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每周周末要給父親打個電話，問候一聲，讓他心安，也讓他知道我在牽掛著他。其實，給父親打電話又何嘗不是讓我自己心安呢？父親也在時刻牽掛著我呢。
昨晚做夢夢到父母，場景總是在老家。母親去世快五年了，失去至親的傷痛已經(jīng)慢慢抹平了。
剛開始的兩三年，我過得特別痛苦。仿佛整個世界都褪色了，灰暗的世界失去了色彩。我開始贖罪般地掙扎撕扯著自己的內(nèi)心，誰也進不去開導不了我。
生活總要進行下去，父親還要關照，孩子還沒有長大，先生事業(yè)還沒有大的起色。誰都需要我，但我又感覺很失落，天空沒有飛鳥滑過，也沒有任何痕跡。
時間就這么一天天過去，一年年過去。我看了很多書，試圖從書中找到我想要的答案。但是，誰也給不了我標準答案。誰的人生都不完美。這是我讀書后得出的結(jié)論，人生就是不完美，再掙扎也沒用。但是，每個人都向往完美，沒用也要掙扎。
2.
曾經(jīng)在年少的時候，我發(fā)誓一定要通過自己的努力一定要離開那個落后封閉甚至黑暗愚昧的地方。父母依靠不了，更沒有其他人可以依靠，只有拼命讀書考大學這一條路。
大學畢業(yè)我如愿以償留在了大城市。在所謂的大城市站穩(wěn)了腳跟，工作穩(wěn)定，家庭幸福，我以為自己已經(jīng)可以在老家給父母長臉。事實上，我也一直是他們最大的驕傲，因為我是老家為數(shù)不多的大學生。
雖然他們認為我是他們的驕傲，但是很可惜，我是女兒，而不是他們的兒子。他們那種骨子里的重男輕女思想從來沒有消失，從我出生起就開始了。要不然就不會有后來的妹妹出生以及弟弟的出現(xiàn)。他們在年少時都給父母添了很多麻煩，也是父母最頭疼的孩子。對學習不感興趣，只想著玩。
生活所迫，父母忙于生計，也沒有投入精力在子女的教育上。這在七八十年代的農(nóng)村很正常。
妹妹弟弟仿佛天生就是到這個家庭來搗亂的。而我好像生來就是來報恩的，從小就懂事，有主見，有上進心，自尊心很強，學習努力，還會幫父母做各種家務。七八歲就開始幫母親洗衣服，做飯。十歲不到就學會了照顧妹妹和弟弟，也會顧家，父母不在家，絕對不讓住在隔壁的奶奶和小姑到我家拿東西。
有一次為了一瓶煤油，我和小姑大吵大鬧了一場。性格暴烈的我甚至拿了菜刀進行反抗，要和身強力壯的小姑拼命，嚇得小姑很快離開我家，煤油也沒倒成。小姑一家不喜歡我。他們都喜歡什么事都不管不顧的妹妹和弟弟。我不管那么多，像顧家的看門狗一樣守著那個貧窮的家。
因為貧窮，父母不在家的日子很多，他們要起早貪黑去販賣仔豬，在我看來，那是一件很不光彩而且特別骯臟的營生。每次父親回來，他身上都是豬圈里獨有的味道。販賣一次仔豬，有時賺錢，有時不賺錢保本，有時還會虧錢。家庭的狀況并沒改觀，反而讓兒女感覺很丟臉。年少時虛榮心使然。
其實他們除了販賣仔豬還做過其他小生意，販賣辣椒和水果。最大的生意就是在市里的一個市場開了一個女裝服裝店。主要也是因為妹妹初中畢業(yè)了，要給她找個事做。但是主要還是父母在經(jīng)營，由于缺乏經(jīng)驗，沒開多久，服裝店就關門倒閉了，留給我們的是一大包沒賣出去的衣服。我和妹妹穿也穿不完。
3.
那時，我在讀大學，對于家里的爛包光景無能為力。只等畢業(yè)后找一份工作可以給父母減輕負擔。
父母服裝店沒開成，又開始販賣仔豬和辣椒，母親偶爾買點水果補貼家用。我讀大學家里光景依然很差。
在大二那年，看到很多同學利用周末去市中心找家教做，多少可以補貼生活費。每個月父母給我寄兩百元生活費都很艱難，但是自己課余做家教就可以比較輕松掙到兩百元。后來又應聘一家餐館當服務員，掙了兩百元。
大三時應聘武漢一家飲料公司的推銷員，基本工資五百元，提成另算。我從眾多競爭者中勝出，成為三個中的一個。
推銷員比家教、服務員都要累，因為這份工作更有挑戰(zhàn)性，完全要憑借自己的三寸不爛之舌去說服消費者。每天下午上完課，大約五點鐘，我直接背著書包去坐公交車去指定的地點上班。緊張的工作到晚上八九點鐘，我又拖著疲倦的身體坐公交車回學校。
回到宿舍，同學們打撲克，吃瓜子聊天，或者在學校附近的舞廳跳舞。她們也會邀請我參加，我也會偶爾參與一下。但大多時間，我還是喜歡去圖書館自習。到十點半回到宿舍，一天的疲勞讓我很快入睡。
第二天，一天的勞累又開始了。為了減輕父母的負擔，我再苦也不覺得苦。
那個時候，對自己的未來在哪里，沒有任何把握。但是我有一個信念，我一定要去大城市。自己讀大學的城市我是看不上的，讀這個大學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夠離開這里。
但是眼前要做的就是靠自己的力量把大學讀完，課余去打工掙錢也是為了更好的為找工作做鋪墊。因為在不斷的工作中我已經(jīng)意識到，在社會上學到了學校里很多學不到的東西。推銷員的那份工作給我?guī)砹素S厚的回報，一個月下來，我掙了六百元錢，那是我三個月的生活費。
這六百元我并沒有存到銀行，而是非常瀟灑地請要好的朋友們?nèi)|方山旅游景點玩了一趟?；旧弦粋€月的工資就花了一半。雖然有點后悔，但是我很開心，也很驕傲。我知道，我憑借自己的能力可以掙錢了！
從那個時候開始，貧窮不再制約著我的想象力。我想去大城市的夢想越來越清晰了。
大四開始實習，寫畢業(yè)論文，我打工掙錢的時間少了很多。聽說年底有些人才交流會在武漢舉行，過完春節(jié)，我就開始去人才交流會逛了。
由于有大量的工作實踐經(jīng)驗，我順利地找到武漢一家完中——初高中都有的學校。經(jīng)過緊張的筆試和面試，我從激烈的競爭中脫穎而出，校長在我講完課后，不到十分鐘就把我叫到校長室，說要簽合同，讓我思考一下。
我一下子懵了，沒想到應聘的第一家就要和我簽合同了。我還沒來得及多的思考，就答應了。立馬就簽了合同。
這意味著我在春節(jié)剛剛過完就找到了職業(yè)生涯的第一個單位，也可能要在那里干一輩子。那個學校雖然不是重點中學，但是我已經(jīng)想不了那么多，能夠在大城市留下來，是我的基本要求。
也許后來，我可以去找到一個更好的學校，但是也許可能這個學校錯過，我一個學校都找不到。人生的也許不靠譜，靠譜的是自己要留在這個城市，有一份穩(wěn)定的工作，可以養(yǎng)家糊口。
我毫不猶豫地簽完合同，離開這個大城市，回到了大學所在的城市。我找到工作的消息傳遍了整個系，甚至整個大學校園。同學們看我的眼神好像發(fā)生了變化，低年級的同學看到我都有點膜拜的眼神。我也很得意，自己找工作沒有費什么力氣。但我知道，為了這一天，我付出了很多同學們沒有看到的東西。那些付出，只有我自己知道。
父母知道我找到工作的消息也很高興，尤其是母親，她終于舒了口氣。我終于可以為家里光宗耀祖了，我猜他們是這個想法。
但是遺憾的是，我不是他們的兒子。如果我是兒子，他們會更驕傲。妹妹弟弟沒有讀高中就走上社會。也沒有什么工作能讓他們好好干下去。
4.
后來，政府扶貧政策落實到了我們家，說可以讓孩子們繼續(xù)讀書。弟弟，不方便再去讀書。母親聯(lián)系上妹妹從外地回來去父親上班的供銷系統(tǒng)的中專學校讀了三年書，學了計算機會計。雖然沒有學到太多東西，但是好歹是中專畢業(yè)，再走上社會起點比之前初中畢業(yè)好了很多。
妹妹畢業(yè)后去了廣東打工，遇到了現(xiàn)在的先生，臺灣人。后來結(jié)婚生子，再過幾年又回到了臺灣。從此以后，妹妹和我們就一年一見面。
弟弟沒有讀太多書，初中沒有畢業(yè)。一直沒有找到滿意的工作。我在大學畢業(yè)參加工作后，給弟弟在我所在的城市報了一個廚師培訓班，希望他有一技之長。
學成之后，弟弟沒有留在這個城市，他又回到了那個他習以為常而又如魚得水的小城市。他沒有再從事廚師，干的都是與廚師無關的行業(yè)。他心里可能根本就不喜歡廚師這個職業(yè)，我卻一廂情愿讓他學的廚師。他想學開車，但是他喝酒太厲害，怕不安全，就反對他學開車。后來，他也在父母的幫助下，成了家有了孩子。
母親去世后，父親忙于搞樂隊演出。這是他一生的愿望之一，他執(zhí)意這樣，我們反對沒用。他是一個無比倔強任性的老人，這是近幾年在母親去世后才了解到的。
其實我原本就不懂父親，不理解他。沖突很多。但是他老了，我不能再與他對抗，就試著去理解他。資助父親去弄樂隊，買了音箱電腦等。
5.
幾年過去，父親身體不如以前。我勸他不要再折騰了，身體健康最重要。他也慢慢聽得進去。我和先生對他很尊重，他應該很欣慰。但是妹妹在遙遠的臺灣，一年才回來一次。我雖然一年回去三四次，畢竟不是他的兒子。
父親骨子里是重男輕女的，他最在乎的兒子卻不理睬他，孫子也不來看他。他一直耿耿于懷，卻也無何奈何。每當說起這個事，他就長吁短嘆，我只好跟父親講道理，每個人的生活都是不完美的。弟弟從小沒有讀什么書，他現(xiàn)在還在為生存打拼，還要養(yǎng)兒子。對他要包容一些，等待弟弟成熟起來自然懂得孝順。
弟弟年齡也不小了，為了生計他能夠自食其力，也不再外面胡混，知道掙錢養(yǎng)育孩子。我覺得他已經(jīng)進步多了。
妹妹已經(jīng)入了臺灣籍，還是每年回來一趟，看看父親，看看去世的母親。平日里過一段時間會打個電話問候一聲，過年或者回來給父親幾千元錢。父親一個月有退休金將近三千元，在農(nóng)村生活綽綽有余。
我在的城市離家兩百多公里，開車兩個多小時就到了。也會方便的時候回去看看。我和先生回去，父親很高興，也很欣慰。和父親同齡的那一輩人已經(jīng)只剩下他一個人了，雖然父親還不到七十歲。
6.
農(nóng)村現(xiàn)在衣食無憂，不會再過挨餓受凍的日子。孩子們讀書不會因為學費讓家長們長吁短嘆，但是會讀書的孩子越來越少。年紀輕輕，十幾歲的孩子對讀書不感興趣，他們都離開家去大城市打工掙錢了。
由于沒有文化，沒有受過好的教育，這些外出打工的年輕人在大城市里做著技術含量很低的工作，也得不到城市的認可和應有的尊重。一般情況下，打工一段時間就離開，或者回家，開年后再去找一份新的工作。他們在大城市沒有認同感和歸宿感，但是回到農(nóng)村，讓他們又惶恐不安，他們對生養(yǎng)自己的地方?jīng)]有太多興趣，他們覺得自己不屬于這個地方。但是，他們屬于哪里？他們自己也很迷茫。
還好弟弟自從母親去世后，我們對他的關照也越來越少，關系不咸不淡。我覺得是時候讓弟弟獨立了，沒有家人的幫助他就學會了堅強和自力更生，這是我比誰都懂得道理。去年弟弟買房子找我和妹妹借錢。妹妹借了幾萬塊錢，我一分錢沒借。理由是時機不成熟。
從拒絕弟弟的那一刻開始，我成了他的仇人。他把我從微信電話里拉黑。老死不相往來了。這樣的狀態(tài)持續(xù)了將近一年。
我沒有去和他解釋。一切都教給時間吧。
今年暑假，弟弟讓兒子熙熙給我電話，說暑假來武漢度假。我聽了很高興，因為這是弟弟讓兒子說的。
弟弟后來把兒子送到我家。我們別的都沒有談。他還給我?guī)Я思亦l(xiāng)的糍粑、蜂蜜和酥餅。我覺得家人就是家人，一時間我們無法解決的問題可以交給時間。我等著弟弟成長起來，變得更好更強大，也給他的兒子做一個好的表率。
現(xiàn)在弟弟又重新開始改變了對我的看法。我也相信，遲早有一天，他會改變對父親的看法。畢竟他也有兒子，他希望兒子做到的，有何嘗不是父親想讓他做到的呢？
自從母親去世后，我學會了等待，很多事不再著急，急于求成，也慢慢學會了開導人：人生都不完美，我們不用太著急。你得接受這一點。
父親聽我這樣說，心里也許會好受一點。希望父親能夠接受生活的不完美，等待自己的孩子們都能夠越來越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