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許棠池野
簡介:我和池野分手的時候,鬧得很僵。
他憤怒地將拳頭打在玻璃柜上,血流不止。
最后卻又跪在地上抱我的腰,聲音顫抖:「木頭,你什么眼光啊,你怎么能喜歡別人,我不分手,沒什么事是睡一覺解決不了的,你說對不對?乖寶,我們不分手……」
幾年后,我和朋友創(chuàng)業(yè)失敗,無奈之下去求了海上集團的執(zhí)行總裁。
那男人正是池野。
飯桌上他晃了下酒杯,身姿微微后仰,挑眉看我:「許棠,沒什么事是睡一覺解決不了的,你說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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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白來說,我料到了池野會給我難看。
畢竟當初分手,我們鬧得太不愉快。
他記恨我。
所以才會在飯桌上盯著我笑,笑意卻未達眼底——
「許棠,沒什么事是睡一覺解決不了的,你說對嗎?」
我見過他年少時意氣風發(fā)的樣子,知道他向來心高氣傲。
我曾經(jīng),又何嘗不是心高氣傲的人。
可我沒他那樣的資本,從來都沒有。
所以我向他舉杯,姿態(tài)低了又低,懇求:「池總,從前是我不對,您大人計小人過,大家同學一場,相識十幾年了,我向您賠罪,您念個舊?!?/p>
說罷,我喝了那杯紅酒。
對面坐著的男人,姿態(tài)肆意,一手捻酒杯,一手隨意地搭在桌上,只好笑地看著我,并不言語。
我立刻又倒了一杯,敬他。
「對不起池總,我錯了?!?/p>
「我們手上的項目跟進兩年了,只要做到銷售階段絕對賺錢的,我知道您不一定瞧得上佳創(chuàng)這種小公司,也不乏賺錢的項目可以投資,但這是我們團隊全部的心血,它真的是很有意義的,請給我們一個機會,證明產品價值……」
話說到最后,連喝三杯,我已經(jīng)眼圈紅紅,再不知如何開口了。
只要池野嗤笑一句「你們的價值與我何干」,我想我會立刻因為這份「強求」羞愧難當。
在他面前低頭,總是會讓我耗盡勇氣的。
好在,他沒有那樣說。
他瞥了我一眼,有些煩地點了根煙,緩慢吞吐:「當年啃半個月饅頭,都不肯花我一分錢,如今低聲下氣來求我,反倒喝了我半瓶白馬?!?/p>
我愣了下,下意識地看了眼桌上的紅酒,頓感面上無光,立刻道:「對不起池總,您不高興的話,我可以賠您?!?/p>
「講清楚,哪個賠?怎么賠?」
他眉頭一挑,來了興趣般,目光灼灼地落在我身上。
「我賠您一瓶酒,懇求您給佳創(chuàng)一個機會?!?/p>
「一瓶酒?許棠,你還是心氣太高了,摸爬滾打這么多年都沒壓下去,真是可惜?!?/p>
他看著我笑,聲音揶揄:「無本求利是空手套白狼,你在把我當傻子。」
「池總,我是在求您?!刮冶凰f得紅了眼睛。
「求人不該是這個態(tài)度,至少,得像我當年那個樣子?!?/p>
2
當年是什么樣子?
我和池野是高中同學,大學時確定戀愛關系,在一起三年,最后我單方面提出分手。
沒有什么狗血情節(jié),也沒有不得已的苦衷,僅是因為我,不想繼續(xù)和他在一起了。
那段時間我們時常吵架、冷戰(zhàn)。
恰逢我爸去世,姑姑家的表哥來學??次?,摸著我的頭說我瘦了,叮囑我好好吃飯,照顧好自己。
我一時沒忍住,靠在他懷里哭了。
隨后這場面被人看到,拍照發(fā)給了池野。
他質問我是不是喜歡上了別人。
我想分手,借著這個由頭,便認了。
他不敢置信,瘋了一樣將屋內所有的東西都砸了,拳頭打在玻璃酒柜上,血流不止。
最后又跪在地上抱我的腰,聲音顫抖:「木頭,你什么眼光啊,你怎么能喜歡別人,我不分手,沒什么事是睡一覺解決不了的,你說對不對?乖寶,我們不分手……」
「去睡覺,我們去睡覺,然后就當什么都沒發(fā)生過,跟以前一樣好……」
他一邊吻我,一邊拖我進臥室,我奮力掙扎,一巴掌打在他臉上。
池野眼中滲著紅,又哭又笑,瘋了一樣。
……
那時,我們都還年輕,二十出頭,好面子,又心高氣傲。
如今六年已過,他自然該是成熟穩(wěn)重的成年人。
我自然也是。
「人終究會被年少不可得之物,困擾一生?!?/p>
我在看到這句話的時候,總會不由自主地想,世事總是無疾而終,哪有那么多圓滿可言。
人間別久不成悲,能夠困擾一生,只能說明失去得不夠多罷了。
池野從小到大,家境殷實,人生一帆風順,沒栽過跟頭。
唯一栽過的跟頭,大概便是我了。
這也注定,他耿耿于懷。
成年人的對弈夾雜著年少時的恩仇,點燃了那段不體面的過往。
而我無能為力,注定要向他低頭。
佳創(chuàng)是我全部的心血。
當初開公司時,還只是我和美珍、秦師兄三個人。
嘴上說著奮斗容易,那些熬過的日日夜夜、掉過的頭發(fā)不容易。
后來,公司陸續(xù)增加了幾人,我們一起做軟件,接合約,一步步做大。
在開發(fā)了一款可服務于大型企業(yè)的 PLG 類型產品時,卻因融資方問題面臨生存困境。
沒有足夠的資金和資源去運作,便是死路一條。
永豐電子的徐總倒也愿意幫我們,但他條件太苛刻,更想將佳創(chuàng)據(jù)為己有。
除了永豐,最有能力救我們的便是東銘。
東銘是海上旗下公司。
所以他們的執(zhí)行總裁可以決定我們的生死。
我沒有退路。
美珍和秦師兄前期墊資,把婚房都給抵押了。
社會和現(xiàn)實總會教我們做人,挫去一個人的骨氣和銳氣。
我不想輸,所以如同當年池野求我一樣,跪在了他面前——
「池總,求您幫忙?!?/p>
池野大概沒想到我會真的跪,一瞬間的愣怔過后,一把將我撈了起來,惱怒道:「誰讓你跪了?許棠,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
「……池總,我想清楚了?!?/p>
「什么?」
「本著不傷害任何人的前提下,如果您執(zhí)意,我愿意和你睡?!?/p>
3
池野帶我去了一家私人會所。
三樓包廂很高檔,暗調的燈光下,有人在品酒笑談,有人在梭哈打牌。
見他過來,很快有人讓出了位置——
「哥,你來了?」
牌桌上那幾人,吞吐著雪茄,身邊皆有美女做伴,耳鬢廝磨,言笑晏晏。
池野坐下后,我便也老老實實地坐在了他旁邊。
桌上堆著紙牌和籌碼,他們卻沒有繼續(xù)玩,反而將目光落在了我身上,調侃道——
「太陽打西邊兒出來了,阿野竟然帶了個美女過來?!?/p>
「哥,別怪我們沒提醒你啊,待會兒溫晴姐要過來,被她看到又要紅眼圈了?!?/p>
「嘿,溫大小姐紅不紅眼圈的,他不一定在乎,小周助理哭起來才好看,他指定心疼,上次酒會阿野喝多了,小周助理來接人……」
幾人談笑間,我沉默不語,池野冷冷地瞥了他們一眼:「閉嘴?!?/p>
他們仿佛這才反應過來什么,看了我一眼,紛紛將話題又扯開:「打牌打牌,加籌碼!」
高檔私人會所,有錢人的聚集地,富家子弟云集。
這不是我該來的地方。
誠然這些年我很上進,和美珍及秦師兄一起把公司開得有模有樣。
但也僅是有模有樣罷了,佳創(chuàng)擺到他們其中任何一人的面前,都是不值一提的。
寒門即便貴子,階層跨越也難如登天,需要好幾代人的努力。
我很早之前便意識到,我和池野不是一類人。
他們打牌,動輒幾十萬的籌碼。
而我十六歲那年,卻要因為九千多塊錢,被我媽掰開嘴灌百草枯……
人活著真不容易。
許是喝了池野那半瓶白馬,我后知后覺地感覺腦袋有點懵,有那么一瞬間,看著熱鬧的牌桌,燈光交錯,記憶恍惚。
身處喧鬧之中,卻不知自己究竟在何處。
出神之際,池野突然伸出了一只手,握在了我的手上。
我們距離很近,我穿著簡約的半身裙,原是將手放在自己腿上的。
他就這么也跟著把手放在我裸露的膝蓋上,繼而又堂而皇之地翻過我的左手,十指緊扣。
我抬頭看他。
他坐姿慵懶,身子微微后仰,拿牌的那只手搭著桌子,襯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小截流暢漂亮的線條。
面上是一派滿不在意的模樣。
見我看他,眉頭挑起:「怎么了?」
「沒事?!刮覔u了搖頭。
他接著看牌,很快便松開了我的手。
我剛松了口氣,沒多時他手機又響了起來。
面上有些不耐,他把牌往我手里一塞,起身出去接電話了。
輪到我出牌時,桌上的人都在看我,我有些尷尬:「不好意思,你們這個,我不會打?!?/p>
「沒事沒事,那就先不打,大家聊聊天,妹妹你看著很眼熟啊,我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
「我去,江晨你膽子賊大,阿野帶來的人你也敢勾搭。」
「滾蛋,誰勾搭了,是真的眼熟?!?/p>
「晨哥,待會我哥要是打人,我們可不幫你啊。」
「滾,老子缺女人嗎,犯得著惦記他的?」
……
那名叫江晨的男人,是池野的發(fā)小。
眼熟是必然的,因為在我還是池野女朋友時,與他見過不止一次。
他認不出我了,也是必然的。
這些年,我變化挺大。
大學時是齊耳短發(fā),細碎的劉海,戴著一副近視鏡,滿滿的書卷氣。
池野那時總說我是書呆子,又說我長了一張娃娃臉,太過乖巧,看上去就很好欺負。
也很想欺負。
如今的許棠,蓄了長發(fā),摘了眼鏡,很瘦,還會化漂亮的妝。
總歸是變成了成熟的大人,與從前比,當真判若兩人。
但若仔細看,總能認出來的。
如江晨這般的花花公子,認不出來只能說是亂花叢中迷了眼。
他們這些人總是這樣的,沒什么奇怪。
「在聊什么?」
池野回來后,說笑間牌局繼續(xù)。
我將手中的牌還給他,他沒有接,而是坐下點了根煙,手指從容不迫地敲在桌上,抬了抬下巴——
「你打吧?!?/p>
「我不會?!刮逸p聲道。
他笑了一聲,換了一只拿煙的手,接著身子朝我靠攏過來,以半環(huán)抱的姿勢伸出右手,從我手里抽出一張牌。
「出這個?!?/p>
這姿勢,幾乎是胸膛貼著我的后背,將我整個人攬在懷中。
低沉的聲音在耳邊擦過,若我側目,定能看到他近在咫尺的臉。
熟悉又陌生的氣息,耳旁撫過的溫熱觸感,我只感覺面上一燙,定然是紅透了耳根,像個煮熟的蝦米。
他比誰都清楚,我怕癢,最怕別人在我耳邊呵氣。
果不其然,那男人輕笑,低低地嘖了一聲——
「出息?!?/p>
我愈發(fā)面紅耳赤了,極力正色,拿牌的手微微用力。
他仍保持著半環(huán)抱的姿勢,握住了我的手,又在我耳邊低聲道:「別緊張啊木頭,哥哥教你打?!?/p>
瞬間,我腦子有片刻的空白,記憶中有似曾相識的畫面襲來。
那是當年我與他談戀愛期間,有次因為瑣事置氣。
冷戰(zhàn)幾天,依舊是他先低頭,晚上打了電話過來,可憐兮兮地哄我——
「木頭,我喝多了,來接我好不好?」
「真不要哥哥了?我頭好疼啊,你快來好不好,我想你,你帶我回家……」
我拿著外套出門,到了酒店,看到他在和幾個朋友打牌。
房間內有橫七豎八的酒瓶,他也當真是有了幾分醉意,見我過來,牌也不打了,立刻走過來抱住了我。
他抱得那樣緊,微微弓著身子將我整個人包圍,腳步還踉蹌了下,頭埋在我頸間,像個小孩子般歡喜:「乖寶,你來了,不生氣了吧?!?/p>
房間是他開的,牌搭子是他喊來的,他卻二話不說要跟我走。
那幫朋友不樂意了,說酒也陪了,狗糧也吃了,他在這兒過河拆橋,非要他打完那一局,贏了才可以走。
我雖是他女朋友,但實際和他那幫發(fā)小并不太熟,池野不搭理他們,他們便合起伙來拉我,把我按在座位上,往我手里塞牌,嚷嚷著讓許棠替你打。
我拿著一把牌不知所措。
池野便在這時從背后擁著我,握住我的手和牌,在我耳邊低低地笑:「別緊張啊木頭,哥哥教你打。」
……
我有種感覺,池野是故意的,他對我的報復才剛剛開始。
一瞬間,我身子緊繃,額頭和身上都出了汗。
池野見狀嗤笑,倒也沒再多說什么,一圈兒牌打完,懶散地靠回了椅子上。
我后背激出的汗意剛剛消散,人還未從懵圈中回過神來,又見他敲了敲桌子,緩緩勾起嘴角,看著我道:「不舒服?樓上開好了房,要不我們去睡覺?」
這一次,不再是低聲耳語,旁若無人般,引得全場的目光都望了過來。
四目相對,他漆黑的眼睛,沉靜得了無波瀾,看不出任意意味。
自我認識他起,便知他是個多么囂張的人。
即便如今此去經(jīng)年,骨子里仍藏著年少時的惡趣味。
知道我臉皮薄,好面子,所以才會在眾人面前,脫口而出。
那些望過來的目光陳雜交錯,有探究,有好奇,也有訝然。
想來是今晚池野的作風,不同以往,也讓有些人感覺不對了。
那遲鈍了許久的江晨,終于反應了過來——
「……我認出來了,你是,你是許棠!」
他的表情可以說是很震驚了,連同許棠這個名字,不知為何,說出之后現(xiàn)場氣氛儼然不對。
牌桌上的那幾名男人,原本等著看戲似的神情,也跟著凝重起來。
唯有混跡在他們身邊的女人,不明所以地議論:
「誰?許棠是誰?」
許棠是誰?
我也很想知道,許棠是誰?為何今晚會出現(xiàn)在池野身邊,遭受這種冰火兩重天的煎熬。
她大概,是一個可悲又可笑的人吧。
一瞬間,我似乎又看到了年少時那個倔強的女孩,滿腔自尊,極力想遠離著不屬于自己的世界。
可她如今是成年人了,要遵守成年人的生存法則。
垂下的眼睫顫了下,我抬頭,對池野笑道:「再玩會兒吧池總,不急。」
我很平靜,他亦很平靜,黑沉的眸子與我對視,那平靜之下,又暗藏潮涌。
薄唇微抿,他眼中有我看不懂的情緒,緊接著目光掃過眾人,莫名來了脾氣,暴躁道:「看她干嗎?媽的看牌啊!」
4
下半場的牌局,氛圍可以說奇奇怪怪。
江晨和他旁邊那個話一直比較多的年輕人,都沒再多說話。
在場的男男女女,不時用目光偷瞄我,小聲議論。
牌桌上的另外兩名男士,手里拿著牌,看著池野欲言又止。
池野臉色不太好看,煩躁地點著煙,然后仰面閉目,揉了揉眉心。
明明是一副不可一世的面容,也不知為何竟讓我看出了幾分頹廢的意味。
我很茫然,也很不解,心里生出幾分不安。
直到這局面,被推門而入的兩個女人打斷。
我認得她們。
穿旗袍連衣裙的叫溫晴,長卷發(fā),面容明艷,落落大方。
另一個身材高挑的,叫吳婷婷,性格直率,也囂張。
與在場的其他人無異,她們均有很好的家世。
那個階層里,除了吳婷婷的家境稍稍遜色了些。
但她在那個圈子里很有名,混得很好。
因為溫家大小姐是她最好的閨蜜,二人形影不離。
還因為池野的媽媽很喜歡她,小的時候就認了她做干女兒。
正因如此,她一直喚池野「哥」,關系親昵得像親兄妹。
吳婷婷挽著溫晴,手里拎著幾個奢侈品購物袋,二人說說笑笑地進來。
她先看到了池野,眉開眼笑地走過來,嘴里嚷嚷著:「哥,我和溫晴姐去做指甲了,要不然早過來了,你來很久了嗎,那個工作室效率太慢了,不過她們做出來的指甲還是挺好看的……」
一旁溫溫柔柔的溫晴,看著池野笑。
但很快,她們都笑不出來了。
因為察覺出了氛圍不對,還因為看到了我。
女人的感知和敏銳,永遠比男人強很多。
吳婷婷幾乎是一眼就認出了我。
先是遲疑,然后確信,最后是震驚和憤怒:「許棠?!你怎么會在這兒?」
「你為什么在這兒,誰帶你來的!你怎么還敢出現(xiàn)在我哥面前,你要不要臉??!」
吳婷婷一頓輸出,在我尚來不及反應時,她已經(jīng)朝我走了過來,怒火中燒,只待上前撕了我。
距離走近時,池野伸手拉住了她。
他眸光沉沉,聲音也沉沉:「我?guī)淼??!?/p>
「哥!你瘋了吧!這種不要臉的女人,你干嗎還要搭理她!她害得你還不夠嗎?趕緊讓她滾?。 ?/p>
吳婷婷瞪大眼睛,一臉不敢置信,聲音也氣急敗壞。
我一向是個脾氣很好的人,她應當也知從前的許棠是個話不多的。
但人皆有自己的尊嚴和底線。
現(xiàn)場看戲的人很多,我需要體面,所以站了起來。
我沒有看吳婷婷,而是將目光望向池野,平靜道:「池總,看來您并沒有合作的意向,我自然也不配站在您面前,這里太吵了,有狗在叫,那么交易取消,打擾了?!?/p>
說罷,我微微點頭,確認自己夠禮貌,轉身便要離開。
一旁的吳婷婷怒不可遏,看似要沖過來不依不饒。
池野終于開口,制止了這場鬧劇。
他說:「許棠,你不想聽聽嗎?」
我腳步頓住,皺眉看他:「什么?」
「坐下聽聽吧,恩怨沒兩清,你不能走。」
許棠這個名字,第一次從江晨口中說出來的時候,他們的臉色變化得明顯。
我不可能忽略。
縱然當年我甩了池野,在他們那個圈子名聲大噪,也不至于是這樣的反應。
所以遲疑過后,我選擇了留下。
然后看著憤怒的吳婷婷,一字一句地指控著我,罵我惡毒,罵我無情。
我全然接受,因為我從她口中,聽到了一些我并不知道的過往。
當年與池野分手,我怕他糾纏不放,斷得很干凈。
換了手機號,所有的社交軟件卸載干凈,然后買了火車票,去東北待了近兩年。
我表哥和表嫂的工作單位在那邊,買房定居了。
那兩年,我找了家不大不小的公司上班,閑暇之余幫他們帶帶孩子。
冰雕節(jié)的時候和表哥表嫂一起帶孩子出門,孩子摟著我的脖子叫姑姑。
天很冷,但生活很平靜,冰雪世界五彩繽紛的時候,我相信自己是可以忘掉池野好好生活的。
可是他忘不掉。
分手的時候鬧得很僵,他知道我是認真的,很恐慌。
但他仍抱有希望,想著雙方冷靜一段時間,他再放下臉面把我哄回來。
直到發(fā)現(xiàn)我消失了。
真正的告別從來都是悄無聲息的。
這世界那么大,人潮擁擠,人與人的相遇不知耗費了多少運氣。
融入人海之后,沒有天定的緣分,也沒有非要在一起的人。
我們都很渺小,所以痛過之后,要學會忘掉,學會放下。
可是池野學不會。
他瘋了一般到處找我,把我身邊的人都問了個遍,最后開車時情緒崩潰,在和平大橋出了車禍。
他傷得很嚴重,搶救過后,住進了 TCU。
后來他醒了,人也頹廢了,振作不起來。
他讓他媽幫忙找我,讓我回去看他一眼。
我在東北的時候,有天表哥確實接到了家里打來的電話,是姑姑。
姑姑說池野的母親找了她,說她兒子住院了。
表哥問我要不要回去。
我想了想,說不了。
很多人會說我鐵石心腸。
但我當時,確實不知他車禍那么嚴重,險些喪命。
我以為,他又在耍什么把戲,想騙我。
他從前用過類似的花招騙我來著。
舍棄一個人的過程很痛苦,但已經(jīng)開了那個頭,我不想半途而廢。
我想,再撐一下吧,撐過去他就會學會放下。
后來,他就真的沒了動靜。
兩年后,美珍說秦師兄手里有好的項目,讓我回來發(fā)展。
我想了想,東北再混下去確實沒什么機遇,便收拾東西回來了。
這座城市很大,人的圈子都是固定的,如我和美珍、秦師兄,我們才是一類人。
最普通的人。
若無意外,我和池野能再遇見的機會微乎其微。
過往已成過往,走好前面的路才是最重要的。
回來之后,我問過一次美珍,池野當時是真的住院了嗎?
但是美珍知道得有限,因為池野后來去了國外,他家里不愿透露太多,圈子里也基本沒人敢多嘴。
所以我才會在六年后的今天,站在這里,知道了他曾經(jīng)命懸一線。
也知道了他后來患了某種情緒病,有輕生動向,去國外治療了好長一段時間。
吳婷婷說我是殺人兇手,沒有資格出現(xiàn)在她哥面前。
她哥曾經(jīng)那么喜歡我,我連回來看一眼也不肯,我要是還要臉,現(xiàn)在就滾,以后永遠不要再出現(xiàn)。
那一刻我的臉是白的,神情是愣怔的。
我錯愕地看向池野,對上的是他漆黑而平靜的眼神。
平靜的,云淡風輕。
我眼眶很熱,應是猝不及防地就落淚了。
吳婷婷說得對,我不該出現(xiàn),也不該求他給佳創(chuàng)機會。
他不欠我的。
在場那么多人,目光落在我身上,或嘲諷或唾棄。
我仰頭控制了下泛濫的淚意,極力收斂情緒,聲音仍是微微地哽著。
我對池野道:「對不起池總,今后我不會再出現(xiàn)你面前,真的很抱歉,請保重?!?/p>
說罷,朝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離開之時,經(jīng)過他身邊,池野站了起來。
他拉住了我的胳膊。
我抬頭看他,他嘴角噙著笑,縈繞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把我按坐在了他的那把椅子上,站在我旁邊,頎長高挺,然后慢條斯理地摸了下襯衫袖口。
他如此地斯文和冷靜,骨節(jié)分明的手搭在我肩上,俯身對我道了句:「許棠,我說了恩怨還沒兩清?!?/p>
屬于他獨有的低沉嗓音,含了幾分森森的寒意。
我的手不由得攥緊了裙子,盤算著要不要想辦法報警。
直到他站直了身子,目光望向吳婷婷,不緊不慢道:「你還知道我喜歡她?」
吳婷婷不明所以:「哥……」
「知道我喜歡她,當初為什么還要欺負她?」
5
池野此話一出,所有人都愣了。
我亦愣怔地望著他,眼中滿是訝然。
他的手不輕不重地放在我肩上,竟抬起來摸了摸我的臉,然后低頭看我,眼神柔軟:「受過那么多委屈,當初為什么不說?把我當成了什么?」
「池野……」
「哥!」
我和吳婷婷的聲音幾乎是同時發(fā)出。
前者惴惴不安,后者含著哭腔,憤怒至極:「哥,你在聽誰胡說八道?誰欺負她了!她是什么樣的人你還沒看清嗎?她連溫晴姐的一根手指頭都比不上,你別再被她騙了……」
「不勞費心?!?/p>
池野打斷了她的話,聲色很淡,卻莫名地令人膽寒:「吳婷婷,岑女士只是在你小時候以開玩笑的方式說過認你做干女兒,實際并未當真,是你們家硬攀而已。」
「今天索性這么多人在場,那就把話說明白了,池家就我一個兒子,我沒有什么妹妹,干的濕的都沒有,從前你在外面耀武揚威的事就算了,從今往后,不要提池家半個字,也不要出現(xiàn)在我和我媽面前,聽清楚了嗎?」
「哥……」
「還有,以后見了許棠,有多遠滾多遠,記住了嗎?」
「哥……」
吳婷婷面上慘白,瞪著不敢置信的眼睛,哭得妝都花了。
她的身子在發(fā)抖。
因為她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池野告訴了這個圈子的所有人,從此池家和她們家決裂了。
她吳婷婷,不僅顏面掃地,還很難在那個圈子混下去。
「池野!你太過分了!」
一直站在吳婷婷身邊的溫晴,終于忍不住了,眼圈泛紅,聲音既失望又惱怒:「你為了這個差點害死你的女人,連婷婷也不認了,這么多年她是怎么對你的,我們又是怎么對你的?你怎么能這樣?!?/p>
「我怎樣,輪不到你來指點吧?!?/p>
「你……」
「你跟我什么關系?你爸到了我們家,也沒資格多說話,溫晴,我沒找你麻煩你就自求多福吧,撕破了臉,對你沒好處?!?/p>
池野眉眼生得凌厲又鋒銳,自我認識他起,便是這么一副棱角分明的臉。
上學那會兒他經(jīng)常打人來著。
我見過他很多種樣子。
唯獨沒見過此時此刻,成長為成熟男人的他,斯文禮貌,用最平靜無瀾的語氣,說著溫和的話。
那溫和的話,卻令溫晴瞬間變了臉,整個人愣在原地,再說不出一個字。
他握住了我的手,然后將我拽了起來。
眾目睽睽之下,再未多說一句話,也不曾看任何人。
他推開門,邁著步子,就這么堂而皇之地帶我離開了。
樓上確實有開好的房間。
高檔會所,富麗堂皇。
房內燈光打開,一瞬間有些刺眼,我還未適應那光亮,整個人便被他抵在柜子上。
人覆過來,唇也覆了過來。
池野身材挺拔,襯得我格外瘦小。
人在他的陰影里,手不知所措,無處安放。
他捧著我的臉,粗暴地吻我,毫無憐惜。
兇狠又惡劣,咬得唇好疼好疼。
我的眼淚瞬間便掉了下來。
過了好久,他松開了我,退后一步在我面前,黑沉沉的眸子隱晦如深海,暗藏洶涌。
「現(xiàn)在,該算算我們之間的賬了?!?/p>
他聲音沙啞,唇色鮮艷似血,然后抬手去解襯衫紐扣。
我聽到了扣子解開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那樣清晰。
燈太亮了,我看得清他每一個表情。
復雜的,惱怒的,藏著恨的,和藏著悲的……
陰沉而凌冽的氣息,隨著全部解開的襯衫,達到了極致。
我低著頭,微微顫抖,不敢看他的眼睛。
也不敢看他。
他抓住了我的手,我本能地驚懼了一聲:「池野!」
「嗯?」
低沉的聲音,不含一絲情緒,他已將我的手拉了過去,緩緩覆蓋在胸膛。
我目光順勢望去,敞開的襯衫下,那原本結實硬朗的肌肉,有縫合的疤。
腹肌溝壑分明,向上伸展的胸骨處,疤痕像一條條猙獰的蟲子。
他一只手撐著柜子,將我禁錮在狹小的空間,睥睨著低頭看我,神情冷倦,聲音淡漠——
「好好地看,看看我斷裂的骨頭,感受下打在身體里的鋼板鋼釘,再看看這些丑陋的傷疤……」
「許棠,肋骨斷裂的那種痛,和你剝離出我人生的感覺,一模一樣,我痛得快要死了,你呢,你痛過嗎?」
說不出話,我一句話也說不出,只余下顫抖的身子,和顫抖的哭聲。
覆在他身上的那只手,想要臨摹那些疤,又被他一把甩開。
他笑了一聲,后退幾步,又將那些敞開的襯衫扣子,一顆顆扣上。
「從今往后,我們兩清了?!?/p>
他的聲音那樣冷,擦過我的耳邊,像漫無邊際的荒野卷過的寒風,令人瑟瑟發(fā)抖。
我紅著眼睛,抬頭看他:「池野,我從來沒有喜歡過別人?!?/p>
「我知道,宋新宇是你表哥,你爸去世了,他來學校看你,所以你趴在他懷里哭?!?/p>
池野平靜地陳述,目光落在我身上:「許棠,若不是知道這個,我活不到今天?!?/p>
「對不起,對不起……」
終于,我崩潰了,捂著臉蹲在地上,泣不成聲。
我哭了好一會兒,才見池野也緩緩蹲在我面前,眸光平靜地看著我:「我剛才說了,我們從此兩清?!?/p>
「許棠,我用了很長的時間才想明白一件事,我們之所以走散,與愛無關?!?/p>
「我知道你沒有喜歡過別人,這些年都是一個人,我也沒有,直到今天我心里還是有你,所以從開始到現(xiàn)在,我們的感情沒有錯過。」
「錯的是你和我,兩個不適合的人,我愛你的時候,沒有看懂過你藏在心里的慌張,不懂你的自尊,你在為你的人生粉飾太平的時候,我卻像個傻子一樣,什么也不懂?!?/p>
「原諒我許棠,我那時太年輕了,以為拼盡全力去愛一個人就夠了,直到后來才懂得這份愛有多淺薄?!?/p>
「池野……」
「我很長時間都在恨你,你心里沒有別人,卻執(zhí)意把我推開,一度讓我更加難以接受,直到有個女孩告訴我,我大概從來都不曾真的了解過你,壓死駱駝的不會是最后一根稻草,你一定是特別失望,才會這樣義無反顧地不要我?!?/p>
「可是許棠,縱然這份愛是淺薄的,我也曾毫無保留地付出過,我把心完整地剖給你,竟連求你回頭看一眼的機會都沒有嗎?」
「對,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這么嚴重,我以為你在騙我……」
泣不成聲,我哭得不能自已,淚目中望見的池野,同樣紅了眼眶,他笑了一聲,聲音哽著,失望無比——
「那你有想過嗎,萬一是真的怎么辦?萬一我死了,再也醒不來了,怎么辦?你會后悔嗎?」
「你沒有想過,你連這萬分之一的機會也不愿給我,所以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許棠,你沒有給我機會,我如今也不愿回頭,東銘會對接你們的公司,今后我們不必再見?!?/p>
「欠你的,我還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