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見到蕓的時候，已經(jīng)是黃昏，落日的余暉將她的身影拖得長長——她比五年前更瘦了些。

蕓一見我就夸我：“夕，你變漂亮了，氣色也好?！?/p>

“呵呵，是胖了，才顯得氣色好?！?/p>

“我一定老了很多?！笔|的語氣有些傷感。五年，從風華正茂到而立之年，女人最美好最豐盈的年紀，收獲愛情與婚姻的年紀，蕓卻遭遇了戀人的背叛，當初的義無反顧，因為現(xiàn)在的局面而變得有些諷刺。

“沒有，還是那么漂亮……只是瘦了些?！蔽野参克?，眼里卻無法逃避地注意到她眼角的細紋。五年前的蕓，膚色白皙，性格溫婉，見面時總是我說得多，她則習慣靜靜地聽，只有在談及她的男友時才會變得話多起來，表情也因為興奮而變得生動。

我們就近找了家咖啡館坐下，我問蕓是否來杯茶，蕓卻搖搖頭：“還是給我一杯咖啡吧?！?/p>

“你以前從不喝咖啡的?！?/p>

“人都會變，何況口味。”蕓沖我笑笑，眼神里卻寫著疲憊。

“真地無可挽回了嗎？畢竟你們相處這么長時間了……也許你應該試著原諒他。”

蕓和男友相識緣于一次旅行。當時男友在廣州工作，蕓在杭州的一家事業(yè)單位，雖然沒有編制，但是體面，收入也不錯。一年后，為了愛情，蕓決定辭職。當時我也曾勸她三思，或許可以勸男友過來。在我看來，為了一份相隔天涯的感情冒險是不明智的。感情充滿了變數(shù)，女人應該覓求踏實穩(wěn)定的幸福。我至今還記得蕓當時的回答：“如果哪一天我們的感情遭遇威脅，我會因為我的付出而多一些堅持。我不希望放手的那個人是我?！?/p>

蕓最終還是辭了那份體面的工作，跨越萬水千山，投奔當時的男友去了。那個燈紅酒綠的城市，裝滿了五顏六色的夢想，卻裝不下一個姑娘的素色愛情。五年的時間，一個想嫁，一個還想再拼，兩人不依不饒，終究沒走進婚姻。

“不能了?！笔|搖搖頭，嘆了口氣，“在事情發(fā)生之前，其實我一直有些預感，只是不愿意承認，可能是過于相信自己的承受力吧，我一向以為自己在這方面是大度寬容的。而事實上，當我撞見他們在一起的樣子我表現(xiàn)得相當歇斯底里?！彪y以想象一向溫順安靜的蕓被激怒后是怎樣的瘋狂。

“我曾經(jīng)試著原諒他，可是想到那一幕我的內(nèi)心就狂躁得要發(fā)瘋……有些事發(fā)生了就是發(fā)生了，騙是騙不過去的，哪怕是騙自己?！笔|說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只是用手中的匙子一直攪拌著咖啡，緩慢而連續(xù)……

“別想了，回來就好。”我一時不知道該說什么。

“是啊……杭州還是那么美。”蕓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溫柔的笑意。

窗外，燈火闌珊，這座城市每天都有生死愛戀上演，也許，用不了多久，蕓就會遇見有人和她輕聲Say hi，然后各自對上一句：哦，原來你也在這里……

二

和幾個朋友聚會，我無意中說起蕓的故事，女人聊天喜歡扎猛子，既然有人起了頭，免不了撩起浪花一朵朵。

“我的前任用現(xiàn)在的話來說就是個直男癌，對我管得太多，這也不許那也不許……還好分手了，不然這一輩子跟找了個教導主任一樣?！卑⒉际莻€90后，以前的男朋友比她大8歲。

“我以前的男朋友是個媽寶，兩個人的時候沒覺得什么，后來去他家，發(fā)現(xiàn)問題太大了，他什么都聽他媽的，她媽媽呢，就是傳說中的那種把兒子當情人，把未來兒媳當情敵的那種媽媽，防我跟防小三似的，而且還說以后一定要和我們住在一起……談不攏，果斷分手。”糯米是個女漢紙，和前任曾經(jīng)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

“你們這都還算好的，唉，像我這種連前任都沒有的才是人生杯具。”妮子和老公都是彼此的初戀，在我們朋友圈里是公認的模范夫妻。

“哈哈哈，你就傲嬌吧?！?/p>

大家說完笑完都等著小沫開口，因為小沫的前任是公認的“渣男”。

當年的小沫青春靚麗，固執(zhí)，任性，有些小姐脾氣，偏有個對她千依百順的二十四孝中國好男友。后來遇到了那個“渣男”，邪魅男豬腳一個深情壁咚，傻白甜瑪麗蘇就繳械投降了。小沫不惜和二十四孝男友鬧翻，鐵了心要和“渣男”在一起?！霸小睂W歷低收入低，偏偏家里弟妹多負擔重，老爸還常年患疾纏身，小沫出錢出力義無反顧，硬生生把自己修煉成“二十四孝好女友”。后來“渣男”外派到外地，小沫要跟著去，“渣男”不讓，于是一等就是兩年。兩年后，小沫收到了“喜訊”：“渣男”要結(jié)婚了?！履锂斎徊皇撬?。

劇情很狗血，卻絕非虛構(gòu)。

知道消息后，小沫沒有去找“渣男”，反而很快相了親，交了男朋友，然后又很快分了手。

“我的……你們都知道的啊，沒什么好說的。”小沫說著端起杯子猛灌了幾口，兩眼微醺，臉色緋紅，仿佛杯子里裝的不是咖啡，而是火辣辣的烈酒。

大家沉默了片刻，也紛紛端起杯子。女人聊天從來不講邏輯性，很快，話題被剛剛上映的《港囧》取代。

散場的時候，小沫追上來：

“阿夕，去我那里坐坐吧，我養(yǎng)了只龍貓?！?/p>

早就在小沫的朋友圈里看到那只小東西的照片，這次不如就去見見活的。

小沫一室一廳的屋子里滿滿當當?shù)?，看上去卻又很整潔干凈，桌上、小茶幾上，胖胖瘦瘦的杯子里插著一把把干花，書架上除了書，還有許多小杯子小碟子，都是古玩店里淘來的小玩意。

龍貓的小屋就放在墻角?？吹叫∧?，小東西蹭地站起來，抓住欄桿，然后瞥一眼我，跑開，大約見我面善，蹭地又站過來，扒拉著欄桿，兩眼含情脈脈地看著小沫。

“這龍貓好喜歡你，公的母的?。俊?/p>

“母的，我正準備給她找個男朋友?！?/p>

“你自己呢，什么時候再找一個？”

“哈哈。一直在找啊，找不到，沒辦法?！毙∧贿吔o龍貓的水壺里加水，一邊語氣平淡地回著話。

我知道小沫說的是實話，和前任分手后的這幾年，沒少相親，可是幾乎都很快分了手。

“就沒遇到個喜歡的嗎？”

小沫停了下來，似乎很仔細地考慮過，然后簡潔明了地回了我四個字：

“還真沒有?！?/p>

我知道她脾氣倔，對于感情又一向有自己的主意，何況，現(xiàn)在的她一個人看上去并不落寞，也就不再說什么。

我們坐在臥室的小沙發(fā)上，小沫給我看她前段時間去西塘拍的照片。

我隨手翻著，不小心卻按到通訊錄。第一個名字居然是：阿貍。

阿貍是小沫給前任起的名字。

小沫見我愣住，看了一眼手機，依然是平淡的語氣：

“那個號碼早就作廢了，懶得刪了?！?/p>

“你打過？”我有些詫異。

小沫笑笑：“打過，空號?！?/p>

“還是放不下？”

小沫哈哈大笑，然后忽然靜下來，臉上寫滿了唏噓：

“其實，剛開始那會我特別恨他，我想不明白，為什么等了兩年會是這樣的結(jié)果。我曾經(jīng)在深夜里哭得睡不著，然后給他發(fā)短信，問他為什么？等我醒來的時候，卻沒有收到回復。我給他打電話，他也從來不接。沒多久，那個號碼就成了空號。那段時間我假裝很平靜，甚至還去相親，交了男朋友，其實常常一個人在半夜抓狂。因為想不通，因為得不到答案，那會的想法就是那種要死也讓我死個明白，可是，那會人家都不管你死活了，哪里還管你死得明不明白，呵呵?！?/p>

“會覺得他是個渣男嗎？”

小沫沒有回答，只是咬著唇搖搖頭：

“聚少離多的感情本來就容易散，何況，他一直覺得這個城市并不適合他，而他去的那個城市可能更適合他的生活理想。那個女的我見過，是他同事，當時我沒留意，其實現(xiàn)在想想，有個人在身邊照顧他，挺好的。”

小沫說得輕描淡寫，我卻依稀還記得那幾年的驚心動魄。無論是和二十四孝好男友的分手，還是兩年多的默默等候，還有在經(jīng)濟上有去無回的付出，都夠得上虐戀女主角的戲碼。

“以前常常覺得當年的自己很傻，這些年，我相過親，交往過其他人，卻再也找不到當年和他在一起的那種感覺。忽然覺得，年輕的時候，有個人讓自己義無反顧地去愛，像個白癡那樣不懂得算計，感受到那種愛得痛快淋漓，也是一種難得。”

當年的“任性大小姐”如今卻有了成熟女人的理性和淡定，也許，這就是前任留給我們的“財富”吧。

回來的路上，打開朋友圈，看到小沫剛發(fā)的文字：

“哪有那么多渣男，只不過運氣不夠好到在一起?！?/p>

配圖，是一個火紅的阿貍……

三

渣男和前任的話題讓我又想起了蕓。我試著問她同樣的問題。

“會覺得他是個渣男嗎？”

“呵呵，誰會愿意承認自己愛過的男人是渣男呢？如果是渣男，自己也有份打造吧。就像我，我曾經(jīng)很恨他，覺得自己為他付出那么多，他怎么可以這么對我？后來，我冷靜下來，想想我們在一起的這幾年，我發(fā)現(xiàn)自己其實并沒有那么好，也沒有像自己想象地那么愛他，只是因為付出了這么多，不甘心，可是那些付出都是心甘情愿的，于他而言并不需要加倍地感激。而我總是抱著這樣的心態(tài)，我為了你如何如何，你怎么還舍得讓我受委屈，我把自己想象成一個女王，高冷地賜予他愛情，所以生活里要有什么爭執(zhí)就覺得應該他俯首認錯，然后又像個怨婦一樣抱怨他的不夠體諒，這讓大家都很累。我們在那件事之前其實就出現(xiàn)問題了，只是我還陷在自己的執(zhí)念里不能自拔?！?/p>

“不恨他嗎？”

“這輩子都不會再見的人，還恨他做什么，祝福吧，呵呵?！?/p>

“你還是太善良?！?/p>

“哈哈，其實這世上哪里有那么多壞人，不過因為不合適就變成了壞事。人可能不會遇到壞人，卻總會遇到壞事的。所以，祝福吧?！?/p>

我輕輕嘆息，心里卻涌起一股暖：也許這種不被聽見的祝福，是最有誠意，也最令人動容的吧？

蕓和小沫的故事，讓我忽然有了寫作的沖動。和一位作者聊起來，對方于是問我：

“阿夕，你有前任嗎？”

“有啊。”

“是渣男嗎？

“呵呵……不是?！笔前?，誰會愿意承認自己愛過的男人是渣男呢？

“那為什么分開？”

為什么分開？……是啊，為什么分開？

年輕的時候，戀愛是因為愛，那么單純，那么不勢利，甚至那么富有生命力，牽手過，熱吻過，說過最動聽的情話，做過最瘋狂的愛，走過最美的時光，看過最圓的月，許過情定終生，想過生死白頭，為什么就分開了，為什么就成了彼此的前任？

是因為不夠愛？因為太年輕不懂珍惜？因為你要離開這座城市，而我堅持要留下來？因為你還喜歡我，卻愛上了別人？因為我愛你，但更愛自由？因為你我已經(jīng)太過熟悉，熟悉到只想擁抱不想做愛？因為我是花千骨傻白甜，而你不是白子畫殺阡陌？

也許，什么都不因為，只是走著走著就散了，就像當年走到轉(zhuǎn)角遇到愛……

每個人的心中，大約都有著這樣一個前任：不完美，甚至有點“渣”，愛過，恨過，怨過，不甘過，最后一笑泯恩仇，相忘于江湖，從此，咫尺天涯，花開兩朵。

時光匆匆，年輕的時候沒懂的，慢慢就懂了，年輕的時候犯的“錯”，慢慢也結(jié)了果。每天，我們行走在這座城市，為生活，為愛情，為夢想，有人邊尋邊等，有人邊走邊丟，執(zhí)著的執(zhí)著成魔，放下的修得正果……當年的“渣男”如今也許是胡子成“渣”，親完老婆親孩子，早已修煉成二十四孝好老公、好爸爸，就像當年的傻白甜如今也學會了愛自己，學會了不那么在所不惜……

阿夕

非典型80后，專業(yè)矯情，業(yè)余逗逼，愿做一朵奇葩，在不說話的角落，華麗麗地綻放，個人公號：煙熏無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