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夕陽紅艷艷的流光將長椅上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只見那影子低頭埋沒進自己的肩膀，流光扯不動，和風也撩不開。
其實這是個祥和愉悅的公園：一對情侶依偎著在夕陽里低語，男孩的目光融化在女孩的柔情里，女孩的臉龐在男孩的注視下散發(fā)著西紅柿般的嬌羞；一個老婦人推著坐在輪椅上的老伴兒，慢慢挪著步子，兩人時不時的拌著嘴，老婦人滿是皺紋的臉上流露著年少時的溫情和倔強；幾個小孩子在爸爸或媽媽的引領下一蹦一跳的去回家……
（二）
01
藍山低著頭，緩緩地近似不情愿的邁著步子登上樓梯臺階，他越來越深的影子也在墻上有氣無力地攀爬。
“現(xiàn)在正是孩子要展翅的時候，我們得讓他選擇正確的，選擇他夢寐以求的?！边@個隔著門竄進耳朵的聲音讓藍山苦笑了起來，黯淡的面容里這笑得顯得無奈，落寞。
“什么才是正確的？你自己心里也清楚。得讓他自己選擇，你作為父親不能替他也不能逼迫他在如此重要的選擇當口做決定?！币粋€溫柔又堅韌的聲音讓藍山鼻子發(fā)酸。
藍山從口袋里掏出鑰匙，房間里面頓時安靜了下來。
“小山回來了?！彼{山爸爸的語氣里有些尷尬。
“今晚做了你最愛吃的糖醋排骨?！彼{山媽媽輕撫兒子的后背。
“媽，我不餓?！彼{山鉆進了自己的臥室。
藍山爸爸正要說什么，藍山媽媽擋下了他，“給孩子點時間?！?/p>
02
藍山一頭扎到了床上，兩眼盯著天花板上的畫兒發(fā)呆。
畫是藍山初中畢業(yè)時畫的，名為《暮色》：夕陽下一條靜靜的小河，河邊有棵三人合抱粗的柳樹，柳樹的倒影在微風里搖擺，驚起一灘灘漣漪；有三人在柳樹下喜氣洋洋的聊天，其中一人抱著樹將自己倒過來，用手指著河水。
他的這幅畫獲得省級一等獎，也正是這幅畫讓藍山在學生繪畫里小有名氣，還曾得到過省立繪畫協(xié)會一權威教授的指點。
老師同學的肯定，父母的鼓勵和期待，自己的努力——藍山看著曾經(jīng)的自己——自己差點就以為自己是天賦異稟，差點就以為自己是被命運選中的。藍山不得苦笑了下，眼前浮現(xiàn)出了命運被警醒的那天――
03
在即將聽到宣判的那一刻，藍山手中攥出了汗，心里撲通撲通的卻有著像是快要窒息的感覺。
“小山跟來自西藏的樸真同學不分伯仲，董事們研討后選了樸真同學，很抱歉?！?/p>
藍山聽到此，感覺心刷地一下墜落了，眼前只看到校長先生的嘴巴一張一合。藍山感覺到自己很突兀地笑了，校長先生的嘴巴一張一合卻沒有任何聲音，不是很可笑嗎？
藍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家到自己床上的，醒來后發(fā)現(xiàn)自己像躺尸一樣軟趴趴地在床上一動也不動。
這個時候藍山開始玩味起躺尸般的自己：這個在繪畫中所謂的佼佼者哪里不一樣了？這個人有什么值得被命運選中的？這個人不就是跟大家一樣的平常人嗎？從頭到腳看來也真就是一個平常人?。。ㄟ@時候藍山看到自己哭了起來。）這個人還真是矯情，誰讓你自以為是了？你真以為你是天下第一??？天外有天不知道嗎？沒了那個學校就再換個唄，沒了那個教授就再找個唄，那要沒了你自己，你去哪找?。?/p>
這時藍山爸爸媽媽走了進來。
“兒子啊，董校長后面的話，爸爸再跟你說一遍。”
藍山聽后很詫異，校長先生后面還說話了？
“董校長說，那個孩子家里貧困，大山里也沒什么值錢的東西，雖然被選中了但不一定有經(jīng)濟實力?！?/p>
藍山聽后心里說不清是苦澀還是竊喜，就那么呆呆地聽著。
“董校長說你可以在xx教授的指導下繼續(xù)學習，不過咱們得”，藍山好像能夠預知到父親后面的話，心里開始絞痛起來，“頂他的名額。畢竟，大學里也是需要一筆很高的費用的?！?/p>
看得出藍山媽媽在努力拒絕聽丈夫說出的話，顯然藍山媽媽因這個很痛苦，比起兒子落選更痛苦。
04
藍山在床上翻來覆去，說真的他不知道該如何選擇，一個承載著自己一生夢想的學校，一個考驗著自己的心志。
這時藍山媽媽端著飯菜進了藍山的房間，藍山坐了起來。
“媽，對一個人來說什么才是最重要的？”藍山盯著媽媽的眼睛，渴望著媽媽能給自己勇氣，給自己一個答案。
“小山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標準，所以呢每個人的選擇和追求是不一樣，不過也正因此這個世界才會這么繽紛多彩，我們才會有自己的知心好友，有自己的愛人，有自己的生活方式?！?/p>
藍山媽媽坐在床邊拉著藍山的手，很溫柔很溫和。
“對媽媽來講，真誠是重要的，媽媽希望你能真誠的面對自己的內心，不要被一時的困惑所迷惑，也不要因一時的執(zhí)念而匆忙下決定。
“這選擇啊就像森林里的分岔路口，每一個路口后面還會有更多個路口，這些不同的分岔路口會引領你體味不同的風景和人生。所以啊，有時候一個選擇不只是一時的，它可能會影響你的以后，如果哪天因為自己的選擇而后悔了，那這個選擇會常?？剂磕愕膬刃模踔潦钦勰ツ?。
“所以媽媽希望你能好好考慮你自己的選擇，決定后并為你自己的選擇負責到底?！?/p>
藍山因媽媽的這一席話更加不知如何是好。
（三）
藍山坐上了西行的列車，打算去看一看樸真的家鄉(xiāng)，同時給自己一點時間和空間。
童山孤兒學院坐落在一半山腰上，離小村莊五公里遠的地方。藍山是來這里支教的，樸真跟隨他阿爸去了夏季牧場，藍山這次是無緣與自己的對手相見了，但這個地方卻成了藍山心里治愈的天堂。
藍山每天早上跟孩子們一起起床，一起站在山風里洗漱，然后一起走上五公里去小村莊邊的寺廟轉佛塔，一起跟探出洞口的地鼠們玩捉迷藏，一起像搖曳的花朵一樣燦爛大笑。
課堂上看著那么努力學習的孩子卻因基礎差而聽不懂講解，藍山很無奈但更心疼。藍山曾多次在心里暗暗告誡自己，對待這群清澈的孩子要有耐心更要有愛心，但有時還是會心急，每逢這時藍山就會在心里狠狠地怨恨自己，一聲不吭?！胺稿e”的孩子很害怕又很擔心，只能默默地陪著藍山，因為這時候孩子們不知道怎樣才能讓自己的老師笑起來。
每當藍山突然不開心的時候，念扎（班長）便會拉著藍山去爬一座很高的山，藍山就任由念扎拉著。山風吹得單薄的念扎有點冷，但念扎還是一直默默地拉著來自遠方的愛心老師，因為在念扎心里對這樣的老師充滿了感激。
爬到山頂便能一覽遠處或鋒利獨傲山巒或溫情綿延的山峰，山谷百年如一日地臥在群山環(huán)抱中。
第一次看到這樣的景象時藍山胸中溢滿了涌動的激動和興奮，在不知不覺中淚流滿面。
每當爬上山頂，藍山的心情就頓時變得輕快起來，念扎就靜靜地站在老師的旁邊，想必念扎知道藍山老師此時的心境吧。
空閑時候，孩子們會帶著藍山去寺廟看望一個自稱為老叔的老者。老叔時不時地會教有興趣的孩子畫畫，孩子們很開心，學的也很認真。
聽念扎說這老叔不是本地人，好像也是“你們”大城市里的人，最后不知道為什么就在這住了下來。
老叔身披赭紅色僧衣，說著地道的藏語，整個黢黑發(fā)紅的臉上（不像孩子們那種臉頰上一團的高原紅）爬滿了皺紋，絲毫看不出老叔是個“外地人”。
（四）
這一天老叔帶大家去了湖邊，藍山就坐在老叔身邊，說實話藍山心里有點打怯，卻說不出為什么。
01
藍山呆呆地望著湖水，自己的倒影在水里晃動著，有時候藍山會不敢直視湖水里的自己，“這里的湖水真干凈。”藍山竟不知自己說了這么一句話。
“別看這兒的人穿的沒你們干凈，有時候做事兒的方式甚至是粗魯?shù)?，或許在你們眼里他們很粗俗，但他們心里干凈的很，你們根本沒法兒比。”老叔很平和的說的這么一句話讓藍山一下楞在了那兒，但接下來的話卻讓藍山心里發(fā)慌，“年輕人，能看得出來，你來這兒不是單純地為了這些孩子。”
雖然老叔語氣里絲毫沒有責怪或者嘲諷的意思，藍山還是很慚愧，因為內心的小秘密輕而易舉地就被看穿了，更是因為自己所謂的無私變得虛偽起來。藍山低著頭，不敢直視老叔的目光，更不敢看湖水里的自己。
“不管你為了什么，孩子們依然會感激你，因為你給他們帶來了快樂，帶來了難得的學習機會。在這里就是這樣，不會因你摻雜著什么而怨恨你，這里沒有怨恨，大家喜歡平和的生活在一起?！?/p>
“可為什么選了樸真，我跟他分明是一樣優(yōu)秀的。為什么人會有顧慮，有那所謂的原則，為什么我做不到頂替樸真去在自己從小夢想的大學里學習畫畫。”藍山帶著近似哭腔的聲音撕裂了安靜的空氣。
終于將一直憋在心里的話倒了出來，藍山心里反倒輕松了很多。
老叔不緊不慢地笑了。
“孩子啊，你心里一直糾結著其實說明你知道哪些是對的，哪些是不能做的，因為一些事情一旦做了，就是不能回頭的，是要負責任的。
“樸真一直生活在藍天白云下，做事兒坦坦蕩蕩，對得起腳下的土地，對得起這養(yǎng)育他的湖水。他的畫我看過，帶著自己的想象，干凈透著靈性，有股倔強和堅韌在里面?！?/p>
聽了老叔的話，藍山慚愧地低下了頭，單看自己那股嫉妒甚至有點怨恨的心理，自己就比不上樸真。
02
“您是樸真的老師吧？”
“老師談不上，有過一些建議而已?！?/p>
“聽念扎說您不是本地人，您對繪畫又這么了解，您在來這兒以前是繪畫老師嗎？”
“繪畫老師？”這個稱呼被老叔說起來覺得怪怪的，“談不上老師，只是學過教過一點。那都是十年前的事兒了。”
“您肯定是遁世高人！”聽了老叔的話藍山的好奇心噌地上來了。
“哈哈”老叔聽了藍山的話大笑起來，“遁世高人，年輕人你想象力還真是豐滿啊。其實我聽說過你，被稱為繪畫界的小天才?！?/p>
藍山聽到老叔的這句話變得困惑起來，一個不問世事的老人怎么會知道自己呢？
“zz寫信里有提到過你，還給我寄來了《暮色》的復印本，的確這幅畫出自一個初中生的筆下確實讓我吃了一驚，整幅畫透著很祥和的氛圍，充滿了想象力，畫作最引人入勝的便是那倒著看河水的少年?？吹竭@幅畫的時候，我敢肯定作畫人是個簡單干凈的人?！崩鲜迕嫦蛩{山，“孩子啊，你知道嗎？一個人心底的模樣其實很難改變的，我相信那樣的你是幸福的。”
藍山聽后心里很開心同時又很慚愧，突然藍山振奮起來，“您認識zz教授？GG大學的zz教授？”
“他曾是我的學生?！?/p>
“難道您就是？”藍山那難以置信的表情掩飾不了那份驚訝和欣喜。
“我十年前就不再是教授了，現(xiàn)在我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老人?！?/p>
“當時都說您消失了，是因為那場國際性的競賽？”
“什么競賽不競賽的，當時是被自己的執(zhí)念牢牢套住了，什么名譽什么地位，都是狗屁，不被所謂的成功迷惑，能按著自己的心意去作畫，就是我最大的幸福。我辭掉了工作走了很多地方，最后走到這兒不走了，就是因為樸真?！?/p>
藍山很好奇，心里嘀咕了起來：當時樸真應該跟自己一樣是個初中生，一個初中生竟然可以讓繪畫界的大師改變了自己的人生，樸真到底是怎樣的一個家伙。
老叔看出了藍山的困惑，便說出了原委：“那天也是在這湖邊，不過當時是雨天，雨落在湖水里的聲音很動聽?！?/p>
03
老叔坐在湖邊披著蓑衣畫畫，這時一個稚嫩的聲音打斷了老叔。
“水是有靈性的，可您畫的水的聲音卻是噼啪噼啪的，太吵了?！?/p>
老叔側身抬頭看到一少年緊緊盯著畫紙，“哦？你會畫畫？”
那孩子從老叔手里拿過畫筆和畫紙坐了下來，只見他靜靜地坐了幾秒鐘，畫筆便旁若無人地在他手里跳躍起來。
老叔看著那隨意卻又獨特的筆觸很是驚奇。一會兒那少年便將自己畫好的畫放在老叔面前。
老叔仔細地看著那幅畫，真的，老叔聽到了叮咚而又寧靜的聲音，再看看自己的，果然如那少年所說，自己的是噼啪噼啪的聲音，再看便覺得嘈雜起來。
老叔用驚異的目光看著眼前的少年，一時半刻說不出話來。
“你怎么知道水有靈性？你又是怎么做到？”
“我就是知道啊，一直知道，一看我就知道了，是水告訴我的?！鄙倌暾f的很理所當然的樣子讓老叔心里很不平靜。
“水是怎么告訴你的，你又是怎么聽到的？”
“雨中的水和山都是最活躍的，我常來這里，一直都在用心聽。老師說你們大城市里的人都太吵了，有很多聲音聽不見，所以你們的畫也很吵?！?/p>
老叔被這句話震到了。
04
“也正因那句話我才有了現(xiàn)在的我?！崩鲜迥樕系陌櫦y因微笑變得溫婉起來。
藍山終于明白了，樸真才是被選中，更確切地說樸真才是最有資格作畫的。
“從那以后我就住在這個寺廟了，我常常和樸真走進大山或者沿著湖邊走，就是靜靜地走那種，都不說話。樸真也會常來看我，看我的畫，會給我他的感受，當然我也會給樸真建議，雖然大都采納了，但都是他思考后決定的?！崩鲜逭f起樸真滿臉洋溢著幸福。
藍山低著頭，心里自愧不如，因為樸真的純粹。
“孩子，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獨特的天賦，最重要的是能聽從自己的內心。”
（五）
一個月就這么悄悄地流逝了，明天就是藍山離開的日子了，盡管有萬般的不愿。
晚上男女老少圍成一圈繞著篝火跳著鍋莊，歡快的歌兒在繁星游走的夜空下開出了花兒。
藍山坐在篝火旁靜靜地聽著，聽著篝火的聲音，聽著村民們臉上洋溢的笑聲。
這里就是一個簡單純粹的存在。
（六）
藍山站在不停穿梭的人群中，火車時不時的鳴笛聲再也不會讓藍山焦躁不安。
“老師——”一個聲音穿過人群跑到了藍山身邊，接著開始大口大口地喘氣。
“老師還以為你不來了呢?！?/p>
“說過要送老師的，那必須得來，男孩子說話算話！”
這時，念扎身后跑來了一個小女孩。
“老師——”說著便遞上一個香包，“這是央金親手做的，這里面的花是在藍天下被風吹熟的，是被干凈的湖水養(yǎng)熟了，還有這是開在老師喜歡的那座山頂上的花兒。只要老師聞一聞就能聞到藍天清風大山和湖水的味道了。”
這時乘務人員開始催促沒上車的人了，藍山極不情愿地登上了列車，央金跟著跑了過去，“還能聞到央金和念扎哥哥的味道哦。
列車開動了，藍山手里緊緊握著央金的香包，遠處的白云在藍天里悠悠流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