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卡爾維諾這次把世界搬到了樹上,這個故事似乎充滿了荒誕之感,但卡爾維諾卻讓它在現(xiàn)實生根,成了一部童話。童話溫柔地與堅硬的世界對抗,最終童話還是童話,現(xiàn)實還是現(xiàn)實。兩者不能相容。
12歲的柯希莫在一次午餐過后,爬到了樹上,直至65歲去逝,就是一直呆在樹上,從沒有下過樹。這看似一個不可能的故事,卻被卡爾維諾寫成了可能。
樹上的世界一定是迷人深邃的。我們在地面上,習慣了仰望天空,也習慣了用慣常的姿態(tài)與眼光觀察這個世界與周邊,當柯希莫有機會站在樹上,他看到了與我們不一樣的世界。他一定深深迷戀其中,樹與他不再分離。如果有機會,我們每個人是不是都有嘗試的想法與沖動。
當柯希莫決定不再下樹的時候,我有些擔心,他怎么生活、學習,甚至戀愛?作者早已把這些安排妥帖,他想到了一切:睡覺的方法、取水的辦法、甚至排便這些日常生活所用,就這樣,在卡爾維諾的安排下,柯希莫從此與樹為伴。
如果要細分柯希莫的人生發(fā)生重大轉變的契機,那就是讀書,偶然的機會,他接觸到了書本,如饑似渴的讀書,讓他看到了世界、形成了最初的世界觀與價值觀。這也幾乎成了他人生的分水嶺。原來他是無意識地遵從自己的內(nèi)心,在林中堅持最初的執(zhí)拗,其實他也不知道以后會怎樣;但到后來,在樹上成了他的信仰,信仰任何時候都不容顛覆,所以他把在樹上當成了自己的人生哲學。與他形成鮮明對比的就是他聽說從西班牙來的一群人也在樹上生活,他以為找到了同類——都把在樹上當成堅不可摧的信仰壁壘。但到后來,這群人得到了赦免令后,都迫不急待地下了樹——樹上只是他們一時的避難所??柧S諾是不是也在告訴我們,什么是信仰。
柯希莫的內(nèi)心也在發(fā)生著微小的變化。從開始他固執(zhí)地呆在樹上,其實那時他也沒想好怎么做,做什么,到后來慢慢有了目標,開始規(guī)劃樹上的人生,等到年紀漸長,他又開始接受現(xiàn)實的無奈。最為明顯的變化是,原來他從不接受弟弟的幫助,但后來弟弟間或地給他送食物,他也坦然受之??吹竭@兒,我有些悲涼。當一個人頑強地抵觸外界堅持自我的時候,他的堅持也帶著固執(zhí)的美感,當有一天無能為力、只好接受現(xiàn)實時,那份美感開始凋零。就像眼看著一朵花,從繁盛到凋落。
最為感人的一段的是,柯希莫的母親去逝前,這位女將軍,把生活也當成了軍隊管理,直到她去逝前才恢復了母親的本色??孪D自跇渲ι?,看著一位與他密切相連的生命慢慢逝去,就算如此,他仍在樹上。
回到卡爾維諾的寫作,這部作品是三部曲中的一部,另外兩部還沒有看過??催@本書,首先是驚訝于老卡大膽的想象力——生活在樹上,在看這本書之前,無論如何都無法想到;其次,他的敘事能力,其實這算是一個簡單的故事,但他能寫得如此與眾不同,既充滿情趣,又讓人嘆為觀止;最后,是他的文字描寫,他總能找到敘述點,把一個故事寫得悠長又深邃。
看到這兒,你是不是和我一樣會想到,就算柯希莫堅持,他總得入土為安吧?就在柯希莫彌留之際,一只熱氣球恰好經(jīng)過,他用盡力氣攀爬上去,就這樣熱水球帶走了他,消失在天際。他用這種方式結束了一生,完成當初自己的諾言——永不下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