安全感，姐姐、姐夫已經(jīng)走了，他想，自己又能多活幾天，一轉(zhuǎn)眼物是人非，每一個地方看上去都是既熟悉又陌生，他經(jīng)過姐夫家的時候抬頭看了看，便急匆匆奔向地鐵而去。

曹金生屬虎，今年虛歲88歲了，實足86周歲，他對這個年紀(jì)還是滿意的，活了這么久真的是沒有想到，他想，其實也沒有那么多遺憾了，這就夠了。他的腿腳自然沒有像年輕人一樣矯健，自從去年摔了一跤之后，走路已經(jīng)是雙腳并攏走了，移動速度很慢，哪怕步子跨得最大，也就三十公分左右，我真的已經(jīng)老了，他這樣想，女兒總說自己是裝“硬好漢”，他不以為意，覺得自己就是可以做到的，不就是走幾步路，慢一點就慢一點，孫子想給他買輪椅，他也拒絕，“你不要當(dāng)我是殘廢，我自己可以走！”

早辰光的地鐵站人流還不多，工作人員都還在打哈欠，曹金生笑了笑，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在農(nóng)場割蓖麻，兩點多就被大隊長叫起來了，一伙人穿著背心和草鞋，到地里先把蓖麻割倒，然后拖到廣場上去交給婦女們，她們負(fù)責(zé)剝皮，麻桿一摞摞疊起來，等到太陽升到頭頂?shù)臅r候望過去，整個廣場上都堆得像山一樣，老壯觀了。

“我一定要去看看，”曹金生想，“可是......那個廣場應(yīng)該看不到了吧，這么多年了，恐怕早就被夷為平地了......”他想到這里嘆了一口氣，慢慢朝閘口走去。

曹金生在候車的時候仔細(xì)端詳著地圖，地鐵的地圖在燈箱里面閃閃亮，地圖大到即便是老花眼都看得清清爽爽。曹金生把目光盯在圍墾地，看到河莊路的時候想起親家公住在那里，伊90出頭了，曹金生想，本來可以去看看他，“義蓬、南陽......” 他喃喃道，“那里我都有些印象，紅山農(nóng)場在原來的二場，好像以前叫頭蓬，可能就在那一帶，義蓬......會不會是我老糊涂記錯了，就是義蓬吧，這個地方2012年的時候我去過，那時候?qū)O子考到了蕭山九中，就在那一塊......”

他正看著，第一班通向杭州的地鐵就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赝Ｔ诹嗣媲埃S著“嘟嘟嘟”的電子警報聲，門打開了，曹金生走進去找了個地方坐下來，從衙前到姑娘橋要轉(zhuǎn)五號線，他緊張地盯著電子屏幕，耳朵豎得老高，其實他壓根不太看得清上面微小的文字了，出門全靠聽覺，靠一站又一站的智能播放聲，只不過年紀(jì)大了總有些耳背，總怕自己聽岔了，坐過站。

從衙前到姑娘橋只有一站路，地鐵嗖地一下就到了，五號線到人民廣場要轉(zhuǎn)車，換乘2號線到建設(shè)三路，這一路開始人漸漸就多起來了，一路只見上車的人，不太見下車的人，大多數(shù)都是年輕人，曹金生就像劉姥姥進大觀園一樣看都看不過來，他沒有手機，只能呆呆坐著東張西望，年輕的讀書郎背著書包，手里還拿著書，嘴巴里念念有詞，30歲出頭的女孩子一只手拿著鏡子，一只手捏著粉撲在臉上敲來敲去，穿西服的年輕人神情呆滯，似乎沒有睡醒......

到了人民廣場，還沒等他站起來，“轟” 地像錢塘江潮水一般涌進來很多人，一下子擠得他動彈不得，“讓一讓，讓一讓！”他說，“我要下車了！”

周圍的人流似乎壓根就沒有注意到他，還是硬生生往里面擠，曹金生終于在關(guān)門的時候都沒有走出車廂，他被人群逼回到自己原先的位置上動彈不得。他有些緊張，隨即看起地圖來，“濱康路可以換乘，長河也可以換乘......哦，還好還好，就是兜遠路了，兜就兜吧?！辈芙鹕?。

今天是周五，人特別多，畢竟都要去上班的，曹金生沒有想到的是人居然有那么多，一直到長河都是只上不下，人挨來挨去，擠來擠去，壓根一點空隙都沒有！整個車廂一下子鬧哄哄，就好像從一鍋清湯慢慢煮成了一鍋粥，后來粥變成了一鍋黏乎乎的飯，飯粒搭在一起，給人一種難以下咽的感覺。

到了長河站，人群依舊把車廂圍得水泄不通，所有人都往里面擠，想要挪一挪都不太可能，車廂里實在是擠不下了，“等下一列，等......”人們對外面的人呼喊著，“真的擠不下了......”曹金生想起來以前坐公交車的時候也遇到過這樣的現(xiàn)場，只不過那時候他還很年輕，手腳快，現(xiàn)在是真的老了，光是站起身來動作慢一點地鐵的車門就關(guān)了，壓根來不及。

地鐵就這樣繼續(xù)往前呼嘯而過，一眨眼就到了南星橋，穿過錢塘江的時候，曹金生是有些感慨的，這么長的隧道就建造在錢塘江底下，實在是難以想象，他在本子上記下：穿過錢塘江。他看了看這句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話語，木訥了一會兒，隨即在后面加了一個時間2025年1月10日，他頓了頓，又在前面補充“地鐵”兩個字。

南星橋到了，大量的人都像洪水一樣涌出去，曹金生順著人流也被涌了出去，他輕輕舒了一口氣，擦了擦額頭的汗珠，地鐵里面太熱了，剛出來就感覺到一絲涼爽，但總體還是很暖和的，他感覺到棉鞋套在腳上，腳上的凍瘡就癢起來，走起路來都像要跳舞一樣了。

他走到地鐵線路圖面前看了又看，“哎呀，都要兜遠路了，”他喃喃說，“兜就兜吧，反正都出來了?！薄翱墒?.....回去晚了五姑要擔(dān)心了......”“誒，現(xiàn)在還早吧，總來得及的?！?/p>

曹金生在南星橋換乘4號線坐到了市民中心，這里可以換乘7號線，7號線回去的方向幾乎沒有什么人，他就這樣一個人包了一整個車廂，偶然有幾個零零散散的人上來很快就落去了，他花了一個多小時總算到了義蓬。

走出車站，他看到了“杭州市錢塘高級中學(xué)”幾個大字，“呀，我怎么到這里來了！這個不是孫子以前讀書的地方，這個地方以前叫‘杭州市蕭山區(qū)第九高級中學(xué)’，現(xiàn)在名字都改掉了，這里倒是來過，2009年7月份，曹金生跟著曹梓墨來過蕭山九中報道，那已經(jīng)是16年前的事情了，現(xiàn)在孫子早就成家了，孩子都4歲了，想想時間過得真快，真是應(yīng)了老底子那句話“眼睛一眨，老母雞變鴨?！?/p>

他想起來，原先這所學(xué)校嶄新嶄新的，剛從梅山那邊搬過來，是一所新學(xué)校，現(xiàn)在一看學(xué)校仿佛也老去了，顏色看上去暗淡了許多，孫子在這里讀書，后面考到外面去念了大學(xué)，孫媳婦也是這里讀出來的，兩個人以前是同班同學(xué)......

他靜靜地站在學(xué)校門口，看了許久，這里肯定不是紅山農(nóng)場，“我肯定是老糊涂了，”他想，“很多事情都記不清了，這里的變化實在是太大，幾十年了，連方向都不清爽?！彼胝覀€人問問，可是學(xué)校的傳達室門關(guān)著，他敲了敲門，始終沒有人響應(yīng)，里面穿著制服的保安自顧自說笑著，壓根就沒有理會他。

他情緒有些低落，感覺今天所有人都把他忽略了，似乎周圍的人壓根就看不見自己的存在，他在門口呆立了許久，見實在是沒有人理會，只好自顧自走路，“阿彌陀佛。”他說，“要看運氣了，算了，就在這里走走吧，實在沒有辦法就回到這里坐地鐵回家?！彼@樣說著，邁出步子朝北走去。

他走了一段路，中途碰到幾個人，想要問一問，他們都是匆匆而過，一個姑娘邊走邊喝奶茶，他叫了一聲，“想問個路?！惫媚锼坪跻汇?，朝著他這個方向呆愣了兩秒鐘就皺起眉頭來繼續(xù)向前走去。

“哎呀呀，我真是老了，都沒人搭理我了?！辈芙鹕滩蛔钠饋恚郧暗臅r候出門在外都是互相幫助的，現(xiàn)在或許是環(huán)境變得復(fù)雜了，人也跟著謹(jǐn)慎起來，路上遇到陌生人生怕是騙子，“可是我已經(jīng)這么老了，那個可能是騙子呢？”“誒......”

“這里可不是你該呆的地方。”

曹金生吃了一驚，回過頭，一位老哥扛著鋤頭走過來。

“儂是......”

“迷路啦？唉聲嘆氣的。”老哥笑著問。

“對，找不到方向了。”曹金生尷尬地笑笑，“不知道這里是哪里?！?/p>

“儂想哪里去？”老哥問。

“我在找紅山農(nóng)場。”曹金生說。

“哦，那個地方！我有點數(shù)張，個么儂是兜遠路了，這里不對的！”

曹金生聽到這句話，緊皺的眉頭隨即舒展開來，“我就知道自己是走錯了，誒呀，碰到你我真是運道好！”他說著打量了這位老哥一番，穿著一雙軍綠色的球鞋，一套藍色單布衫，背著鋤頭。

“那個你不冷嗎？”他忍不住問。

“等你像我一樣就不冷了，你現(xiàn)在還有點感覺，不過也快了，看樣子今天是你最后一次出門了?！?/p>

“誒，你還說得真準(zhǔn)，今天確實是我最后一次出來，凌晨開始就睡不著，一點都不安穩(wěn)，眼睛閉上就做夢，一做夢就覺得傷心，都是夢到以前的事情，醒來就哭，實在是難受，想到這樣還不如出來，去看看，夢里夢到紅山農(nóng)場，這幾天反復(fù)都是如此，所以......”

“儂這種感覺我清爽的，以前也經(jīng)歷過，紅山農(nóng)場對你的印象很深刻，所以才會這樣?！崩细缧α诵?，“你會找到的，說實話你今天碰到我真是運道好，我年輕時候也在那里工作過，我老家是長山的，后來就沒有回去了，留在這里了，這樣說來幾十年就過去了?！?/p>

“你也在那里工作過？”曹金生感覺有些驚訝。

“對啊，1958年的時候我就在那里工作了，我在三隊?！崩细缯f。

“1965年，我到那里工作，在一隊，后來就碰到五姑了，我家那個老太婆，她當(dāng)時才十九歲，還是個小娃娃......”曹金生說。

“那你怪不得了，這個地方是你人生的轉(zhuǎn)折點，沒有這段經(jīng)歷就沒有你現(xiàn)在的家庭！那你要去看看，一定要去，那里已經(jīng)改了模樣了，地名保留下來了，但是功能改了，你要繼續(xù)往北走會看到建一村的公交車站，你在那里等761路公交車，那一班可以直接到紅山農(nóng)場，那里現(xiàn)在應(yīng)該是產(chǎn)業(yè)園了?！?/p>

“哦，哦！”曹金生趕忙記下來，“謝謝儂，抽煙嗎？”

曹金生抬頭，老哥早就看不見了，“伊怎么走得這么快！”曹金生感覺很震驚，“我還來不及問一問姓名，也沒有感激他?！?/p>

他撓了撓頭，也不再糾結(jié)，朝老哥指的方向繼續(xù)往前走，果然看到了公交車站，他臉上逐漸展開笑臉，“哎呀，山重水復(fù)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p>

他坐在公交車站牌下面的鋁合金凳子上，靜靜等待公交車的到來，等車的間隙也來了兩個人等車，761路緩緩開過來，曹金生走上車拿出敬老卡刷了一下，機器沒有響，“咦？怎么不會來？”

其余兩個人也上來了，投了硬幣。

“往里走，往里走?！惫卉囁緳C說。

曹金生有些狐疑，應(yīng)該是成功了，我是敬老卡，免費的。他就這樣也走到后面坐著，“今天怎么這么奇怪？”他有些困惑，“似乎跟平常有些不一樣......”他嘴里喃喃念叨。

761路開了整整5站路，中間每一站間距都很長，“紅山農(nóng)場到了！”廣播里叫出站名，剛好有幾個人也是這一戰(zhàn)落車，他跟著走了下去。

“這就是以前的紅山農(nóng)場？”他有些疑惑，“確實變了模樣，已經(jīng)認(rèn)不出來了，除了‘紅山農(nóng)場’那幾個字，其他跟以前全然不同?！?/p>

他慢慢走，現(xiàn)在這里確實像個產(chǎn)業(yè)園，就是人不多，他回想起曾經(jīng)這里住了好幾萬人，大多都是年輕同志，在這里生產(chǎn)、經(jīng)營，這里便是圍墾的一部分，蕭山圍墾就是把錢塘江附近的灘涂填成陸地，那可是一個大工程！

曹金生找了個地方坐落來，掏出香煙抽起來，以前的事情點點滴滴，有些印象但是都太過于模糊了，在吐露了一圈又一圈的煙圈之后，他漸漸想起來了。

那是1965年，曹金生27歲，從螺山公社調(diào)到紅山農(nóng)場工作......

“報告！”

“請進！”

“丁主任，你找我有事情？”曹金生戴著一頂藏青色的八角帽，整個人高大挺拔，像一棵松樹。

“哦，金生，隊里來了新人，女娃娃，讓你帶一帶，熟悉熟悉環(huán)境。”丁主任不緊不慢地說。

“女娃娃？”曹金生皺了皺眉頭，“我們一隊很辛苦的，女同志未必吃得消......”

“人家堅持要求吃苦，”丁主任說，“你可不要帶偏見，現(xiàn)在解放了，婦女能頂半邊天！”

“報告！”

“請進！”

隨著一個清脆堅定的聲音，一個面貌清秀的女孩子就走到了丁主任面前，“主任，我是謝五姑?！?/p>

“很好，謝五姑同志，你的申請報告我們都看過了，非常不錯，你剛來我讓曹金生同志帶帶你，讓你盡快熟悉這里的生活節(jié)奏?！倍≈魅握f完看了看曹金生一眼，“金生，你不要欺負(fù)女同志！”

“收到！”曹金生說著朝丁主任敬了一個禮。

“我們一隊比較辛苦，”走出主任辦公室曹金生對謝五姑說，“你要是吃不消就要提出來，可以調(diào)劑到其他生產(chǎn)隊。”

“同志，我不怕辛苦，再艱苦的工作我都做過，你不要小看人！”謝五姑說著嘟起嘴吧。

“不會！”曹金生紅了臉，“我一定會一視同仁的。”

他帶著謝五姑轉(zhuǎn)了一圈，把她介紹給生產(chǎn)隊的每一位成員，大家都在打趣這個姑娘，“哎呀，細(xì)皮嫩肉的，怎么經(jīng)得起！”“怎么是個女娃娃，能在這里生存下去，不會是很兇的吧......”

“哎，你們——”曹金生提高了嗓門，“不準(zhǔn)開女同志的玩笑，現(xiàn)在解放了，婦女能頂半邊天！”

“哎呀，金生，你怎么就護上了......嘖嘖嘖?！贝蠹益移ばδ槨?/p>

曹金生感覺臉有些發(fā)燙，“不要亂說，大家一起奮斗，為圍墾事業(yè)?！?/p>

“哎！”人群在嬉鬧聲中一哄而散。

謝五姑比他心里想得要堅強，也要有毅力得多，一隊當(dāng)時主要負(fù)責(zé)填土，把一筐又一筐的泥土、石頭扔下去，讓沙地變成陸地。

“你吃不消就要說?！辈芙鹕鷮χx五姑說。

“你不要小看我。”謝五姑低下頭，“我不需要特殊照顧，再說了，你照顧我，不太好......”她聲音很輕，臉微微發(fā)紅，頭一直低著不敢抬頭看。

“什么不太好？”曹金生問。

“誒呀，都說你是一塊木頭......”謝五姑說著跑開了。

想到這里，曹金生笑起來，“那時候五姑真的很可愛。”這一晃幾十年了，兩個人已經(jīng)從相遇相識到步入婚姻殿堂，幾十年的歲月轉(zhuǎn)瞬而過，“哎，真想回到那時候，年輕的感覺真好！”曹金生喃喃自語，“不知道五姑現(xiàn)在在家里干嘛......”他想到自己沒有留下紙條就走了，五姑會不會擔(dān)心，“哎呀，早知道就跟她說一聲了?！辈贿^也不要緊，她或許認(rèn)為我去馬季林家里串門了，他想，哎呀，我其實得早點回去的。

紅山農(nóng)場現(xiàn)在就矗立在他面前，曹金生呆呆看了一會，仿佛回到1965年，他遇到謝五姑的那天下午，那時候誰知道這個女娃娃最后成了他的老婆，實在是想不到，可是人生就是這樣由一個又一個機緣組合而成，正是這種不確定性才更加讓人珍惜。

曹金生在原先農(nóng)場的舊址上一站就是一個多鐘頭，期間他回想起很多事情，想起來很多人，他不光在這里遇到了結(jié)發(fā)妻子還有很多老戰(zhàn)友：曾四清、王德發(fā)、李躍進......還有一個曾經(jīng)騙他吃老鼠肉的水根叔......他的眼眶濕潤了，“哎呀，我怎么這么多愁善感，真是人越老，心越軟，動不動就想哭了?！?/p>

這里離錢塘江很近了，他想起來跟謝五姑第一次約會就在江邊，那時候圍墾工作已經(jīng)接近收尾，他們專門請了半天假去江邊蕩蕩，看看風(fēng)景，其實也沒有什么可以看的，那時都是農(nóng)田，很多農(nóng)田都是圍墾出來的，看到的時候很震撼，這就是他們工作的意義，這些新開墾的土地可以養(yǎng)活多少人！看看就激動。

他們走在江邊，他想起在這里第一次牽五姑的手，那時候還很別扭，覺得這樣“有傷風(fēng)化”，他不敢明目張膽，偷偷拉著手指頭，一聽到什么聲音就迅速分開，兩個人都把頭別開，“裝”作不認(rèn)識。

謝五姑問他，“你這個曹姓是從哪里來的呀？”

“我們的曹就是錢塘江的潮，我們就是順著江水而來浩浩蕩蕩?！?/p>

“騙人，兩個字都不一樣！”謝五姑說，“羞！”

“看來你還是學(xué)了幾個字?！彼π?。

“還是你這個‘師傅’帶得好?！敝x五姑說著朝他做了一個鬼臉，他現(xiàn)在都還記得那個笑容，五姑笑起來嘴角有酒窩，這么多年了，即便是老了都有酒窩，五姑笑起來真好看。

謝五姑問他以后會不會娶她，曹金生點點頭，“我肯定會娶你的，只不過現(xiàn)在革命事業(yè)最重要，等一等！”

“好，我等你，我們一起前進?！?/p>

曹金生慢慢走到了江邊，看著江面開闊，遠處高樓林立，一排一排嶄嶄齊齊排著隊，“以前這里到處都是灘涂，現(xiàn)在腳下每一寸土地都是圍墾出來的，好幾萬人花了好幾年功夫，一點一點，像愚公移山一樣把土地填下去......”他想起以前來，眼角有了笑意，“可惜五姑沒有來，她應(yīng)該來看看?！?/p>

白鷺在頭頂飛過，還有其他一些水鳥，幾艘漁船在江水里晃蕩，他想起第一次看錢塘江大潮的時候，海風(fēng)卷盡江頭葉，沙岸千人萬人立。

圍墾地這一帶也叫“沙地”，沙地文化便出自于此，到現(xiàn)在都在講沙地文化，但什么是沙地，已經(jīng)沒有多少人清楚了，代表沙地的圍墾地、牮舍，已經(jīng)成為了過去式，只有我這樣的老頑固還在想著這片地方，這片曾經(jīng)揮灑了汗水和青春的地方。

江浪涌來，曹金生仿佛看到了錢塘大潮，他想起魯智深說的那句話，“錢塘江上潮信來，今日方知我是我。”太陽從云頂透出來，把天照得金光閃閃，白色的祥云霧靄在曹金生頭頂盤旋著，曹金生看到滿心歡喜，“哎呀，不知當(dāng)年黃景仁是不是也是以此有感，才作出來《觀潮行》，真的是妙哉！妙哉！”

他回過頭看著嶄新的紅山農(nóng)場，“那里以前可不是這樣，以前這里都是農(nóng)田，每一塊田都是填出來的，以前也沒有路燈，兩邊的坡上都種滿了蔬菜、樹木，當(dāng)然重得最多的還是番薯?！?/p>

他想起來了，原先的沙地上種番薯最好了，挖出來的淤泥堆起來，在江岸邊慢慢形成一道牢不可破的泥坡，泥坡下面慢慢就形成了一些零散的村莊，村里的人和農(nóng)場里的人都一樣喜歡在泥坡上種東西，種得最多的還是番薯，他們總是不計代價、不顧后果地種著，但是番薯長出來，大家都高興，番薯藤可以炒來吃，番薯可以替代米飯，干活的人吃兩個番薯就飽了，飽了就有氣力就去建設(shè)家園，現(xiàn)在那下面一排一排的居民樓就是這樣慢慢建造出來的，曹金生看過去，現(xiàn)在番薯種得少了，倒是種了很多花，這些花一朵一朵、一排一排整整齊齊地排著隊，像土地上的絨秀，細(xì)膩而又柔軟。

起風(fēng)了，浪頭越來越大，錢塘江的入?？诰驮谇懊妫Ｌ煲簧?，蔚為壯觀，“鷗飛艇亂行云停，江亦作勢如相迎。鵝毛一白尚天際，傾耳已是風(fēng)霆聲......”曹金生當(dāng)時就當(dāng)著謝五姑的面站在錢塘江邊上背誦《觀潮行》，謝五姑調(diào)侃他說他是個文化人，他那天很高興，人生的大事仿佛已經(jīng)落地了一樣，就像這大潮是切切實實發(fā)生過的，已經(jīng)變成了既定的事實。

曹金生走了一圈，感覺有些累了，抬頭看看時間，覺得差不多了，“這下真的應(yīng)該回去了，要不然天黑了，路就不好走了，出門的時候什么話都沒說，五姑得著急了?！彼@樣想著，慢慢往回走，“回到家，要跟五姑好好說一說，圍墾變化很大，她應(yīng)該來看一看......”

曹金生回家了，他坐了25站公交車，地鐵換乘了三次才回到衙前，走出地鐵口已經(jīng)是傍晚了，說來也奇怪這個點應(yīng)該都是人群，可是他看到路上一個人都沒有，空空蕩蕩，走進村口的時候感覺到有些異樣，隱約就可以聽到謝五姑的聲音，“伊怎么有些傷心？”曹金生想著，眉頭皺了皺，心里也變得難過起來，“哎呀，我就說五姑找不到我要傷心的，我不應(yīng)該在外面呆這么長時間！”他想到這里，加快了步伐，此時的天空已經(jīng)變得灰色一片了，太陽老早就收起來了，躲到了地平面下面，夜正在慢慢逼近。

曹金生走進家門聽到了哭聲，上樓看到謝五姑抱著他的軀體哭得泣不成聲，“哎呀，我的老太公誒，儂怎么說也不說就管自己走了......”

“五姑，不要哭了，我回來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