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世界會有你不想走散的人嗎？

世事大多不盡如人意，輾轉(zhuǎn)之間，放棄了，放下了。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離人嘆

金風(fēng)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shù)

? ? 其實一切都是從那一年遇見暮清開始的，春日的桃花正盛，微風(fēng)輕柔，天際布滿了大片大片的白云。他的笑容，至此一生，都在溫暖著我。

? “小姑娘，可是遇到了什么難事？”桃花微雨，暮清著一身的墨綠色長衫，冷眼冷眉，初看時甚是嚇人。帶到他修長的手指碰到我的時候，我攏了攏衣衫，瑟縮的抖了抖。

? ? 他似是察覺到了我的懼意，嘴角一直在笑著，我偷偷的瞧了瞧他，雖然仍是那般冷清的模樣，但眼底溫柔許多。雨滴滑過花瓣的那一刻，若有似無的杜若香氣襲來的那一秒，我放下了所有的戒備。

? “他們都走了，無論我怎么找都找不到他們。父親，母親，哥哥，小言……好多好多的人。他們是不是藏起來了，我好笨啊，大哥哥，你能幫我一起找嗎？” 我拽著他的衣衫，急急道。? ? 溫寒輕輕的握住了我的手，掌心緩慢上升的的溫度漸漸止住了悲傷，“你是個聰明的姑娘，這一切你都明白?！庇婿畷r的錯愕，一時的心驚，忽然而來的平靜。原來所有的所有，自欺欺人永遠是最軟弱的手段。

? ? 我緩緩的抽出了手，從雨地上起了身，盡力想要做出沉穩(wěn)的模樣。“公子若要是同那群人一樣置我于死地的話，還請動手吧?！?/p>

? ? 我等了很久，沒有等來鋒利的兵刃卻只迎來了一聲長嘆?！靶」媚铮瑥慕袢掌鹞也粏柲愕倪^往，也會護你一生安穩(wěn)，你可愿跟我一起走？”? 這個結(jié)果是我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的，他應(yīng)當是認識我的，本該殺我卻要護我?！盀楹危俊蔽疫€是不禁問道。

? “你不過才是總角之年，許多事情都不該將你牽扯進來。你當我別有用心也好，可憐同情也罷。暮清所諾，此生必踐?！彼蛭疑斐隽耸?，我猶豫了片刻，終是將自己交付予了他。

? ? 那是很長很長的一條路，從總角到豆蔻，他都牽著我的手一年年的走過。我們到過很多很多的地方，漠北的風(fēng)沙，江南的盛景，王城的繁華……他教我琴棋，也讓我練就了一身的武藝，待我很好。

? ? 我有時也會想起我們的初遇，其實那年的他也不過十四吧，卻穩(wěn)重如斯。這么多年還是這樣，性子雖然冷了些，內(nèi)心卻是極柔軟的。

? ? 那年他喚我阿翎，一輩子，我的人生只能是阿翎的人生。

此去經(jīng)年，應(yīng)是良辰美景虛設(shè)

? ? 近日因著江南的貨物出了些問題，暮清愈發(fā)忙了起來。我路過他的院子時，每每看到的都是燭火夜夜通明。他是極有心志的人，囑咐他幾句也只是笑著，卻仍舊在書案旁熬著。積年舊疾也都找上了門來，他撐不住倒在了書案旁。

? “公子體內(nèi)的寒氣長年久積，平日輔以湯藥，注意休養(yǎng)，方才能調(diào)理的大半。操勞過多，費心傷神，這身子虧空的厲害，只怕是再好的藥材也難回天。”大夫在房外囑咐我道，我聽著焦急，心中也添了些惱意。這些年來，府中閣樓備的湯藥他已用了大半，可他卻偏不自知。

? “咳咳……”辰時，我正準備推門而入的時候，聽見了他低聲的咳嗽。

? ? 我慌忙遞了一盞茶，緩解許多。“哥哥，書案的那些文卷我已替你收了。憂慮太多，費心勞神，那些事情不急在這一時的?！?/p>

? ? 他聽后微微的抬了抬頭，盯了一會終究還是沒說什么。

? “明日我就去江南，已和那里的分舵交接過了。你靜心休養(yǎng)即可?！蔽沂帐安璞K時開口道。

? “這其中的事情錯綜復(fù)雜，去江南，不妥?！彼鋈焕渎暤?，沒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 ? 聞言我只是笑了笑，內(nèi)心的想法更加堅定?！澳阋恢睂⑽易o在身后，可是，有的時候，我也會想，這個大哥哥是否也需要一個依靠？我的哥哥永遠值得最好的傾心相待?！?/p>

? ? 他沉默了，眉眼微垂，冥想著什么。我見狀，慢慢退出了屋內(nèi)。離開時，耳邊仿佛輕輕的響著他動聽的嗓音，在喚:“阿翎——”

? ? 第二日清晨，我早早地收拾了行囊，路過暮清的屋子時，房門緊閉。出府的時候，身側(cè)多了一個壯漢，名喚十一。我記得很清楚，他一直都是暮清身邊的貼身隨侍，力氣驚人，前些年遭仇家暗算險些喪命時被暮清救起，忠心耿耿。

? ? 從府中到江南是三四日的腳程，路過臨沂縣的時候，找了家客棧落腳。用飯時，我不禁和十一講了講最近的話本，可奈何他太過無趣，只是悶頭用飯。十一確是個少言的人，若是尋常大漢，空有力氣卻少有謀劃，他卻是個不同的。車馬行跡，用食寢臥，無不一一查看。

? “聽說了嗎？新皇登基，推行新政，然這以一月有余，未見成效。前些日子，首輔高相一病不起，一干臣子們在長德殿前長跪不起，眼看這新政就要敗于一時了?！迸宰赖膬蓚€讀書人裝扮的男子在此處吃茶，小聲議論道。

? “這高相嫡女是當朝皇后，既為國丈，與陛下應(yīng)該是一處發(fā)力，一處謀劃。這番行徑，卻是為何？”另一個男子開口道。

? “世人都知，陛下曾主位東宮時，已與高相嫡女有過婚約，可是之后竟失蹤了。陛下為了穩(wěn)固高相的勢力，封了太子妃。即位后，又封為帝后，可是都知這中宮無人啊。為了一個若有若無的倚仗，高相與陛下之間，并不似所想象的那般牢固。小高將軍在邊疆屢立戰(zhàn)功，眼看著這高相的勢力越來越大。新政施行，牽一發(fā)動全身，高相這一出已表明了態(tài)度。”一開始提起話茬的的人說道。

? ? 坐于對面的男子明顯是有些義憤填膺道:“新政涉及國本，豈容他人拿捏，即便是國相，也應(yīng)法辦。”

? ? 這話可把另一人嚇了一跳，忙輕聲對他說:“你還是小聲些，讓人聽去怕是惹了大禍。我們無權(quán)無名，雖是讀書人，但也要顧好自己和家人的性命?！?/p>

? ? 我聽著這朝局很是復(fù)雜，來之前聽總舵的人說，江南的貨物出現(xiàn)問題也是這次新政引起的。暮清說的很對，這里的牽連太廣。

天南地北雙飛客，老翅幾回寒暑

? 待我到達分舵時，主管孫分舵主以禮相待，畢恭畢敬:"翎姑娘舟車勞頓，一路可還算平穩(wěn)？"他將主位讓給了我，自己坐于下首，我坐下后揀了個茶杯，自顧自地喝了起來。這番行為舉止讓他大為咋舌，一時之間尷尬不已，不知如何搭話。

? 我笑了笑，朝他那里看去，"分舵主與總舵主一同經(jīng)商，打下這片天地，這么多年，忠心耿耿，讓人敬佩。"這位分舵主聽罷，不禁也直了直腰桿，略帶自得的回道:"小人愚笨，這把老骨頭不過是在總舵主做事時幫襯一把，自比不得總舵主那般英姿。"

? "分舵主過謙了，這么多年，您的分寸一直把握的很好。為這個商舵所做的，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這分舵主眼中的自得之意越來越明顯，"可是，人到了垂暮之年，總是要有些服輸?shù)?，有的人這病出在身上，有的卻出在了心里?；蚴?，連家中妻小都可忘記。至于這心中的分寸，有時也難免出界，倒是可以原諒。若是這心里沒個衡量，怕是有禍上身。"

? ? 那分舵主仍舊面不改色，是個難對付的?！皳P州知府還是沒有松口嗎？”我轉(zhuǎn)了轉(zhuǎn)話題?！澳侵峋从望}不盡，據(jù)說是當今陛下的心腹，更是不把人放在眼里。商舵的貨物已經(jīng)靠岸半月了，與客商們約定的期限近在眼前。老夫親自跑了幾趟，人影都沒見到。”說到這，面帶恨恨之色。

? “總舵主之前就再三提過，那些人不能帶到船上。這次新政合國之運勢，即使是你我，也沒有辦法阻止。您是明白人，今后如何，還是要依心中的一桿秤。總舵主寬宥，總不會忘了故人，這往后的波濤駭浪，還是需要您的鼎力相助。”我雖心中對這孫分舵主不屑極了，可是他的能力和忠心卻還是有的。

? ? 且說這人聽了這話，初初是有些忌憚，但是聽到了這之后的撫慰之言，心中有舒緩也有些訝異。自小被養(yǎng)在府中的總舵主這位義妹，本以為只是懂得些女紅的閨閣女兒，可不曾想城府也是極深的，絲毫不遜于男子。他微微拱手道:“是屬下失察。今后，盡憑姑娘吩咐?！?/p>

? ? 都說揚州的月亮很柔，似江南兒女的絲絲情柔，我倚窗而立，神游在外。不知暮寒怎么樣了，估計又伏案奮筆吧。忽然，屋內(nèi)一陣極微的風(fēng)拂過面龐，我下意識的踢腿出擊，可來人卻似乎早有防備，待我準備反擊時，一股若有若無的藥香撲入鼻中。這人是——

? ? “阿翎，功夫還是要練。”我這才看清了來人，他著一身月白色長衫，淡藍色的發(fā)帶飄逸，眼睛似笑非笑，這可不就是暮寒。我撲進了他懷中，相見的歡喜把心中填的滿滿的。他輕輕拍了拍我，“阿翎是大姑娘了，要注意自己的儀態(tài)舉止?！蔽倚χ肆怂膽驯?，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你不是在養(yǎng)病吧，怎的又來了揚州？”

? ? 他未答我的話，反身走向了桌子旁?！澳阋娺^老孫了嗎？”他開始翻了翻那本《紀事要言》

? “見過了。問題棘手了些，陛下禁止番人無通關(guān)文碟入國，可是這位孫主管也忒糊涂了些，為了點蠅頭小利，竟做出這般渾事?！?/p>

? ? 他聽我這般氣惱，竟嗤嗤的笑了起來?！奥犑徽f，你今天不顯山不露水，處理的很好。你如今如此，倒是還是有些小孩兒心性?！蔽矣中哂謵?“十一怎么什么都說，平常一句話都不和我說的人，對你真是極有心?！?/p>

? ? “揚州風(fēng)華世間少有，這幾日你和十一四處逛逛，這些事情不必管了。”他眼中少有的堅定，我點點頭。這么多年，他還是這樣。

江北江南幾度秋，夢里朱顏換

? ? 鬧揚州，鬧揚州，人就應(yīng)該轟轟烈烈的大鬧一場。揚州的廟會喧喧嚷嚷，是個好去處。這幾天暮清把事情都攬了下來，我與十一便來此處逛逛，一圈下來，十一的手里已經(jīng)拿滿了東西。

? “姑娘，這……”很少能看到十一露出如此無奈困窘的表情，甚是有趣。“放心，不會再買了，前面那個花燈甚是有趣，我們?nèi)タ纯??！蔽壹敝タ椿?，推推攘攘之間，竟和十一走散了。待我左顧右盼的時候，竟險些摔倒。

? ? ? 那人身體修長，書生裝扮，只是戴著一副金黃色面具，甚是神秘?！靶⌒男睒O溫潤的聲音，似乎在哪里聽到過。待我站定，看見他身邊的人閃過一絲警覺和狠厲。“多謝公子?！蔽覙O謹慎的回了個禮。

? ? “姑娘可是要去看花燈？此處人多，還是應(yīng)小心些?！闭f著話，十一急匆匆的趕來，看到我身邊的這位公子十分警覺。“公子救了小女，沒有什么好相贈的，這是小女今日猜燈謎所得的一盞稚兔花燈，便贈與公子，還請公子莫要嫌棄?！蔽覍⒒暨f給了他身旁的人，行了禮便和十一一同離開了。
? ? 有時候看似是一場普通的相遇，其中的各中緣由，只有另一個人方才知曉。

? ? 待那女子走后，身旁的人方才敢出聲，“主子，這盞花燈如何處置？? ”戴著面具的男子看不清表情，隨從心中揣測，他們的主子一向是對女兒家厭惡至極，這花燈制作粗糙，定入不了主子的眼，應(yīng)該是會丟棄吧。片刻后，那男子似是輕微的說了句：“她送的東西極少，便放在常去的地方吧。小心呵護，莫讓什么折損了它。”聽得人心中一驚，常去的地方，莫不是——他連忙回答道：“但聽主子吩咐?！彼麛[擺手，示意他們不必跟著，路越走越熱鬧，可心越來越荒涼，也許是遇見了她的緣故吧。猶記少年舊事，這許多年，都是一場荒唐夢，糊涂事。他沒有遵守和那個人的約定，當年的選擇他追悔莫及，如今一切終成空。

? ? ? 阿翎回到住所時，遠遠看見一人負身而立，心下歡喜，快步走到他身旁。“怎么不進屋等，雖說已是暖春，但晚間寒氣還是有的?！?/p>

? ? ? 暮寒笑笑，用手指輕輕勾了勾她的鼻子“知道了，小管家婆，我穿了件較厚一點的長衫，不必掛懷?！奔t暈不知不覺的就映在了臉上，阿翎本就臉薄，現(xiàn)下更是羞的很。

? ? “今日去廟會，可曾見到什么新鮮玩意兒？”他狀似無意的問。

? ? “我可沒有什么東西是特意給哥哥尋的，只有十一和我去逛廟會，太無趣了些?！蔽野β晣@氣道。暮寒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抹失落。

? ? 她怎么會不記得，明天就是他們相遇的日子，每年這個時候他們彼此都會送對方一個禮物。

? ? 只是從那一天開始，她開始喚他為哥哥，她的心思，始終沒有瞞過他。

不求與君同相守，但求伴君天涯路

? ? 院中的桃花正濃，一樹窈窕，好看的緊。只可惜人本欲入春光，只換得尋尋覓覓無暇。

? ? 揚州知府門前，十一硬攔著去路，爭論了半個時辰，紋絲不動。

? ? “我知道你有哥哥的命令，你只需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到時再由我去說，哥哥不會怪罪的。”我苦苦哀求，一動不動。

? ? “我知道你對哥哥忠心耿耿，真多年他的身子已經(jīng)被那些事糟蹋的不成樣子。我希望他好好的，你和其他和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一定也是這樣希望的，對不對？”我瞧他面色有些動容，趁熱打鐵的說道?！皳P州諸事繁雜，自他來后，可曾有過一夜安穩(wěn)入眠？在商舵，在我們面前，他總是站在最前面?？墒俏覅s想要站在他身旁，”

? ? ? 十一聽后默然，良久后才動了動身子。這才見到了大名鼎鼎的裴敬，確是個少年才俊，談吐不凡。一番折騰下來，卻是落不到半點好處。

? ? ? ? “新政伊始，有破方立。禁番人，也是大勢所趨。本國建立之初，大開國門，通商漸久，然本國商業(yè)漸被侵蝕，已動搖國本。朝野上下雖都認為以農(nóng)為本，商末之。然，番人經(jīng)商，所得財物皆購之于田宅土地或送于國內(nèi)，如此，農(nóng)亦難以為生。陛下計深遠，謀萬民，良德之舉，應(yīng)頌于萬萬世?！彼笪Ｗ?，這般神態(tài)，我也曾在暮清身上見到過。

? ? ? ? “民女明了，興一利不如除一弊。我們商舵既是天下表率，決不會以己利攻天下之益。這一趟，我確實不該來?！?/p>

? ? ? 裴敬聽后嘴角勾起一絲笑容，“在下看阿翎姑娘聰慧過人，不似尋常女兒家。裴敬斗膽，愿與姑娘結(jié)為萍水之交。請姑娘原諒在下的冒犯之舉?！辈痪杏诮趟祝瑹o關(guān)于男女，這般真摯，裴敬也是我想要結(jié)交的朋友。

? ? ? 待我回到暮清處時，已是正午，我這點小心思倒是一直被他看得通透?！翱梢娺^揚州知府裴敬了？”這聲音真是甚是清涼。“見過了，這次是我冒失了，沒有聽哥哥的話。哥哥莫要怪罪旁人?！蔽业皖^認錯道。

? ? ? “阿翎，其實我是愿意走在最前面的?！?/p>

? ? ? 心中似乎有什么融化了，極輕微，極其美好。

? ? “假若我不愿喚你為妹妹，你意下如何？”即使聲音一如往常的沉穩(wěn)，可是那一絲顫抖卻是實打?qū)嵉摹?/p>

? ? ? “你我之間，如若有選擇，只愿兩廂安好。”他終究還是要放棄我了嗎？本想黯然離去，那一聲若有似無的輕嘆，隱藏于微末的塵埃里。

? ? ? “山有木兮兮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那年，當我第一次拉起那個小姑娘的手時，在我都不曾認同的人生中，她，便成了我的全部?！睖I水潤過了眼眶，心里那扇我曾經(jīng)跌跌撞撞努力想要推開的門，就像是熬過了一個漫長的不能再漫長的黑夜。終于，等到了他。

? ? ? ? 我迫不及待的鉆進他的懷里，他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忽又放松，低低地癡笑起來。

? ? ? ? “以后，便喚我翎兒吧。”

? ? ? ? “好——”

? ? ? ? “那我便喚你阿清，好不好？”

? ? ? ? “好——”

? ? ? ? …………

? ? ? ? 待暮清回到房中，將將要歇息時，看到了放在枕邊的發(fā)帶，用金線繡成的杜若花的圖案，以白里稱之，花配男子，不顯小氣花哨，更有一番冷中帶柔的風(fēng)度。材料是一等一的好，只是這刺繡卻差了點火候。暮清越瞧心中越歡喜，特尋樂房中的一個上等的錦盒將它安置了。

? ? ? 這小丫頭，今日贈她一本珍藏的詩書時，被她數(shù)落了這送禮的心意，實在無趣不上心的很。眼看著這發(fā)帶，他倒是有些內(nèi)疚起來，她的心意，實是最好的。

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游

? ? ? 揚州的事情仍是愈發(fā)難纏，不過一月，揚州、陳州、冀州等其他各地都發(fā)生了中原人與番人的來往摩擦。事態(tài)越來越嚴重，宰執(zhí)高相稱病不出，朝堂眾人力請高相出山，前往邊地談判，修訂通商條例。帝置之不理，雍德殿外一干臣子長跪不起。

? ? ? 偌大的雍德殿中，龍袍加身的帝皇無力的坐在鑾椅上，面前一封信，一幅畫，已看了一日。畫中的男女恰是幼時，皆都天真的在一處花叢中鬧著笑著，讀罷信上的內(nèi)容他心中是不甘心的。小丫頭這些年的畫像都在這，可都不曾有他。

? ? ? 大臣們長跪了一日，終于等到了圣旨?！胺钐斐羞\，皇帝詔曰:朕承天之德，布恩澤雨露，護天下子民，無一日不敢虛度。而今，國之將危，君臣攜力，萬民同心，必挽社稷于危難。揚州知府裴敬，商之首者暮清，棟梁之才，可堪大用。特命二人為正副使，望爾等謹記圣言，勿失勿忘。”這道旨下的令人啞然，這二人皆是后起之秀，裴敬于新政，暮清于商業(yè)，二人的才華可圈可點。高相雖一生經(jīng)波瀾萬千，可這二人也正是如今的民心所望，倒是讓人挑不出錯出來。

? ? ? 圣旨到揚州府上時，暮清遲遲不肯接，跪了一院子的人戰(zhàn)戰(zhàn)兢兢，我輕輕的拉了拉他的衣角，可他遲遲沒有動靜。僵持不下之際，幸得裴敬匆匆趕來解了困局。他向暮清耳語了幾句，暮清的臉色依舊不好，卻接了圣旨。

? ? “裴先生向阿清說了什么？他竟同意了?！蔽覍⑴峋辞那睦轿业脑鹤拥吐晢柕馈Ｅ峋磪s不理我，自顧自地看了看院里的花草，又在石桌旁坐定，品了一口茶，這才施施然吐了口。“一位故人的話而已，暮公子是個明白事理的，在下極為敬佩。”

? ? ? 我點了點頭，不再多問，將最近新得的一幅古畫拿到了院子里，與他賞評了起來。不覺，半日過去了。

? ? ? 暮清處理事情時，一向不喜旁人打擾，傍晚他才稍得了些空。

? ? “翎兒，這次去邊地，我恐不能帶你同去了?！彼麑⑽依剿砼裕瑘?zhí)起我的手慢慢說道。

? ? “我知道你是個極謹慎的人，那里險象頻生，忍不住總會擔心你。我去了，怕是要添亂。想要多囑咐你幾句，可如今竟……竟說不出來了，只想告訴你，日日盼君歸故里。”暮清將我拉進了懷里，那夜月明，相思滿地。

? ? 在揚州我從暖春等至盛夏，蟬鳴聲聲，等是等到了，卻不見昔日少年。十一滿身傷痕回來，跑死了六匹馬，暈倒在門前時手中攥緊的是阿清的發(fā)帶，那血跡模糊已分辨不出杜若花的輪廓。

? “本是已經(jīng)談妥的事情，番人卻突然變卦，兩相爭執(zhí)之下，打斗了起來。裴知府死于當場，公子與我奮力殺出一條血路，不出五里，卻被另一伙匪徒攔住了。”三天后十一終于醒了，可心氣大不如從前。

? “阿清呢，他如何了？為何回來的只有你一人?！蔽依母觳布泵?。

? ? 他神色悲愴，悔恨的說道:“公子把發(fā)帶給了我，將我送了出去，自己一人留下了?？忠言獠粶y……”凄凄然，巨大的悲哀從心里襲來，我哭著一次次的拍打十一，“你怎么可以把他一個人留在那，怎么可以——”

? ? 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日子，我去了邊地，暮清信中曾說這里千里戈壁雄偉，晚霞醉人柔美。不過我想，是因為有暮清在。當日的痕跡已看不出來，當?shù)毓俑k的很迅速。這一天，我明白了很多事情，只是一切都太晚了。

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fēng)悲畫扇

? ? “臣啟奏陛下，民間女子蠻橫無知，沖撞圣駕，宜處腰斬之刑。”很難見高相行如此大禮，大殿竟一時沒了聲音。

? ? ? “臣附議——”

? ? ? “臣附議——”

? ? ? 可他們所認為的明德之帝，竟拂袖而去，留下一朝重臣面面相覷。方才內(nèi)侍來報，她醒了。

? ? ? “窗前風(fēng)涼，你的傷很重，我吩咐了太醫(yī)，讓他幫你好好調(diào)理調(diào)理?！睘樗狭伺L(fēng)。

? ? ? 可阿翎仍是站著，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同他說話。“為何你和他長的這般相像？兩日前拼死攔下你的玉輦時，我看到你，以為你就是他。卻發(fā)現(xiàn)你們是不同的，長的再相像，還是不同的?！?/p>

? ? ? “你可曾記得總角之歲時的舊事？”他輕聲問。阿翎搖了搖頭，仍是發(fā)呆。“即便你已忘記了差不多，但朕想你會記得小言這個名字?！?/p>

? ? “小言——阿言——”我呢喃著，試圖想起些什么。他見我痛苦的神情，便不敢再多問。

? ? “你當街哭冤，世人眼中，已為不詳，這處偏殿朕設(shè)下了重兵，誰也無法傷害你。你安心養(yǎng)傷，朕會處理好一切?！彼麑⑽曳鲋灵角啊Ｎ壹葲_撞了圣駕，他卻不怒，竟這般信賴我，讓我更加生疑。

? ? ? “陛下與民女可曾見過？”

? ? ? ? “未曾——”我聽后沉吟了片刻，思量再三，還是決定問問這位圣德之帝。我的阿清，好友裴敬，那么良善的人，為何成了這般下場。

? ? “民女既已犯下大錯，我朝律法如何，便如何處置。假若為一死，民女也無怨言。只是心中有憾，不能不訴之于陛下，若得一解，即是赴死也是無妨的?！彼怀?，回道:“姑娘請問?！?/p>

? ? “家兄暮清，知府裴敬裴大人，二人為何人所害？前因后果，煩請陛下一一告知?！蔽倚辛舜蠖Y，跪拜于地。他沉默了半晌，終是緩緩開口。

? ? “他們二人，賢能兼?zhèn)?，邊地事宜，?yīng)對得當。只是那日，番國內(nèi)亂，旁系奪權(quán)，這股番人素來嫉恨中原，派與他們一同簽訂協(xié)議的使臣被調(diào)了包。本是想靠他們以作要挾索要財物國土，卻不曾想與他們里應(yīng)外合的朝中佞臣變了主意。將一隊眾人斬殺當場。當?shù)馗媒拥桨l(fā)出的急令時，已然晚了。”

? ? “番人即算是嫉恨，也不至于鬧到將近五十余人全部喪命的結(jié)果。若是有人從中挑釁，他們又怎會黃沙埋骨?！彪p拳緊握，指節(jié)泛白。

? ? “與番人來往密切的是高相，而主管邊地的正是他之子小高將軍。即使他們做的再隱秘，還是留下了蛛絲馬跡。陛下暗衛(wèi)細作遍布天下，這些事情又怎會沒有一點風(fēng)聲？又或者為了您口中的大業(yè)，您心中所念的清正朝綱，他們的死應(yīng)是理所當然？”我不禁沖上前去抓住了他的衣衫。

? ? ? 這般情境，他卻笑了，卻是如此苦澀?！败矁哼€是這般聰慧，可是你為何忘記了我，忘記了這么多年?！蔽殷@的松了手，“你說什么？我怎么可能是高懿，你定是瘋了，瘋了——”他眼中閃過一絲悲哀，起身打開了角落中的柜子。那有很多很多的畫，畫的都是一個女子，年少到佳人，一一排列的很好。這些畫，畫的都是我，落款竟是十一。所有的記憶都如潮水般涌來，我似乎模模糊糊的聽到兩個稚童的聲音。

? ? ? “小言，阿爹和阿娘都說將來你會成為和皇伯伯一樣的皇帝，可是真的？”

? ? ? “當然是真的，到時，我做皇上，便娶你做皇后，如何？”

? ? ? ? “那你可以每天都送給我這些新鮮玩意兒嗎？那樣，我就做你的皇后吧。”小女童傲嬌的說。

? ? ? 之后時光流轉(zhuǎn)又過了幾年，兩人仍是喜愛玩鬧。小姑娘頑皮的偷偷躲到了小男孩的寢宮中，卻見到了兩個阿言。?

? ? “朕時日無多，憂國祚之延續(xù)。你們雖是孿生兄弟，可是帝位的繼承從不在意親情。今日，你們已滿十四，便做個選擇。擇帝位者需一生放下兒女情長，執(zhí)掌一國。舍棄者可握全國的錢財與散步在各處的精兵勢力，需一生承諾輔佐帝王，只能成為他的影子。你們考慮的如何？”

? ? 比阿言高一點的男孩行了禮，舍了帝位，被內(nèi)衛(wèi)送出了宮外，皇室宗譜，再無他的名字。阿言只是站著，一直沒有出聲。

? “你尚年幼，朕走后只能倚仗高相的勢力，卻應(yīng)當有制衡。朕會派出暗衛(wèi)，將高相嫡女劫下，由阿清看顧，這女子一生便不可為后。他是你的哥哥，朕希望你能顧念血脈親情，那皇位還是太冰冷了些。”

? ? 小言棄了高懿，暮清擇了阿翎，我們?nèi)?，究竟為何要走到這般田地。

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fēng)雨也無晴

? ? 之后的七年，小高將軍戰(zhàn)死邊地，高相病死府中，高家子嗣平庸，逐漸敗落。十一在暮清死后的第二年向李言請辭，去往了北境，徹骨的冰冷是他對自己的懲罰。李言下了詔，我做了他的皇后，繼續(xù)過著這漫長時光，也不過是他有暮清的消息。

? ? ? 鐘懿宮里種滿了杜若花，花開花落，剎那芳華。

? ? “偌大的皇宮，還是你這里最清靜?！北藭r的我正在宮墻的一角打理，李言一人走了進來。我行了禮，轉(zhuǎn)而繼續(xù)做事，不得空時，他會挽起袖子過來幫忙。

? ? ? 春日的微風(fēng)輕柔的很，可他卻咳的厲害，我還是忍不住說道:“這些年，陛下的身子愈發(fā)差了，應(yīng)讓太醫(yī)好好調(diào)理才是?！?/p>

? “病來如山倒，太醫(yī)也只是慢慢調(diào)理而已。新政施了七年，已有“路不拾遺，夜不閉戶”的盛況，這般康樂的盛世，朕已經(jīng)很滿足了。”

? ? “這繁榮與昌盛來之不易，留下的人，更應(yīng)好好珍惜。”我將他手中的水桶接了過來。

? ? 待到晚間，他用完飯離開時，問了一句:“你還在等他嗎？”沒有等到答案就快步走了。

? ? ? 暮清離開的第八年深冬，李言薨逝了，留下了遺詔和密旨。他說他知道自己只剩下了八年的時光，當年十一告知了我與暮清的情愫，他想了一天，還是做出了那個決定。他向暮清借了這八年的時光，只能用這皇位彌補，可暮清竟是不愿的。他放了我，卻還是仍會記得兒時的情誼，終究是放不下。他將一處偏殿的一屋子?xùn)|西都贈給了我，有畫，有兒時送的小玩意兒，看到那個稚兔花燈時，我微楞了一下，他原來是見過我的，只是那般小心翼翼。

? ? 在春日桃花正盛的時候我去了那棵桃花樹下，帶著那盞稚兔花燈，去尋那位植根于記憶深處的少年。

? ? ? 他一襲青衫，笑意盈盈的注視著我，花瓣落于眉心間時，輕喚了一聲:“翎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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