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地

關于下一茬莊稼是自己種還是承包出去?我家又一次召開了家庭會議。

大姐發(fā)話了:種一季糧食,沒少麻煩,到頭來也沒見著錢,爸媽年齡都大了,就不要再這么辛苦了。

也是,去年天氣大旱,種的七畝半地的玉米,爸爸接連澆了四次,家里男勞力本就少,也沒人打下手,炎熱天氣,知了都叫的有氣無力,爸爸自己在一人高的玉米地里拉管子、澆莊稼,確實費了不少勁。

二姐附和道:也是,每次收莊稼還要幾個女婿回來,工作都挺忙的,耽誤工作不說,關鍵是一年下來雖然沒少忙活也沒賺到錢。還是承包出去吧!爸媽年紀也大了,就安心在家享享清福吧!

這話說的也在理,爸媽沒兒子,雖然幾個女婿也都孝順,但平時忙于工作經(jīng)常出差在外。爸爸老實巴交,也不喜去麻煩別人,重活累活也都是一人承擔。

大姐夫說道:要我說就別種了,媽平時照看幾個孩子也挺辛苦,生活費我們給出了。

二姐夫也附和道:嗯,生活費我們一人出一半,爸媽就在家專心照看孩子,地里就別忙活了,承包出去吧!

我是家中老小,不會操心。平時家里大小事務都是兩位姐姐在處理,我出力甚少,家中的事情我自覺沒有發(fā)言權,所以一直都沒說話。

但這時看到大姐一個勁朝我使眼色,肯定是想讓我也勸勸爸媽。便也趕緊附和道:嗯嗯,是啊!爸媽辛苦一輩子了,現(xiàn)在年齡也大了,我們也都成家了,是該享享清福了,就別種了。

爸媽一直都沒說話,爸又一支接一支的不停抽著煙,手指不停的彈著煙灰,眼睛瞇成了一條縫,45°仰望著天空,似在思考著什么……

而媽則一直抱著她的小外孫,愛撫地撫摸著他的頭發(fā)也一言不發(fā)。

看到爸媽都沉默不語,我看氣氛有些尷尬,便笑問道:爸,媽,你們都什么意見?怎么考慮的呢?

爸爸吐了一口長長的煙圈,低聲嘆了一口氣:哎,種了一輩子地了,除了會擺弄點莊稼,這老農(nóng)民還會干點啥呢?地再不種了真成廢人一個了。

聽完這話,我和姐姐們面面相覷。

媽媽也說道:和土地打了一輩子交道了,除了收點莊稼還覺得自己有點價值,真不讓種地了,那日子真是連點奔頭都沒啦!

聽完爸媽的話,我和姐姐們都無言以對。

只聽媽又說道:以前種地那么麻煩,不也都堅持過來了嗎?現(xiàn)在全都是機械化了,種地也越來越輕松了,怎么反而要放棄了呢?再說,面朝黃土背朝天了大半輩子,這地啊和人一樣,相處時間久了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樣有感情了,不舍得丟棄?。?/p>

聽了這話,也勾起了我的回憶——關于土地的無限溫暖的記憶。

小時候,國民生活水平普遍低下,那時候?qū)r(nóng)民來說,土地就是飯碗,我家也不例外。

家里只有七畝半地,對我家來說,那真是比金子都要金貴幾分。因為一年四季的口糧和生活費都要從土地縫里扒拉出來。

從早到晚,從春到冬,只要有一點農(nóng)活大人們就會及時的出現(xiàn)在田里。伺候土地真是比照顧自己孩子都要細致。

小時候,村里普遍種棉花,那是一種工序非常繁雜的莊稼,從開春就要開始忙活。最先需要打土模具,對我們小孩子來說,打模具是一種充滿無限樂趣的“游戲”,每次都會和大人搶著干,大人們事先把土和水混到一起和好,和泥很關鍵,太干了容易散,太黏了粘模具。一定要掌握好“火候”。

和好后用模具機蘸著泥,再用腳輕輕一蹬一個模具就成型了。然后把精挑細選出來的棉花種子放到模具里,灑上水,再蓋上薄膜,靜等著種子探出頭來。

等過一些日子種子露出青蔥的腦袋,就需要把薄膜掀開,挎著籃子,裝滿連著土胚的棉花苗一個一個的埋到地里,氣溫過低的話還需要再蓋上保溫膜保溫,等到棉花苗越長越高,又害怕稚嫩的腦袋鉆不透保溫膜,還需要把保溫膜鉆個洞,給種子創(chuàng)造一個無憂的生長環(huán)境。

小時候上學要經(jīng)過家里的莊稼地,爸媽忙不過來時,會讓我們一人負責一壟給保溫膜打洞,干完再去學校。每次干的熱火朝天跑的氣喘吁吁到學校時,身體是累的,但心里卻是開心的——為自己能幫大人分擔而開心。

棉花越長越高了,又需要給棉花打枝杈,即把多余的枝杈給掰掉,防止搶走養(yǎng)分。然后還要給棉花逮蟲,我膽子小,看到扭著身體動來動去的蟲子嚇得哇哇大叫。

為了激勵我多干點活,媽媽找來瓶子,說逮一個蟲子一毛錢。我這才硬著頭皮去棉花葉子上扒拉這奇怪的小動物。

每次干活我總要落在姐姐后面,賴皮的我這時候就開始耍小性子,噘著小嘴耍無賴不愿再干了,這時候媽媽便會在前面幫我干一段,或會從兜里變魔法似的拿出一個好吃的偷偷塞給我。得了獎賞的我瞬間干勁十足,迎頭趕上。

等到開始結棉花了,我們便會趁早上有露水棉花葉子不容易碎的時候去地里摘棉花,等白天的工作做完之后,吃過晚飯一家人圍在電視機旁一邊剝棉花一邊看電視。記得經(jīng)常有鄰居來家里串門,也會加入隊伍幫著一起剝。我最喜歡干著活聽大人天南地北的閑聊了,總會從大人嘴里聽到許多稀奇古怪的事情讓我大開眼界。

種莊稼我最喜歡的就是收麥子的時候,因為每次收麥子媽媽便會買來方便面和變蛋、啤酒。我最饞的就是方便面,小時候吃的最多的就是南德和北京牌子的。香香脆脆的面塊咬一口令人齒間留香、回味無窮,如今雖然市面上也有在賣,但吃起來總覺得和當時的那個味道相差甚遠。

每年夏收時,家家戶戶就會在田間地頭打個麥場,用來存放翻曬麥子。怕晚上麥子被人偷走,爸爸便會把架子車改裝成臨時的床鋪,晚上睡到地里。夏天的夜晚,田間地頭非常的涼爽,我和姐姐總會搶著霸占爸爸的“床”。覺得睡在窄窄的架子車上,聽著風聲蟲鳴,別有一番風趣。

小孩子最喜歡的就是夏收時的傍晚,我們坐在高高的麥秸垛上,和打麥場里的其他小伙伴隔空對唱,唱的最多的就是學校里音樂老師教過的一首《在希望的田野上》。我們歡快的唱著,大人們則邊干著活邊討論著今年的收成,夕陽的余暉印在每一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幸福滿足的笑容,白天的勞累在這時一掃而光,剩下的只是豐收的喜悅。

夏收或秋收時,我們小伙伴最喜歡的還有去地里拾莊稼。收過的麥子或玉米,地里難免會落下一些。我們便會拿著編織袋去地里挑挑揀揀,把那些保存尚好的麥穗或玉米棒裝到袋子里,比賽看誰揀的多,我們跑著鬧著,田野里到處飄蕩著我們的歡笑聲。其樂無窮!

地里也并不是全都種莊稼,地頭總會被大人整理出來種一些應季蔬菜。我最喜歡的就是去地里摘黃瓜和番茄??吹介L勢甚好的來不及洗就饞的拿起來直往嘴里放,這時候總會被大人連忙阻止。嘴里笑罵著:“小饞貓,看把你饞的?!?/p>

有時候地頭也會種一些紅薯。收完玉米就要開始收紅薯了,我們便會拿著鐵锨搶著把胖乎乎圓滾滾的紅薯從地里拔出來,看到結的多的像一串串胖娃娃似的紅薯們,我們便高興地拍手稱快。有時候也難免找不準位置,會把紅薯直接攔腰“斬”斷,我們便會心疼的連連嘆息,并暗自提醒自己一定要找準位置再下鐵锨。

我最喜歡的還有收花生的時候,我們小孩子總是一邊拔著一邊吃著,大人便嗔怪道:拔的還沒你吃的多呢。我們便嘿嘿笑著,仍不斷的往嘴里送著美味的花生。此時的勞作,不僅沒有勞累可言,反而還覺得充滿無限樂趣。

是啊,土地帶給我們的快樂的回憶太多太多了,它哺育了一方兒女,養(yǎng)活了一家老小,給農(nóng)民帶來了希望和支撐。

“那行,既然你們愿意種那就種吧,別累著就行?!甭牭酱蠼愕恼f話聲,我的思緒也被拉回到了現(xiàn)實。

看來大姐也理解了,對農(nóng)民來說,土地就是他們的根,他們的魂,他們的戰(zhàn)場。

“嗯,有啥活了給我們打電話,我們盡量抽時間回來幫忙”姐夫們也紛紛表態(tài)。

聽到這里,爸媽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們的主戰(zhàn)場守住了,也有了繼續(xù)發(fā)揮余熱的場地。

是啊,如今想想在土里刨食的日子從沒覺得苦,反而覺得樂趣無窮。我們用自己的雙手,在有限的能力下養(yǎng)活了自己,貧瘠的土地在汗水的澆灌下開出了最美的花。如今雖然日子都越過越好了,可對那些從小在土窩里長大的人來說,怎么能割舍的下對土地的情誼呢?

最后,每一個家庭成員都紛紛表態(tài):這地繼續(xù)種,有活全家一起上陣,堅決守護好這七畝五分地。

家庭會議也到此結束了,家里每一個人的心也都因這土地而連接得更緊密了。

感謝生我養(yǎng)我的一方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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