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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風

權蓉

冬天來了，沒有雪，每天只有無休止的大風，教室里冷得跟冰窖似的。老趙老師生病被他兒子接到縣里住院，學校只剩小趙老師一個人給上課。他在小禮堂里燒了兩堆火，把學校三個班的孩子都集中到小禮堂里去——按著“二年級做題，三年級預習，四年級聽講”這樣的順序輪流講課。

為了維持那一點點溫度，我們每周從家里帶三次木柴交給小趙老師，每次大家排隊交那一根柴的時候，他看一眼木柴的大小，然后打分。木柴比他的腿粗的5分，比我們小孩腿粗的3分，只有教室里板凳腿那么粗的1分。

每周分加起來最多的，小趙老師要給獎勵：可能是糖，也可能是借你一本童話書，或者給一個小本子——這些都是我得到過的。

可就算我每周拿高分，冬天還是變成凍瘡爬上了我的手腳。

媽媽織的手套已經(jīng)小了，戴不進去，姑姑把棉花塞進手套，把單獨的幾根手指套縫到一起，再拿幾根松緊帶釘在手套的兩邊，讓我套在手上暖暖手背。她每天幫我套在手上的時候，都要說，等你爸爸把你媽媽找回來，讓她給你織雙新的。

開始我還覺得這是真的，可后來曉曉告訴我，這是騙人的。

那天我們下課圍著禮堂里的火堆烤手，她說：“你媽媽是不要你們了才走的，你爸爸也不想要你，不然他們怎么舍得把你丟在你姑姑家？”

“我姑姑家比我家離學校近，而且家里只有奶奶，她年齡太大，早上給我做飯起不來?！卑职职盐宜偷焦霉眉业臅r候是這樣說的。

曉曉輕蔑地一笑：“我就是我奶奶給我做飯，我家比你家還遠，可我每天來得都比你早?！?/p>

我不知道要怎么反駁她，看著我們前面火堆里正燃著的細細的木柴，“你每天都拿1分的柴，當然走得快！”

曉曉的臉一下就漲紅了，淚水也要出來了，站起身向座位走去。我想拉住她說點什么，可想想我說的也沒錯，便繼續(xù)蹲在火堆前烤手，直到老師敲著鐵板招呼大家上課。

學校周圍栽了很多大樹，可還是比別處的風大。小趙老師上課講到一半，叫起某個不認真聽講的同學，讓他去禮堂后門拿幾根木柴加到燃得正旺的火堆里。那個同學飛快的跑出去，圖省事懶得關推開的門，一股風立時就進來卷走了幾十個人的溫暖。小趙老師氣得直跳，沖過去關上門，從后面往回走的時候就抱怨當年選學校選到風口上的那個風水先生和聽風水先生的話的村長。

因為太冷，小趙老師每天在火堆上熬一大鍋生姜糖水給我們喝，還把課間操取消了，改成在小禮堂的舞臺也就是他的講臺上跳長繩。再加上姑姑每天晚上燒熱水給我泡手腳，我的凍瘡沒有再嚴重，直到有一天來領導檢查。

當時正該給我們?nèi)昙壍闹v課，村長火急火燎地沖進禮堂沖我們吼：“你們馬上把課桌黑板搬回教室?！庇謳撞教礁吒叩闹v臺上，對站在中間那個黑板前的小趙老師吼：“我昨天就通知你今天來人檢查，讓你把人給撤回教室，你怎么還這樣在禮堂里上著一鍋粥的大課？來檢查，你好歹得裝裝樣子，我又不是不讓你在禮堂上課，就這一天，你做做面子工作支持一下工作咋就這么難？”

老師沒說話，村長又沖我們吼：“都杵著干啥，趕緊把課桌搬回教室?！?/p>

開始有四年級的站起身搬課桌，過了許久，小趙老師才安排說：“四年級的往教室抬課桌，三年級的搬板凳，二年級的拎書包，小心不要碰傷人?！?/p>

我們把東西搬回教室，等小趙老師和村長抬回黑板安好，然后伸著脖子看著窗外等領導來檢查，老師說都把脖子給收回來，我們繼續(xù)講課。風吹得窗戶玻璃吱吱響，那清脆的聲音像是要把它們給揭起來?？赡翘祛I導沒到，我們快放學時村長給小趙老師賠笑，“剛接到通知，他們明天到，你下課把三個班集合，我講幾句話。”

村長讓我們把臉洗干凈，穿新衣服、新鞋子，愛流鼻涕的明天不許流，叫同學時要叫名字，不許叫小名或者綽號……他說了好多，后面的我都沒有注意聽，只顧看站在村長身后的小趙老師在那里笑。

第二天檢查的人終于來了，所以我們不但在教室上課，還去操場上做了課間操，而且四年級還在村長充當?shù)木幫饫蠋煹拿x下帶去操場上上了體育課。我聽著呼呼的大風，慶幸自己讀的是三年級。

我們再搬回小禮堂，凍瘡讓我上課的時候手腳又疼又癢，小趙老師拿粉筆頭丟我，說你怎么不認真聽講，像個坐不住的橡轉(zhuǎn)子（像陀螺的鄉(xiāng)間玩具，把橡子插在竹簽上，捏著竹簽的一頭搓起來可以在平地上轉(zhuǎn)，但不能直立）。曉曉說他們家有一種她爸爸調(diào)制的凍瘡酒，讓我晚上跟她回家去抹抹，我不去，讓她拿小瓶子給我裝一些。她說那酒倒出來立刻就抹才有效，倒在瓶子里再帶走酒氣就散了，抹上也沒有用。

小趙老師拿粉筆頭丟了我三天后，我決定去曉曉家試試她說的藥酒。

學校坐落在龍脊山和烏龜山交界的埡口處，很多學生家離它都很遠，可當初風水先生說這學校要建在龍口里，才能保學業(yè)興旺。所以家在龍脊山下的曉曉每天上學都要爬那段特別陡直的龍脊坡。我背著書包跟著曉曉從學校出來，在龍脊坡才走了一半，就手腳發(fā)軟，坐在路邊的青石臺上歇息時，我鄭重地為自己嘲笑她拿1分的柴的行為向她道歉。

“我走下坡都累成這樣，你走上坡不知道要多費勁?！?/p>

曉曉頓時不知所措，好一陣才說：“拿小柴不是因為爬龍脊坡，已經(jīng)走習慣了，主要是奶奶年紀大我年紀又太小，我們都砍不動大樹，只有砍小樹燒柴，才弄得回去。”

走下龍脊坡，再走一大段平路，才到曉曉家。她家后面的山大概是龍脊山的主脈，高得把脖子仰酸了都看不到上面，而且筆直得像刀切過的豆腐一樣平整，我忍不住問曉曉，“你晚上睡覺不怕山倒下來把你們壓在下面嗎？”

她瞪了我一眼，“不要亂說話?！?/p>

晚上我們吃完飯，說起凍瘡酒，才知道曉曉家藥酒根本不是治凍瘡的，而是解乏的。曉曉的奶奶看我失望的眼神，說還有一樣治凍瘡的東西。她顫巍巍地去后屋翻找，一會兒拿出一個竹筒，拿筷子進去粘出來，白花花的，是沒有加鹽的陳年豬油。她給我抹上豬油，再把我的手腳抬到火爐旁將油烤化，溫度燙得我?guī)缀跻蕹鰜砹?，她才給我套上手套和襪子，說不見風，也不會弄臟衣服被子，這樣抹幾次就好了。

或許是在山下的關系，和曉曉并排躺在樓上的床上，能真切地聽到風聲碰過瓦片的邊緣，可還是覺得比和學校在同一水平線上的姑姑家暖和。曉曉說也有可能是因為我們兩個人睡，才覺得特別暖，因為之前她自己睡，就覺得很冷。

睡的時候曉曉一直在講話，她說同學都說她爸爸很有錢，在外面包了很大的工程，自己忙不過來，把她媽媽也叫了去。其實不是這樣的，她爸爸包工程賠了很多錢，還不起，她媽媽也出去打工幫忙還債了。她說大風起的前幾天，她怕冷，和奶奶睡，可奶奶總是說夢話在半夜把她嚇醒了，她就搬到樓上自己睡，可村里有個老人晚上去世沒人知道之后，她怕奶奶也那樣沒了，每天晚上睡覺都提心吊膽的。她說我們前幾天放了兩天假是因為小趙老師去城里考試，如果考上了，小趙老師就走了，不教我們了。我插嘴問她怎么知道，她說小趙老師是他們家親戚。她說他們家后面的山能長成那樣是因為里面有個金人挑著挑子在里面擔著的，只有那個金人被人取走了，山才會垮。我睡著之前，好像她還在說，我偶爾嗯一聲回應，后來就真的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首先看到的是姑姑滿是淚水的臉，然后聽到一幫我不認識的大人的歡呼聲。我不清楚發(fā)生了什么事，但大人們講得活靈活現(xiàn)的。說燒炭的火爐沒有密閉好，睡在樓下的曉曉奶奶和睡在樓上的我和曉曉三個人煤氣中毒了。說小趙老師那天上課時發(fā)現(xiàn)我和曉曉都沒去，也沒有帶口信請假，問住在附近的姑姑，姑姑說我去了曉曉家，然后小趙老師站在曉曉家后面的龍脊山上沖著懸崖下喊曉曉的名字，也沒有人答應。后來一個在山下砍柴的人聽出是小趙老師的聲音，問有啥事，小趙老師說曉曉沒有來上課，讓他去家里看看人怎么了。那個人到院子里一看，沒有動靜，感覺奇怪，就砸開門，然后發(fā)現(xiàn)都煤氣中毒了。講完她們又說大幸，幸好是木板樓和瓦房，還能通著點兒空氣，幸好小趙老師發(fā)現(xiàn)沒去上課就及時的去找，幸好有人在下面砍柴聽見小趙老師的聲音馬上去家里踹門看。不然等小趙老師爬下那段龍脊坡，肯定就晚了……

爸爸回來后，姑姑也是這樣對他講的，這個我聽了很多遍已經(jīng)沒有感覺的故事讓爸爸哭得一塌糊涂，他扔了曉曉奶奶給我的陳豬油竹筒，專門帶我去醫(yī)院里買了藥，還給我買了好多手套和鞋子。他說這些手套和鞋子的樣子都是媽媽給我挑好讓他回來給我買的。

“你騙人，媽媽都不要我了，還說是她給我挑的樣子?！?/p>

“誰說的？誰說她不要你，她生了病住在省城的醫(yī)院里的，要不是太遠，我就帶你去看她了。”

我沒有問媽媽得了什么病，也沒問她住在哪個醫(yī)院，也沒再討論她是不是真的不要我這件事。曉曉說了，大人要騙我們總會想得很周全。

大風每天還是在學校周圍的樹枝上打轉(zhuǎn)，可雪一直沒有落下來，爸爸在家待了一周，又把我送到姑姑家。他走的時候，姑姑家的哥哥讓我對爸爸說，讓媽媽養(yǎng)好病早點回家來。我不愿意說，哥哥說如果你說了，我就給你二十塊錢。我攥著哥哥給的錢，追到已經(jīng)走到大路上去的爸爸跟前：“爸爸，你讓媽媽好好養(yǎng)病，養(yǎng)好了你們一起回來?！蔽艺f完臉都紅了，也許因為哥哥先付的錢，我把這句話又鄭重地重復了一遍。

我們還繼續(xù)在小禮堂里上課，每周拿三次木柴，不過我和曉曉的木柴分一樣高。因為我把5分的木柴和曉曉的1分木柴換一次，還有的那一次，我從姑姑家拿兩根3分的木柴分一根給曉曉。小禮堂里除了木柴燃過后的味道，有時還有誰烤的紅薯忘了掏出來被燒焦的味道。小趙老師三不五時地在放學之前強調(diào)家里燒爐子的安全，三個年級的同學全部把目光掃向我和曉曉。開始我們倆還很難為情，后來也就習慣了。而且稀里糊涂地共同經(jīng)歷過別人眼里的生死，有時還不經(jīng)意地升騰起些英雄的感覺。

有天晚上，平時伴著入睡的呼呼的大風不見了，第二天起床一看，下了好大的雪。四年級的上課我們正做作業(yè)的時候，村長又火急火燎地沖進禮堂，不過不是沖我們吼，而是沖小趙老師喊：“你這個白眼兒狼！”

小趙老師讓四年級的領我們先去操場跑步然后堆雪人打雪仗。大家一窩蜂地朝外面跑去，曉曉拉拉我的袖子，“我說的沒錯吧，小趙老師要走了?！?/p>

冬天大風從龍脊山背上奔襲下來，卷過村里人供奉的黃連樹，再從旁邊升起來，涌進我們學校這個風口，天天留在這里不走?？僧敶禾靵砹?，大風從這里出去后又吹到了哪里呢？

當然，小趙老師肯定知道，因為我覺得風走的方向就是他要去的地方。

可是，他沒有教我。

新來的老師是看了報紙上村長在冬天里給四年級上體育課的照片大受感動，自己要求調(diào)來的，村長樂得開了花，也不知道是因為他上了報紙還是因為新老師正好填補了小趙老師走的空缺。新來的老師說很好聽的普通話，不管是語文還是數(shù)學，常常講著講著就在課堂上給我們朗誦她寫的詩歌。

曉曉說那些詩歌她聽不懂，我也是。

但有一句我記得，還抄在小趙老師送我的小本子上：

大風從東吹到西，從北刮到南，無視黑夜和黎明

你所說的曙光究竟是什么意思……

媽媽，下次大風再來的時候，我就四年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