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媽媽的話：看豐子愷先生的漫畫螞蟻搬家，一航同學(xué)寫下了這篇有趣的小文字，特別愛看他的那句“我說地球是圓的，每個人都同意。我說不想搬家，每個人都不同意?！睍r常覺得孩子的語言是那么富有趣味，隨著年齡的增長，不久的將來，他們也將會失掉這份可愛與自然。但是媽媽希望他能學(xué)習(xí)豐子愷先生成為生活的觀察者和思考者。

? ? ? ? 豐子愷先生有一顆悲憫之心，在他的畫中、文中有那么多微不足道的小生命，包括那小小的螞蟻。附上豐子愷先生的畫與文，希望孩子能看一看畫，寫一寫自己，再讀一讀他們。

? ? ? ? ? ? ? ? ? ? 我是一只小螞蟻

? ? ? ? ? ? ? ? ? ? ? ? 蘇一航

? ? ? ? 我是一只小螞蟻，一只不快樂的小螞蟻。我只能住在一個小小的土堆里。我說地球是圓的，每個人都同意。我說不想搬家，每個人都不同意。

? ? ? ? 今天，又要搬家了，第一個帶隊的是呱寶，它是個路癡，走了三個小時，不知道把大家?guī)У搅四睦?。最后換成了呱寶的弟弟——呱弟重新帶著大家出發(fā)。

? ? ? ? 大家又扛起了巨大的糧食上路了，一路上大家漫不經(jīng)心地走著，有時隊伍竟然偏出了十厘米的距離，大隊彎彎扭扭的穿過了整條大道。突然兩個巨人轟隆轟隆地走了過來，大家害怕極了，這時候上面不知道什么時候多了幾把椅子，那雙大腳從椅子上跨了過去。大家一看，是一個小男孩正拿著椅子為他們筑起了一條長龍。這時突然下起了雨，有了椅子，我們沒有被淋濕安全到了新家。

? ? ? ? 我坐在新的土堆窗口向外眺望，想看看那些椅子，可是他們不見了。

? ? ? ? ? ? ? ? ? ? ? ? ? 清? ? 晨

? ? ? ? ? ? ? ? ? ? ? ? ? 豐子愷

? ? ? ? 吃過早粥，走出堂前，在階沿石上立了一會。陽光從東墻頭上斜斜地射進來，照明了西墻頭的一角。這一角傍著一大叢暗綠的芭蕉，顯得異常光明。它的反光照耀全庭，使花壇里的千年紅、雞冠花和最后的薔薇都帶了柔和的黃光。光滑的水門汀受了這反光，好像一片混濁的泥水。我立在階沿石上，就仿佛立在河岸上了。

? ? ? ? 一條瘦而憔悴的黃狗，用頭抵開了門，走進庭中來。它走到我的面前，立定了，俯下去嗅嗅我的腳，又仰起頭來看我的臉。這眼色分明帶著一種請求之情。我回身向內(nèi)，想從余剩的早食中分一碗白米粥給它吃。忽然想起鄰近有吃粞粥及糠飯的人，又躊躇地轉(zhuǎn)身向了外。那狗似乎知道我的心事的，越發(fā)在我面前低昂盤旋，且嗅且看，又發(fā)出一種“鳴鳴的聲音。這聲音仿佛在說:“狗也是天之生物!狗也要活!”我正躊躇李媽出來收早粥，看見了狗便說:“這狗要餓殺快(江南一帶方言，意即快餓死)了!寶官(作者家鄉(xiāng)一帶對小主人稱X官)，來廚房里拿些鑊焦給它吃吃吧?！蔽业膯栴}就被代為解決。不久寶官拿了一小籮鑊焦出來，先放一在水門汀上。那狗拼命地吃，好像防人來搶似的。她撮一撮喂它，好像防它停食似的。

? ? ? ? 我在庭中散步了好久，回到堂前，看見狗正在吃最后的一撮。我站在階沿石上看它吃。我覺得眼梢頭有一件小的東西正在移動。俯身一看離開狗頭一二尺處，有一群螞蟻，正在扛抬狗所遺落的鑊焦。許多螞蟻圍繞在一塊焦的四周，杠了它向西行，好像一朵會走的黑瓣白心的萄花。它們的后面，有幾個空手的螞蟻跑著，好像是護衛(wèi):它們的前面有無數(shù)空手的螞蟻引導(dǎo)著，好像是先鋒。這列隊約有二丈多長，從狗頭旁邊直達階沿石縫的洞口—它們的家里。我蹲在階沿上，目送這朵會走的菊花。一面呼喚正在澆花的寶官，叫她來共賞。她放下了澆花壺，走來蹲在水門汀上，比我更熱心地觀賞起來，我叫她留心管著那只狗，防它再吃得不夠，走過來舔食了這朵菊花。她等狗吃完，把它驅(qū)逐出門就安心地來看螞蟻的清晨的工作了。

? ? ? ? 這塊鑊焦很大，作橢圓形，看來是由三四粒飯合成的。它們扛了會，停下來，好像休息一下，然后扛了再走。扛手也時有變換。我看見一個媽蟻從眾扛手中脫身而出，徑向前去。我怪他卸責(zé)，目送它走?？匆娏硪粋€螞蟻從對方走來。它們二人在交臂時急急地親了一個吻，然后各自前去。后者跑到菊花旁邊，就擠進去，參加扛抬的工作，好像是前者請來的替工。我又看見一個螞蟻貼身在一個扛手的背后，好像在咬它。過了一會，那被咬者退了出來，自向前跑:那咬者便擠進去代它扛抬了。我看了這些小動物的生活，不禁搖頭太息，心中起了濃烈的感興我忘卻了一切，埋頭于螞蟻的觀察中。我自己仿佛已經(jīng)化了一個螞蟻也在參加這扛抬糧食的工作了。我一望它們的前途，著實地擔(dān)心起來為的是離開它們一二尺的前方，有兩根曬衣竹竿橫臥在水門汀上，阻住它們的去路。先鋒的螞蟻空著手爬過，已覺周折，這笨重的糧食如何扛過這兩重畸形的山呢?忽然覺悟了我自己是人，何不用人力去助它們下呢?我就叫寶官把竹竿拿開。并且囑咐她輕輕地，不要驚動了螞蚊她拿開了第二根時，菊花已經(jīng)移行到第一根旁邊而且已在努力上山了。我便叫她住手，且來觀看。這真是畸形的山，山腳凹進，山腰凸出?？柑ЪZ食上山，非常吃力!后面的扛手站住不動，前面的扛手把后腳爬上山腰，然后死命地把糧食抬起來，使它架空。于是山腰的人死命地拖地上的人死命地送。結(jié)果連物帶人拖上山去。我和寶官一直叫著“杭育育”幫它們著力;到這時候不期地同喊一聲“好啊!“各抽一口大氣。

? ? ? ? 下山的時候，又是一番掙扎:但比上山容易得多。前面的杠手先把身體掛了下來，后面的打手自然被糧食的重量他下，跌倒地上。另有兩人江了一粒小版粒從后面跟來。剛爬上山，又跌了下去。來了一個幫手人恰過山頭。前面的菊花形的大群已去得很遠了。菊花形的大群走了一大程平地，前面又遇到了障礙。這是一個不可超越的峭壁，而且壁的四周都是水，深可沒頂。寶官抱歉地自責(zé)起來唉!我怎么把這把澆花壺放在它們的運糧大道上!不幸而這又是漏的!“繼而認真地擔(dān)憂了:“它們迷了路怎么辦呢?“繼而狂喜地提議“趕快把壹拿開，給它們架一爿橋吧?！彼趯ふ覙蛄旱牟哪?，那三個打抬的一組早已追過大群，先到水邊，繞著水走去了。不久大群也到水邊，跟了它們繞行，我喚回了寶官，依舊用眼睛幫它們打抬。我們計算繞水所多走的路程，約有三尺光景!而且海岸線曲折多端，轉(zhuǎn)彎抹角非常吃力，這點辛勞明明是寶官無心地贈給它們的!我們所驚奇者:螞蟻似乎個個帶著指南針。任憑轉(zhuǎn)幾個彎，任憑橫走，逆行，他們決不是向。通週盤旋了好久，終于繞到了水的對岸。現(xiàn)在離它們的家只有四五尺而且都是平地了。我的心便從螞蟻的世界中醒回來。我站起身來，挺挺腰。我想等它們扛進洞時，再蹲下去看。暫時站在階沿石上同寶官談些話。

? ? ? ? 這也是一種生物，它們也要活。人類的生活實在不及……”我正想說下去，外面走進我們店里的染匠司務(wù)來。他提著早餐的飯籃，要送進灶間去。當他通過我們的前面時，他正在和寶官說什么話。我和寶官聽他說話，暫時忘記了媽蟻的事。等到我注意到的時候，他的左腳正落在這大群螞蚊的上面，好像飛來峰一般。我急忙捉住他的臂，提他的身體，連喊“踏不得!踏不得!“他嚇得不知所以，像化石一般，頂著腳尖動也不動。我用力搬開他的腿?？匆娝哪_底下，一朵白心黑瓣的菊花無恙地在那里移行。寶官用手拍拍自己的心，說道“還好還好，險險乎!“染匠司務(wù)下去看了一看，起來也用手拍拍自己的心，說道“還好還好，險險平!“他放下了飯籃，和我們一同觀賞了一會，贊嘆了一會。當他提了飯籃走進屋里去的時候，又說一聲“還好還好，險險乎!“

? ? ? ? 我對寶官說:“這染匠司務(wù)不是戒殺者，他喜歡吃肉，而且會殺雞但我看他對于這大群螞蟻的‘險險乎’，真心地著急:對于它們的“還好還好”，真心地慶幸。這是人性中最可貴的‘同情‘的發(fā)現(xiàn)。人要殺螞蟻，既不犯法，又不費力，更無人來替它們報仇。然而看了它們的求生的天性，奮斗團結(jié)的精神，和努力，掙扎的苦心，誰能不起同情之心而對于眼前的小動物加以愛護呢?我們并不要禁殺螞蟻，我們并不想繁殖螞蟻的種族。但是，倘有看了上述的狀態(tài)，而能無端地故意地殲滅它們的人，其人定是之流，失卻了人性的東西。我們所惜的并非螞蟻的生命，而是人類的同情心。”寶官也舉出一個實例來。說她記得幼時有一天，也看見過今日般的狀態(tài)。大家正在觀賞的時候，有某惡童持熱水壺來，沖將下去。大家被他嚇走，沒有人敢回顧。我聽了毛發(fā)悚然。推想這是水災(zāi)而兼炮烙，又好比油鍋地獄!推想這孩子倘做了支配者其殺人亦復(fù)如是!古來繼紂之類的暴徒，大約是由這種惡童變成的吧！

? ? ? ? 扛抬糧食的螞蟻經(jīng)過了長途的跋涉，出了染匠司務(wù)腳底的險，現(xiàn)在居然達到了家門口。我們又蹲下去看。然而如何搬進家里，我又替它們擔(dān)起心來。因為它們的門洞開在兩塊階沿石縫的上端，離平地約有半尺之高。從水門汀上扛抬到門口，全是斷崖峭壁!以前的先鋒，現(xiàn)在大部分集中在門口，等候糧食從峭壁上搬運上來。其一部分參加搬運之役。擠不進去的，附在別人后面，好像是在拉別人的身體，間接拉上糧食來大塊而沉重的糧食時時搖動，似欲翻落。我們?yōu)樗鼈兡髢砂押?。將近門口忽然一個失手，竟帶了許多扛抬者，砰然下墜。我們同情之余，幾欲伸手代為拾起，甚至欲到灶間里去抓一把飯粒來塞進洞門里。但是我們沒有實行。因為教它們依賴，出于姑息;當它們豢物，近于侮辱。螞蟻知道了，定要拒絕我們。你看，它們重整旗鼓，再告奮勇。不久，居然把這件重大的糧食扛上峭壁，搬進洞門里了。

? ? ? ? 朝陽已經(jīng)照到芭蕉樹上。時鐘打九下。正是我們開始工作的時光了自去讀書，我也帶了這些感興，走進我的書室去。

? ? ? ? 廿四(1935)年十月六日在石門灣，曾載《新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