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秦嶺山腳下的一處庭院內(nèi),月亮已經(jīng)悄悄的掛上了夜空,晚風送來了些許涼意,仿佛提示著人們又是一年深秋,潺潺的水流聲回響在這靜謐的夜色中,像是略有幽怨地訴說著自己的心事……
? ? 庭院中央,梁超靜靜地坐在竹椅上,一副哲人的模樣,陷入了深深的思索當中,他剛逃到這里的時候,每天在這附近的山上東竄西竄,不斷的打量著這里的地形,小心翼翼地向附近的人打聽著外面的情況,雖然他的經(jīng)歷足以使他能保持表面的鎮(zhèn)定和從容,但難以平撫他內(nèi)心的惶恐,有時候晚上半夜突然醒來,起身到附近打探一番后才能稍微放下心來入睡。
? ?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外面的風聲也越來越小了,梁超逐漸地開始不出院子了,而是喜歡在院子里踱步,這一舉動張勇倒是能理解:踱步有助于人進行思考。有時候張勇是在沒有靈感,寫不下去的時候,他也喜歡從東墻走到西墻,好讓自己的腦海能浮現(xiàn)出一些“東西”來。再后來梁超索性也不彷徨了,他在院子中央支起了一張桌子,除了做飯、吃飯睡覺外,平時泡上一壺茶,坐在桌子旁開始了他的靜默。
? ? 而張勇最喜歡做的事就是透過玻璃觀察著梁超,自從他來到這里已經(jīng)有快一年時間了,當時下決心在這里一定要寫出一部驚天動地的作品,可如今他寫的書連一個像樣的開頭都沒有,這段時間內(nèi)他倒是想了幾個故事,每次都寫不到三萬字就寫不下去了,實在想不出東西了干脆重新構(gòu)思,又重頭再來,如此往復循環(huán)。
? ? 或許是機緣巧合,在半年前救下逃到這里的梁超,他知道這個身上帶槍的男人肯定絕非善類,剛開始他確實想報警,可又轉(zhuǎn)念一想,這何不是上天送給自己的一個禮物,梁超的身后一定隱藏著一段可以讓人震驚的故事,他要親自傾聽梁超對他訴說,然后自己在添油加醋的寫出來,然后一舉成為暢銷書作家,名利雙收,他甚至都已經(jīng)想到當記者采訪他時的場景,他給這個場景取了個名字:一個落敗文學生的崛起,想到這里,他突然信心倍增,對未來充滿了希望,這一刻他終于可以向世界證明自己了。
? ? 然而在這半年來他卻無論如何都無法打開梁超的心扉,盡管他嘗試過各種方法,但都以失敗告終,“真是茅坑里的石頭,又臭又硬。”他不止一次地在心里罵道。后來張勇干脆放棄了,他也不再過問梁超,兩個男人就這樣有默契的,一天說不了幾句話,又共同生活著。他相信每個人身上都有其獨特的氣質(zhì),有時候他看梁超,就如同看著一個冷靜睿智又深沉憂郁的頭狼,這種氣質(zhì)逐漸影響著他,將他心中的浮躁逐漸剝離。這個晚上,張勇端起一盤點心,一瓶酒坐到梁超旁邊,沒想到梁超超乎尋常的主動問道:“你說這今晚的月亮怎么這么圓?”
“今天是中秋節(jié)啊?!?/p>
“哦,中秋節(jié)了啊?!绷撼铝?,他想起一句古詩: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不知道此時陳敏是否會看著同一輪明月,又是否會想起自己,她又是否能堅強的撐過這一切……“是時候做個了結(jié)了。”梁超小聲的呢喃,他深吸了一口氣,似乎下了某種決心。
“沒有酒杯,讓人怎么喝?”
“喔?!睆堄逻@才反應過來,他剛在想梁超說的“做個了結(jié)”是什么意思,他急忙跑到屋里拿了兩個玻璃杯出來,甄滿酒,平日里張勇為尋求靈感經(jīng)常喝酒,他邀請梁超一起,但都被梁超淡然拒絕,這是他們這半年來第一次喝酒,也會是唯一的一次。
“你不是想聽我的故事,那先喝三杯。”張勇聽完毫不猶豫的端起一杯酒,頭一仰,“咕咚”一聲一杯酒已經(jīng)下肚,又趕忙倒上第二杯……直到三杯酒下肚,張勇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他的臉上已開始泛紅,耳根子開始發(fā)熱。
“你覺得我是哪種人?”梁超輕輕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后放下。
“反正不是啥好人?!睆堄潞俸僖恍Γ麆偛藕鹊奶?,眼神有些迷離,但他表情卻直轉(zhuǎn)久違的嚴肅,“不過我評判一個人的標準并不在于好與壞,每個人的存在都應該有他的價值。”“我是一個作家,我是以上帝的視角去描寫刻畫世人,對于俗世里的善惡,我不能因為他是個善良的人而心生憐憫,也不能因他是個惡人而心生憎惡,在我的筆下,我應該對他們一視同仁,心懷一種大的悲憫,既悲憫善人,也悲憫惡人,他們應該有同樣的機會得到救贖?!?/p>
“我明白你的意思?!绷撼c了點頭,“我之前是個生意人,生意做失敗了,后來開始販毒,直到成為全國最大的毒販,人們現(xiàn)在叫我毒梟,我從沒有想過有一天自己會成為這種人們眼中窮兇惡極的人,但事情就是這樣發(fā)生了?!?/p>
嗯?”張勇一臉的興奮,示意梁超繼續(xù)說下去,看來他猜對了,梁超的到來確實是上天給他安排的禮物,如今他有機會和這個全國最大的毒梟坐在一起,親耳聆聽這個震驚世界的故事。
時間在梁超的講述中流逝,直到梁超講完時已經(jīng)時大半夜了,他們的身上不知何時已經(jīng)披上了一層被子,月光將它們的影子拉的很長。此時張勇的狀態(tài)就像是一口氣吃下了太多的山珍海味,他看過的所有電影、電視劇都遠不比梁超的故事精彩,而這個故事卻是真實發(fā)生的,他微微張著嘴巴,一時間不知道說什么好,感覺自己走進了一個魔幻現(xiàn)實主義的世界。
“你……”張勇冷靜了一下,問道:“你準備怎么去了結(jié)這一切?”聽到這個問題,梁超平靜的臉上一瞬間閃過凌厲的殺氣,但很快又恢復了,轉(zhuǎn)換之快讓人無法察覺,他回答道:“我暫時不能告訴你,但很快你會在新聞媒體上了解我的所為,也算是給你一個結(jié)局了?!?/p>
“那你有沒有想過就這樣,在這里一直生活下去,不再去管外面的這些紛紛擾擾?!?/p>
“不?!绷撼瑘远ǖ膿u了搖頭,“如果我放手不管,整個販毒集團就會開始分裂,他們會成立各自的武裝,為了搶奪地盤而發(fā)起戰(zhàn)爭,流血將會不斷,更多的人開始吸毒、販毒,無辜的人將因此死去,一場持久的毒品戰(zhàn)爭就會打響……我不希望我的孩子會生活在這樣一個世界,而我,能結(jié)束這一切?!?/p>
“好吧,其實我有個問題一直不解,你做生意失敗后完全可以去工作,像你這么聰明的人,工作幾年也可以過著不錯的生活,完全沒有必要走上這條路,你也知道這條路是毀滅之路。”
“一個人為了他的信仰可以做出任何事情,我想改變這個世界,我想從馬家溝開始,帶領(lǐng)著那群人去一起奮斗,去奔赴一個更好的世界,我需要錢,我需要大量的錢才能實現(xiàn),只有販毒才能讓我短時間積累那么多財富。這個世界就是這樣,如果你不試著去掌控它,那它就會掌控你?!?/p>
“不,或許我的經(jīng)歷沒有你多,可我也不是傻子,我看過很多書,讀過很多故事,我沒吃過豬肉但見過豬跑,我知道這個世界是怎樣的,你的說法說服不了我,所以,我斗膽想問你,你到底為什么會走上這條路?”
梁超沉默了,這么多年他一直告訴別人自己的所為所為是為了信仰,為了理想,為了建立起心中的那個美好的烏托邦,甚至他自己也相信他為了做一件正確而偉大的事不得已選擇了一條錯誤的道路,以為這樣就能為自己開脫,他想給所有的錯誤都帶上一鼎沉甸甸的政治正確的帽子,梁超閉上眼睛,開始直面自己的內(nèi)心,他不在乎他們,不在乎那些因他而感到幸福的人,也不在乎那些因他而陷入悲傷的人……
過了許久,梁超睜開眼睛望著夜空,緩緩地、略帶哽咽地說道:“你看天空有那么多的星星,而我想成為月亮?!?/p>
聽到這里,張勇的淚水涌滿了眼眶,他終于讀懂了梁超,他感受到了他們精神深處的共鳴,他看到了原始的生命在野蠻的生長,這才是人生最純粹的追求,這才是生命最純粹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