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陣母親在電話里無意中提起楊嬌，說她因為販賣毒粉，被抓了。
“她老公呢？”
“也被抓了，聽說兩個人都在做?！?/p>
沒想時隔十多年，再次聽到她的消息，竟然是這個結(jié)果。
01 鷹嘴崖
說起朝陽五組的鷹嘴崖，那是遠(yuǎn)近聞名的。尤其是在夏天，經(jīng)常會見到三三兩兩的陌生人往崖邊而去，不過多是些年輕小伙子，或是談朋友的情侶。
你問我為什么都是這些人去，我想那是因為鷹嘴崖是看風(fēng)景的去處，也是調(diào)情戀愛的好去處。
但是關(guān)于鷹嘴崖名字的由來，我卻是不知道的，記得兒時十萬個為什么的年紀(jì)里，曾問過婆婆和幺婆，但是連他們也不甚清楚，只知道從老一輩開始就是這么叫的。
我也喜歡去鷹嘴崖。
鷹嘴崖其實是幾塊大的石頭堆疊起來的山坡，巖高二三十米，坡頂其實很平整。雖然土質(zhì)多是沙地，但也種了不少諸如紅豆、花生、油菜之類的莊稼，還有很多小樹，大多是洋槐。既沒有種莊稼又沒有長樹的地方都是些石頭面，我們叫石壩，一號石壩，二號石壩……大石壩小石壩。
從家里到鷹嘴崖并不遠(yuǎn)。站在貴嫂子家屋后的大石壩里就能看到一條蜿蜒彎曲的小路伸往盡頭，從那往前再跨一步就能到那邊去。
因此大人們總是不讓我們?nèi)椬煅隆?/p>
不過小孩總是喜歡和大人的思想唱反調(diào)，所以我們好幾個小鬼頭常常假裝在大石壩里玩上一會，便鬼鬼祟祟移到小石壩，這里便于鷹嘴崖又近了一步。再磨蹭一會，便挪到小黃角樹后，那里就要開始下坡了，這樣大人們就看不見我們了。我們便歡歡喜喜的溜過幾塊土地，再穿幾個小洋槐林，便能登上鷹嘴崖臺。
其實在崖臺上也不能干什么，除了看著下面的村落田野有一點會當(dāng)凌絕頂?shù)母形?，便只剩下吹涼風(fēng)了。不過在那個什么好奇的年紀(jì)里，總能找出些好玩的事情來。
那時候的人不管到哪里，總喜歡留下一些印記，好似能證明他來過一般。就如孫猴子去了如來的五指山，除了撒泡尿，還要在人家手指頭上寫下齊天大圣到此一游。這些人撒沒撒尿我們不知道，所以我們只能揪著他們歪歪扭扭的鬼畫符來研究。看看他們刻畫的深度和位置來討論這個人長得怎么樣，是男的還是女的，在寫他們在這游的時候，這塊看似隨意搭放在崖邊的石頭有沒有顫抖。
崖面是兩塊五平方左右的石頭平放著的，中間隔空夾著一塊一平方大的小石頭。崖面沒有專人打理，有時候青苔便會從石頭邊沿蔓延上來。父母常年不在身邊，我缺乏管束，膽子一向比較大。常常帶頭越過小石頭踏到邊上的崖面去，楊嬌總是很膽小，總要我先過去，然后轉(zhuǎn)過來拉著她的手才能踏過。
我倆經(jīng)常坐在這五平米的邊緣，晃蕩著腿兒，把學(xué)校老師教的，電視劇里放的，路邊小孩大人撿的所有曲子都來回過幾遍。絲毫不管崖底的花花草草能否受得了。遠(yuǎn)處一些看到我們的人朝我們大喊，我們只看著他揮舞著手，像耍戲的猴子，逗得我們哈哈大笑。
三伏天的時候，鷹嘴崖是熱鬧的季節(jié)，哪怕是夜晚。漫天繁星之下，崖面并不是特別漆黑，崖底遠(yuǎn)處某些田間閃著桔梗燃燒的火星，躲在野草里的蛙叫蟲鳴透過清涼的夜風(fēng)吹上來，感覺我們是在九天之上，他們在凡塵。
有一陣子鴿子也特別鐘愛這里，貴嫂子家的祿哥喜歡養(yǎng)鴿，經(jīng)常傍晚的時候，就帶了竹簍和吃食，要捕鴿子。捕回去也不燉著吃，在大門口一邊的房梁上搭個架子，鋪上窩養(yǎng)著。我和楊嬌曾一度揣測祿哥的這個嗜好，鴿子既不能當(dāng)寵物抱著玩，看著也不養(yǎng)眼，又舍不得做成美味，成群的鴿子在家天天咕咕的叫，還天天拉著屎，臭哄哄的，不知道有什么好養(yǎng)的。所以每次去他們家我不愛去鴿子待的那半邊梁下，害怕掉鳥屎。
從來的路上有一條分叉的小路可以繞過崖面，直通到半崖，這里有一個山洞。大人們經(jīng)常背著我們神神秘秘的議論叨叨誰和誰又在下面。我和楊嬌都知道，他們說的是蟲哥兒。蟲哥兒長得白白凈凈，學(xué)得一身縫紉的手藝，梳著一頭三七分的偏頭，家里的門檻都快被媒婆踏斷了。不過蟲哥兒早幾年一直在貴州做縫紉掙大錢，只有過年才回來。這會兒是因為村里的張媽給蟲哥兒介紹了九隊的姑娘，是家里的老小，從小受疼愛的，家里是教書的，條件極好，所以幺婆婆趕著把蟲哥兒催回來。結(jié)果倆人一眼便合上拍，好上了。
我問楊嬌，你說蟲哥兒在下面干啥？
楊嬌說還能干啥，肯定是親嘴兒。
我問什么是親嘴兒？
楊嬌說，這你都不知道，親嘴兒就是吃口水。
我說真惡心，他們咋喜歡干這么惡心的事。
楊嬌說這樣才能生寶寶，我才恍然大悟。
孩子總是貪吃的年紀(jì)，尤其是在那個家里零食匱乏的年代，我們總是在外尋覓各種野生的美食。比如四瓣花的果實，比如桑葚，比如刺泡兒。
刺泡兒喜歡長在山坡雜木林中，因此鷹嘴崖這樣的地方完全符合它的要求，對于我們經(jīng)常在鷹嘴崖晃蕩的小饞鬼來說，哪里有，哪里沒有，我們都門兒清了。每當(dāng)刺泡兒成熟的季節(jié)，放學(xué)把書包一放，我和楊嬌便往鷹嘴崖摸去，一路掃蕩。
刺泡兒特別小氣，不能往兜里放，所以一邊摘我們便一邊吃。有的刺泡兒長得特別令人討厭，在懸崖邊上。我倆便趴在地上，像猴子撈月似得去摘。
曾聽老人說，村里西婷的二姑姑因為手里拿的刺泡兒掉了，順著去追，結(jié)果追到崖邊一時沒剎住，便跟著掉下去了。所以我堅決不追刺泡兒，但是長在刺藤上的還是不能放過。
其實除了滿足肚里的饞蟲，刺泡兒對我還有另一種情節(jié)。
很多人都覺得四歲以前的小孩沒有記憶，其實不然，因為我自己就還記得四歲以前的很多事。其中有一件就是關(guān)于刺泡兒的。
那時候母親還沒有跟父親出遠(yuǎn)門，跟村里其他農(nóng)村婦女一樣，在家照顧孩子，照顧家，干些農(nóng)活。
那天母親要去“一大三”挖土，說是不能帶我，我問她“一大三”我喊什么，她說喊土，我說我要去看看長什么樣，看看我喊它它答不答應(yīng)我，她嫌我過去拖累她干活不肯帶我，便留我在院子里哭。
我心眼兒特別長，性格很倔，不讓我去，得哭很久，于是等她回來我還在哭，她為了哄我，把我抱到屋后竹林邊一個小坡上，說是有好吃的，那是我第一次看見刺泡兒。
一簇簇，一團(tuán)團(tuán)，紅艷艷的，很是誘人，但是藤有刺，所以不能心急，一顆一顆摘下來吃，酸酸的，甜甜的，我一下就不哭了。
六歲的時候母親就跟著父親去了重慶，我跟著爺爺婆婆。
婆婆那時候精神還好使，經(jīng)常背著大大的背簍，拿著鐮刀，滿坡滿崖的割瘋草，割回來暴曬個幾天，便可以當(dāng)柴火燒。每次婆婆割草回來都會用大大的樹葉給我包上幾串刺泡兒。
因為沒有二房弟弟妹妹的份，常常惹來嬸嬸的閑話，說婆婆偏心。我卻當(dāng)什么也沒聽見，依然吃得樂呵。
鷹嘴崖的下面也是小坡地，像梯田的樣式零散的種著些莊稼。還有一些巨大的石頭“”鎮(zhèn)守“”在各處。順著小坡下去是小村莊，因為隔著這么高的崖，所以上面的人跟下面的人幾乎沒有經(jīng)常性的往來。如果硬要聊天，估計不管是下面的人仰著脖子還是上面的人彎著腰，不到十分鐘都會嫌累，那喊話都得拿個高音喇叭才行。
其實下面的地形有點像山坳，因為左右兩邊的再遠(yuǎn)處還有幾個高一點的坡，所以相比之下，崖下面這一片地還算平坦。村落再往前開發(fā)了些水田，只有往坡靠近才是土。
我們過家家玩演皇上皇后的時候，崖下的都是我的子民。我通常都是皇上，因為大家都愛聽我的，楊嬌是皇后，其他的小鬼公主王子任挑。劇本情節(jié)我們隨意發(fā)揮，操著不太標(biāo)準(zhǔn)的川普，似模似樣的比劃著我們想象著的宮廷動作，我們能玩上半天的功夫。
我想虧得是張藝謀沒有發(fā)現(xiàn)我們的千里眼，不然這世上又得毀幾個人才。
不知道我家的先祖?zhèn)兙呤裁礃拥幕垩?，恁是把家宅子勘與到這半山崖上。不過這也給了我們不少便捷，能上能下。
在玩什么都無聊的時候，我們常常會找點刺激。尤其是看了時興的白眉大俠后，總覺得我們也有飛檐走壁的基因，只怪沒碰到一個武功高強(qiáng)的師傅。所以我們只好用自個兒的雙手雙腳從我那半崖上的宅子旁邊翻過幾塊絕壁石，躍到崖下。我家宅子旁邊是一片竹林，宅子下面的崖底也是一片竹林。
從上面的絕壁攀巖下來，很有穿越到武林江湖的感覺。甚至?xí)乙桓Q心的棍子來當(dāng)佩劍，插在背后褲腰帶里，一路行俠仗義。
路旁長得奇形怪狀的小樹，便是那作惡多端的趙吉的走狗，抽出褲腰帶里的棍子，仿若高手附體，哈，哈哈，哈，一陣比劃，走狗跪地求饒。
有時候?qū)⒆约夯砀适琶?，攀爬到巨石頂上，再棲身飛下與尹劍平斗智斗勇。直至將武林中的腥風(fēng)血雨演繹盡興才完美收官。
現(xiàn)在想來，兩部內(nèi)陸武俠劇的開山之作之所以那么流行，我們這群鬼頭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xiàn)。
聽幺婆說，以前幺爸也愛去崖底，帶著他喜歡的小說。我跟婆婆求證，婆婆說他不務(wù)正業(yè)，整天看小說不好好學(xué)習(xí)，讓我不要跟他學(xué)。
于是在心底，我悄悄地把鄙視跟幺爸畫了一根連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