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初識葛亮是因為小說北鳶,在那個故事里,我們重又經(jīng)歷一回人情義理、烽火硝煙具存的舊時代。舊時代漸漸隱沒,然而里面的人事到最后也沒有一個明確的交代,所以在《七聲》上市的時候,因為看到簡介里寫著“在這部叫作《七聲》的小說中,這些關(guān)心他們命運的讀者會尋找到答案。”時,我便毫不猶豫的將之收入囊中。然而在閱讀時,我卻忘了初衷,一頭跌進了毛果的世界里。
毛果是葛亮的小說《七聲》中的主線人物,由毛果的姓氏可以推斷出他和北鳶中毛克俞的親緣關(guān)系,不過這些都是我在讀完所有的故事后才慢慢發(fā)現(xiàn)的,因為當你進入這個全新的世界后,你的眼你的心再也容不下其他的東西。
這正是葛亮小說的一個特點,耐讀而且引人。葛亮小說中的人、物、事,明明沒有哪一個可以稱得上出奇二字,可是這些故事卻偏偏有著讓人一讀到底的魅力。就拿小說集《七聲》來說,除了首篇琴瑟講述的是毛果外祖父母琴瑟龢同外,其他篇章都是以故事中的人物作為篇題。這些人物有毛果小學時的鄰居洪才,捏泥人的尹師傅,大學暑期實習飯店里的打工妹阿霞,大學的朋友安學姐,旅行時遇到的藏族姑娘英珠等等。這些人物初看不過是些個普通人,只是葛亮寫來,不知怎的就入了人的心。
《洪才》里的阿婆,沒有文化卻又有著大智慧,毛果因為養(yǎng)蠶采桑葉被狗咬,而被拘禁在家里學習。阿婆找到毛果的媽媽說“羊圈里圈不出赤兔駒,阿毛頭一個人,沒有兄弟姐妹,是很可憐的。你不應該關(guān)著他”。很樸實的一句話,卻說出了教育的真諦。在后面的情節(jié)里,阿婆放走洪才的姐姐洪蕓,她說“不關(guān)姐姐的事,是她拐的他們兩個,是她替姐姐打的包”。純乎的慈愛更看出了阿婆的明理與善良的心地。可是阿婆沒得青打了,因為拆遷,阿婆家的葡萄架小麥秧都被毀了。人力與愿望是無法和城市的發(fā)展相抗衡的,所以阿婆沒熬過夏。小說其實寫的一直都很平淡,可不知怎么,就那么幾句沒得青打了,卻讓我紅了眼眶,或許是因為這故事里的人讓我想起了某位長輩,又或許只是因為這些文字,便已經(jīng)有了喚起內(nèi)心感動的力量。
葛亮除了精于這種貌似白描實則洗練的文字描寫外,他對人物的塑造同樣有著絕佳的天分。在小說《阿霞》里,毛果第一次上班遲到了,阿霞不依不饒的數(shù)落告狀,及至了解到阿霞的精神不很正常,我才漸漸諒解了她的這些行為。安姐被顧客為難,阿霞仗義卻也沖動魯莽,惹了大禍的她惴惴不安,終于留下來卻又躲在廚房里不敢出來,對阿霞我開始有了同情和可憐。安姐偷了店里的錢,阿霞直通通的說了出來,可是當她看到安姐被打到流產(chǎn),阿霞卻又有殺人的勇氣為安姐報仇。對阿霞,我不知道該報以怎樣的感情,又或者說,我對她的感情雜糅了不解、支持、同情、無奈等等太多的感情,這里面帶一些恨又帶一些愛,說不清道不明,總之阿霞住進了我心里。及至結(jié)尾,阿霞成了村婦,不推辭的收下了毛果給的紅包,我有一些錯愕,卻也有一些釋然。
這樣的阿霞在這樣的家庭與時代里只能有這樣的命運,可是為什么我會對她有那種不切實際的期待呢?只能說葛亮對人物的拿捏把握到了細致入微的程度,所以在他那看似平鋪直敘的書寫下,那些紛繁復雜的情感才會相繼出現(xiàn)。
葛亮對人物塑造的功力除了表現(xiàn)在能夠讓故事里的主人公滲入到你的內(nèi)心,他筆下的配角同樣以寥寥數(shù)筆便有了獨立的性格與風采。洪蕓的溫柔與美麗在毛果的眼里被放大,她的笑她的淚她的抗爭與出走都在洪才的故事里清晰可見。安姐在小說中也不過出場了幾回,可她對阿霞的回護,對婚姻的軟弱妥協(xié),同樣能夠讓人反復咀嚼,念念不忘。
葛亮筆下的故事初看都是極淡的,同時又是極悲的。不過葛亮小說里的悲不是濃墨重彩痛徹心扉的那一種,而是一種茫茫然的失落。對世情,對人性,葛亮寫來,總讓人在見了光明后又被黑暗籠住。所以阿婆去世了,洪才回了鄉(xiāng)下;阿霞成了尋常不過的村婦;尹師傅死了,兒媳婦跑了。然而在這種茫茫然中,你總會感覺一種不知何來的不妥協(xié),是英珠的歌聲和堅持給予的嗎?細想來也不見得,這種不妥協(xié)更多的是葛亮小說在整體上給人的感覺。就好似這些悲劇的収梢并不是真正的結(jié)尾,在毛果看不見的地方,生活會繼續(xù)卻也會慢慢的改變,向著好的那個方向改變。
人物出彩,情節(jié)動人,故事才能好看。葛亮的故事在情節(jié)上亦有著屬于他的獨特之處?!镀呗暋芬悦囊暯谴?lián)起了這許多人的故事,毛果在些故事里,不是主角卻勝似主角。因為第一人稱的寫作方式,葛亮成功的讓故事有了強大的真實感,毛果成了葛亮的化身,在某些瞬間,我甚至覺得毛果經(jīng)歷的就是葛亮經(jīng)歷的,他不過是借著毛果的殼寫了他眼里心里的事情。也因此,這些事情能夠輕易的喚起人們的共鳴,因為閱讀他們就像在聽葛亮講那些沉靜在自己內(nèi)心的回憶,回憶看似平鋪直敘,其實那些感受與情緒早已烙印在這些故事里。
烙印在葛亮世界的除了這些感受與情緒,還有那種舊年月里溫潤的,不慌不忙的做派。所以他的小說總帶著點舊風味,他的筆調(diào)總有著與其年齡不符的老成持重。家學淵源、天分心性都表現(xiàn)在了葛亮的小說里,從《北鳶》到《七聲》,從《七聲》到《戲年》,乃至那些我未曾讀過的小說中,都深藏著這種獨特的韻味。這種韻味,或許能夠稱的“淡極始知花更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