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浮生
這是大約一兩個月前我看過的一部小紀(jì)錄片的名字?；蛘吒纾洸磺辶??？戳藘杀?，一直沒辦法忘記。盡管如此，大約一些細(xì)節(jié)還是在時間里湮滅了。
有作家說，一些東西，放置一段時間，讓該沉的沉下去，該浮的浮上來。我不確定大腦中殘存的，是否正是該浮上來，記住的，同樣不確定是不是有些更重要的東西已經(jīng)遺失了。既然想把它寫下來，無論記憶里還有多少，我都試著講述出來。
蘋果樹下。我喜歡這個名字，簡潔不起眼，人生的悲歡在這四個完全不帶感情色彩的字眼上，絲毫也沒有顯示出來。
大約越平淡的東西，越藏著大悲歡。
紀(jì)錄片講述了一家四口：一對夫妻加上一雙兒女。最普通的中國家庭模式?？蛇@個家庭又和別的普通家庭有些不同，準(zhǔn)確說是大不同。
托爾斯泰寫在《安娜卡列尼娜》開頭這樣一句話：幸福的家庭都是相同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這句話的表述是否準(zhǔn)確，這里不做追究。但意思大概不會錯。
一對正常的夫妻，四十多歲的年齡，母親看起來年輕些，五官端莊，只是年歲漸長的緣故，原本的幾分美麗便藏在歲月的褶皺里。父親頭發(fā)已花白，宛如六十多歲。他身體粗壯，皮膚黝黑，目光忍耐。他所有的幸與不幸，都隱藏在這雙眼睛后面，大部分時間它們很堅毅，如同風(fēng)暴中柔韌的蘋果樹，但某一個不經(jīng)意的瞬間，你會發(fā)覺那里面盛著一位有血有肉的父親的迷茫和傷痛，盛著一個被沉重的生活死死壓住的男人的無力掙扎。
面對生活，他沉默，他無話說，他不知道還能說什么。
如同片中的母親所說：一家有一個這樣的就夠受了，我們家還是兩個……
這個家庭的悲劇，正是這“兩個”，這兩個把父母的人生推進絕望深淵的兒女。父親一句話就總結(jié)了他家的現(xiàn)實：就這么個情況，該嫁的嫁不出去，該娶的娶不回來。
女兒為長，十六歲患上精神分裂癥，好好一個人慢慢就成了精神病，經(jīng)常獨自在外面游蕩，累了就地坐在路上，困了倒地就睡。兒子為幼，天生傻子，二十多歲語言行為宛若稚兒。這兩個高大癡肥的孩子，父母親各照顧一個。父親干活要帶上兒子，還需要親自為小兒解褲帶小便，母親在忙碌間隙，不停呼喊隨時都會走遠(yuǎn)的女兒。小兒除了癡傻弱智，倒再沒其它太過操心的地方。女兒不同，本來一個正常人，因為精神疾病，常常出現(xiàn)幻覺和幻聽，她會趁母親不注意，偷偷打開鎖，將一瓶藥全部吞下……
夫妻倆經(jīng)營著八塊蘋果園，除了冬季，其它三季，都在蘋果樹上樹下忙碌，忙成長變化中的果樹，忙永遠(yuǎn)也忙不到頭的一雙兒女。實在忙不過來的時候，要雇大量工人，迫不得已時，兒子送精神病醫(yī)院，女兒鎖家里。
鏡頭里，這對姐弟，站在門前溫暖明亮的陽光里，弟弟咧著嘴傻笑，滿臉孩子般的單純無知；姐姐也在笑，手里攥著一朵花，跟著音樂跳舞。此時此刻，他們在各自的、外人無法理解和涉足的世界里，幸福著，快樂著。
這樣的人生，沒有劇本，不可改寫。這樣的生活，生一天，活一天，繼續(xù)一天。
父親說，沒辦法，日子該咋過還得咋過。
有人的希望在未來，也有人的更深的絕望在未來。有的人可以選擇生活，有的人只能被生活選擇。
是的，這就是人生的真相。各自的命運。
這樣的生活，你看過了，試一把淚水，默默關(guān)掉電視，轉(zhuǎn)身去面對自己的生活。而熒屏上的家庭，即使你關(guān)上電視，也還必須直面慘淡的、看不見希望的人生，繼續(xù)自己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