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覺得自己老了”。這是清池第三次在陌子面前這樣說。
第一次，在通過微信，陌子抱怨他對自己的冷落，他說：“qq依然在，只是我老矣！”qq是他們之間溝通親昵的用語。瞬間，陌子不顧形象地在辦公桌前淚奔，那一刻她感覺到深深地恐慌。
第二次，是在今天上午，因為一件具體的事務，同樣通過微信，他說：“我老了，老了……”，這“老了”的兩個字，忽然間就讓陌子原諒了他在電話里的吼叫，她想：他越來越頻繁地吼叫，或許是因為他對自己的身體和未來比她更加恐慌，可能想通過吼叫來掌控些什么。
第三次，就在剛才。陌子開著車，清池在后座，他側坐著把臉透過兩個前座的空間，胳膊支在扶手箱上，仰頭凝視著陌子，非常認真地說：“親，我有兩個強烈的感覺?！?/p>
“什么感覺？說來聽聽”
“第一個感覺是：我覺得自己真的老了。”
“第二個呢？”
“第二個是我深刻地認識到，如果我再不注意自己的身體，我會完蛋地非?？?，而且非常突然。”陌子沒有說話，車子正穿過紅綠燈口向右拐，駛往飯店的方向。
因為他剛才說：“我想吃肉?！?/p>
今日立秋，陌子只知道“貼秋膘”，卻不解何意，剛才，清池告訴他：“貼秋膘就是要吃肥肉，我想吃紅燒肉?！比缓笏终f：“親，我剛才說的兩個感覺是認真的?！蹦白狱c點頭：“嗯，我知道?！?/p>
清池在飯店的前臺巡查一圈，他看到了大鍋里的小吊煮梨，堅持給陌子要了一個，然后又點了他想吃的紅燒肉、小白菜、排骨湯和萵筍餃子，點到中間，他還抬起頭向陌子笑笑：“我可點了啊?！蹦白有π貞?。
就在服務員端著烤梨上來的時候，清池輕聲告訴陌子：“今天立秋，吃梨潤燥生津?！敝贿@一句話，陌子的眼淚奪眶而出，至于為什么，她也說不清，她就是覺得難過，難過地不能自已，她一遍遍地在心里對清池說：“我不許你老！我不許你老！我不許你老！”越說越難過，眼淚滑過鼻尖，滴在梨湯里，落在清池給她夾的紅燒肉的湯汁里，“怎么了親？我這不是沒事嗎？我的意思是如果我不注意的話，現(xiàn)在我已經(jīng)意識到了，我會注意的?！鼻宄刂浪秊槭裁纯薜南駛€孩子，在這樣的公共場合，他只能不停地給她遞紙巾。她一邊哭一邊把紅燒肉往嘴里送，說不出這肉是香還是不香，總之這味道異常特別和難忘。
她想不起來上次兩個人單獨用餐是什么時候什么地點，仿佛有很久沒有這樣面對面吃頓飯了，因為他不像以前那么熱絡地纏膩她已經(jīng)很久了。她難過，可能也因為感慨。他一說自己老了，她就覺得自己快要失去他了。這兄長般的愛，是她在這塵世最大的依憑。她不能想象背后失去大山的無助。她邊看著自己的眼淚滴在紅燒肉上，邊回憶著這七年來的點點滴滴，仿佛一眨眼，相識十一年，相知七年多，他愛的用力又執(zhí)著，而她的依賴和感動都在心里，抱著自持的情緒冷暖自知，他在追，她在逃，她逃不是因為不愛，而是因為擔心自己沉迷，他們曾因為身上的刺互相傷害，也會讓身體去證明彼此濃烈而真誠地愛，這七年多，如果重來一次，她是否還會躲？或是會不顧一切地狂熱投入？她的思緒飄遠，又回來，她知道對面正坐著一個更加無助的男子，這個男子的狂熱已隨著身體的疲憊變得心有余而力不足。曾經(jīng)，他除了對陌上狂熱的愛，把其余更多的精力投給了事業(yè)，日日緊鎖的眉頭只有在陌子陪伴在身邊時才會得以緩解，他不只一次地告訴陌子：“親，我只要你，中要有你，別的都不重要。我期望在自己垂老時有你的陪伴，甚至在閉上眼睛的那一刻，我期望能在你的懷里?！倍罱l(fā)現(xiàn)，連她也沒有辦法撫平他緊鎖的眉頭，他仿佛有了更多力不從心的煩惱。
原來，是因為他老了，是他覺得自己老了。
想到這里，陌子對這兩個月清池的不那么熱烈的表達有了很多的體恤和理解，這之后，是需要她陪伴和照顧他，是需要彼此安慰扶持，平平淡淡。
這一餐飯，陌子都沒有說一句話，清池還是不停地給她夾肉、舀湯，以前在一起吃飯，她甚至都不需要自己去盤子里夾菜，因為清池會不停地往她的小碟子里夾菜，直到她真的吃不下去為止。
他去買單，她把剩下的紅燒肉和小白菜分裝在餐盒里，她上洗手間，他在車邊等她，提前給她看好倒車的路線，他看上去是個粗人，陌子卻從來沒有見過比他更細心周到的男人，以前，他周到地甚至讓她覺得多余，但是，他說他老了，陌子覺得這種周到會不會做一次少一次，此時，她忽然好想讓時光慢些走，她很想用他這些年對她的所有的好來換回時光倒流。
他們?nèi)プ呗?，去看新裝的房子，他看到她眼中的擔心和難過，緊緊地抱著她，這讓她更加委屈地在他的肩頭痛哭，心里還是無數(shù)遍地告訴他：“我不許你老！我不許你老！我不許你老！”
“親，哥沒事，這不是好好的，沒事??！”他拍拍她的肩頭，滿滿地撫慰和愛憐，卻也確不如以往那樣有力和堅定。
“如果你有一天離開了我，你將會帶走我的半個靈魂?！蹦白佑衷谛睦锔嬖V清池。
她其實在心里對清池說了很多話，清池有些知曉，而大多都不知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