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原創(chuàng)首發(fā) 文責(zé)自負(fù)

溶州黃河橋上，秋季水枯，雨后流水潺潺，渾濁不堪。一個胄甲布滿血跡的年輕將領(lǐng)，鷹隼般的目光直逼前方狼狽潰逃的統(tǒng)領(lǐng)方向，一臉鄙夷，鎧甲上獸首目齜欲裂。

他憤然拋出手中火把意欲焚了身后橋梁背水一戰(zhàn)，回首一瞬，收攏起東京城的繁華，眼底燃起的閃爍焰火越燒越旺。他身后排排甲胄將士森然列隊，襲來無聲的壓迫感，兵將分離臨到出征尚能磨合如此實屬不易，緣于多年的默契。

悚然光芒中似有一迤邐素影，于遍布兵卒尸首中緩緩而來，這濃烈的一幕再次喚起他一波熱血，襯著冰冷眸子。

天下英雄，舍我其誰！賭上性命誓要護著想護之人。

阿縭， 等我......

"眾將士切莫慌亂，此時慌亂便是死！"遍布血跡的模樣無礙他從容指揮、運籌帷幄，甲胄下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面龐掩飾不住清秀。睿智加之心思縝密令他戰(zhàn)無不勝，論勇猛他從未缺過，此次卻被逼至絕境，雖說戰(zhàn)士最幸莫過于隕落山河，如仍有牽掛又當(dāng)如何。

先前已吩咐屬下楊進率領(lǐng)部分兵卒去搶占高處，自己則選了幾百勇猛騎兵，意欲沖入敵陣斬殺金軍頭目亂其陣腳。

一番交待他翻身上馬，水中映出一個模糊挺拔的虛影，刀劍揮動聲在風(fēng)中化為悲愴。所向披靡的一隊人馬徑直沖向收攏的敵陣，以貫日之勢壓了過去，風(fēng)一般的瞬間敵陣兵馬踩踏無數(shù)......

龍虎嘯，風(fēng)云泣。千古恨，憑誰說。對山河耿耿，淚沾襟血。

與金軍結(jié)盟抗遼沒幾年，金軍便借大宋收留叛軍之名南下進攻，養(yǎng)肥的金軍人如虎，馬如龍。兩名金人大將游戲戰(zhàn)場，一路自西攻打太原，另一路東進攻燕京，最終于東京匯合，誰先到這覬覦已久的繁華的汴京去掠奪。北方游牧民族的陰影長久揮之不去，如今越發(fā)灰暗。

靖康元年，東京城的百姓午夜夢回輾轉(zhuǎn)反側(cè)，這夢當(dāng)真沒有醒來時。

汴河橫貫東京城東西，多年來舊城外擴，內(nèi)城外圍些許蕭條。此時一座不起眼的橋上傳來不適時宜的荒淫調(diào)笑，片刻笑聲戛然而止，便見橋欄斷裂一白色人影往河中墜去，另一年輕女子伸出的手只撩到一絲裙邊，驚恐地凝視急速退去的人影，那白色仿如一蒼白花在風(fēng)中綻放、飛舞。

片刻醒來，怒目圓睜的她一聲大喊自口中發(fā)出。

“半縭，妹妹......”然而這聲妹妹來得太晚了！

女子叫半緣，落水之人是妹妹半縭。

倩影落水，湖面水花濺起，那聲阿姊仿佛依舊在汴河邊徘徊，晃得這年久失修的欄桿如這江山般摧枯拉朽，只消一陣狂風(fēng)便風(fēng)雨飄搖！

疾風(fēng)襲來，半緣敞開的衣襟里露出紅色帛巾，拖地的衣裙搖曳生姿，衣襟花邊處繁花妖艷動人。身側(cè)三個方才上前非禮的紈绔子弟方才回神，未料落水女娘竟如此無畏，討好蔡官人似要落空！

尋常日子，拱橋下方尚有漕運船只行經(jīng)，此時仿如通了氣般無跡可尋，連不遠(yuǎn)處的官營碳坊門口也只剩零星幾人伸首張望。此處尚在城邊，酒肆鋪子大多關(guān)門歇業(yè)，百姓此時大多自顧不暇。

湖中半縭羅裙飄飄，初春微涼的水流將蜷縮的倩影散開，也松開了袖口、領(lǐng)邊、腰部處繡著的白茶花，漾在粼粼波光中似在悄然綻放。較好的面容對著蒼穹，天色真好。那么一瞬，橋上半緣錯覺般瞧見下方倩影嘴角彎起的弧度。

開心！妹妹似很高興？錯覺，定是錯覺，阿縭怎會開心？可是終可離開自己了？不會的！

"來人吶……救人吶！"她悲慟的哭泣聲似悲歌回旋沿岸。

三名男子驚恐后退，“休想跑，就因你們這等惡人阿縭才......救救她！她可是武節(jié)郎的未來娘子！若有三長一短你們賠命！”情急之下她試圖嚇住那些人。

“武節(jié)郎？算個屁官階！”看似闊綽的男子叉腰靠近半緣，貼近的鼻息味令她下意識抬起右手，男子順勢抓住，推搡間另一人些許驚駭?shù)販惤熅b男子：“她莫不是說那個韓、韓......”鼠眼一轉(zhuǎn)思量片刻回神：“秦大郎，人命關(guān)天，茲事體大，走為上策！”

“莫怕，我等是為蔡官人辦事，當(dāng)朝誰人不給他薄面！且說哪個郎君不風(fēng)流，聽這兩小娘子口音不似東京人士！必定無籍！抓了她交差，哎呀！你......”

面色轉(zhuǎn)瞬凜冽的半緣倏然猛推闊綽男子，踉蹌間男子狼狽失足，慌亂間拉住她袖口不放，隨后水花四濺。

不要……！看著上方落下半緣的身影，水中倩影內(nèi)心出聲。

那水中倩影便是小娘子我，名喚半縭。

此時正值國將不國兵荒馬亂之際，東京城百姓都彼于奔命，無人在意此時汴河水里下沉的我。

突聞橋下有兵卒跑來的步伐：“緣娘子落水了……”幸好有人瞧見了落水的半緣。

橋上兩名登徒子鼠眼相對，轉(zhuǎn)身丟下河里撲騰的人避禍逃了。

河水擁著我緩緩下沉，粼粼的微波亮光如夢似幻，抬眼間仿佛行至另外一世界。如此去了甚好！此生生命格太淺，與其背井離鄉(xiāng)成了流民，如此更加痛快！

片刻間漣漪漾出真切，散了裙上薔薇水的香氣，和阿姊的情感卻濃烈起來。

還有三郎，終究還是等不到了，這多災(zāi)的河山埋葬了多少英魂。我的三郎要好生活下去，此后不必因你離了姊妹之情……粼粼波光里似一男子持一束四季花而來，那笑意化開了寒意。

意識逐漸抽離，依稀聞聽阿姊已被救起。眼前好黑、好黑！

嘈雜聲遠(yuǎn)去，一切歸于清凈！

暖風(fēng)吹拂，一艘快艇疾馳在泛著粼粼波光的河面。一個白色上衣裹著高挑身材的男子，白色帽子遮住一半面龐，換在古時便是俊美無儔。另一位手持操縱桿，身材健碩赤著上身，矮了身側(cè)人半頭。

快艇疾速向前，漣漪卷動岸邊雜草起伏不定。抬眼望見不遠(yuǎn)處的淺灘，操縱快艇的人緩了速度，皺眉摘下墨鏡。

“曾經(jīng)繁華的汴河就這鬼樣！你非要來看，你說宋朝真那么繁盛？小世！”

“宋朝經(jīng)濟遠(yuǎn)超唐朝，即使賠了那么多錢還是很富裕。那時外賣、紋身、茶道、酒館應(yīng)有盡有，取消了唐朝時的宵禁，坊市已同我們商鋪一樣，生活便利，就是那該死的后唐石敬瑭，送出燕云十六州，讓本該攔在長城以北的蠻人自由南下......”原本還笑意盈盈的小世瞇眼間眼皮倏地跳了下。

“你文學(xué)這么好干嘛非要考警校。”

“還不是小時候受你欺負(fù)，現(xiàn)在可以雪恥了。哥，那兒有人！靠過去！”

隨著小世手指尖方向，淺灘雜草叢影影綽綽一個白色人影。

“莫非是跳河自殺浮上來的？報警吧！”隨即意識到什么，“你去局里報到了嗎？”

隨著一聲“還沒”，快艇未靠岸叫小世的就搶先跳下，船身晃動，一陣風(fēng)吹開襯衣露出右側(cè)腰上一個花紋，花團錦簇十分撩人。

不會斷氣了吧！走近淺草覆蓋的人影他忍不住想。一走近小世忙不迭側(cè)臉，跪在地上用兩根指頭拉上女子敞開對襟衫里的白色內(nèi)衣，念叨著“我什么也沒看見......”

轉(zhuǎn)頭后發(fā)現(xiàn)女子衣著精致，明顯宋朝服飾，直領(lǐng)對襟長衫做工精細(xì)，衣袖處相連袖椿拼接處貼邊上的山茶花清麗靈動。他沉迷歷史，尤其對宋朝，眼前的女孩仿佛來自遠(yuǎn)古。

剛觸女子肌膚，他倏地血海莫名涌動，許久未有的觸動，沉迷各種訓(xùn)練竟忽視對異性的敏感，平時累了倒頭就睡，睡飽繼續(xù)練。

拋開疑慮他跪下扶正女子頭部，發(fā)髻處露出一支白玉簪子，臉頰不經(jīng)意垂著的發(fā)絲都這么撩人，該死的心跳又快了。一探鼻息，他來不及細(xì)想帽檐朝后按住女子前額，提起下頜掠過淡色的唇，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她鼻子緩緩靠近，一時間冰火相融小世腦海一陣眩暈，腦海里不停念叨“我只是救人......”

“我的天，小世你真下得了口！”方平在他身側(cè)蹲下：“呦，真美，身材也不錯，小世，不是哥說你，不認(rèn)識你的都以為你是花心大蘿卜，英俊瀟灑、放浪不羈其實骨子里...…”

“嘴碎，起開！”

“呦，還不讓說了！”

小世白他一眼按壓女子胸口，附身再次湊近女子雙唇時，突兀的咳嗽聲令他猝不及防一屁股坐到地上，初春剛冒出的綠意扎得有些癢。

“這眼睛真美，間距有點寬，小世，不喜歡給哥我，素顏都這么美?！毙∈乐逼鹕碜訐踉诜狡角懊妫皳踔伊?.....!” 他又躥到小世身側(cè)。

女子緩緩睜開的眼睛微瞇，目光移向小世，一絲欣喜隨即被怒意掩蓋，當(dāng)目光掃到赤裸上身的方平時，忙不迭用袖子擋臉仿佛見了不凈之物，口中喃喃自語，小世如釋重負(fù)地湊近。

“無、無恥，非……”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部力氣，隨后雙眼緊閉。

“有你的，又被你嚇?biāo)懒?！”身邊的人不嫌事大，“玉簪！真通透啊！”正想伸手去碰，一只手搶先抓住了他手臂?/p>

“起開，去把衣服穿上！”

等他穿上衣服，便見小世抱著女子跨上快艇，再輕穩(wěn)放下，“沒見你對女人這么細(xì)心過，素昧平生就對她有意思？”方平一邊繼續(xù)嘴碎：“別管閑事了，報警吧！”

春風(fēng)徐徐，吹醒了船頭躺著的我，半縭。睜眼后剛想起身，身側(cè)的男子輕輕摁住，貼心地幫我拉上白色襯衣，他赤著上身，他把衣衫給了我？

急速的春風(fēng)在睫毛間徘徊，吹起輕薄襯衣飄來的絲絲香氣，不似自己常用的薔薇水，何種香料？

方才睜眼以為是韓郎，眉眼間實在太像了，殊不知又是登徒子，此生遇人不淑除了韓郎。瞧著男子側(cè)臉，鬢發(fā)怎如此之短？裸著上身定是無恥之徒！何等船只行駛?cè)绱酥?？此處何地？去往何處？?shù)個問題在腦中徘徊。非禮受辱恍如昨日今日偏又上賊船，天理何在！

“醒啦？帶你去醫(yī)院檢查下吧。對了，你叫什么？”這登徒子嘴角揚起一團陽光，絕非韓郎，似有世家郎君氣度。韓郎憂國憂民只差將江山背著走，怎會如此悠閑，與他為數(shù)不多的日子里皆是眉心泛愁，怎會笑得如此絢麗，醫(yī)院？

沉默半晌間我理順打結(jié)的發(fā)絲，身邊似有似無的視線飄來。隨后彼此言談中我頓覺氣氛的可怖，高個男子斂了笑意，裝出氣定神閑的模樣，垂著的手抱在前胸，矮個子掩飾不住的訝異。隨即兩人一番爭吵，似懂非懂中聽出了他們在決定我的命運，原本命運開始眷顧我，如今又被別人奪了去。

什么清心寡欲，把我藏起來？古文迷？俊美的叫小世，另外的叫方平。方平，韓郎的統(tǒng)領(lǐng)不也喚方平，聽聞?wù)粘撩耘?，酒品亦差。漸漸靠岸的船只，露出這個朝代城池的繁華，仿佛剝開面紗候我上岸。

不行，切不可落入方平之手。

我緩緩靠近小世身側(cè)，“望小世郎君能收留我?！彪S即垂目觀察兩人。方平拍著小世肩膀：“小世有戲哦，哥祝你好運！”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瞥向我，我退于小世身后，卻瞧見小世腰間文繡，“四季花！”三郎也有，三郎！

揮別方平，遠(yuǎn)離那雙似有似無黏著我的眸子。未敢轉(zhuǎn)身隨小世入了他的神物，據(jù)說一日千里不在話下，小世說方平家有悍女，儼然如蘇詩人之妻室般河?xùn)|獅吼，發(fā)絲遮擋的笑意也未曾逃過身側(cè)人的眸子。他俯身過來，氣息亦飄了過來，微微深吸，忽覺自己有絲瘋狂，遇上不良人退無可退，卻還念著他細(xì)長眉眼和干凈面容。

“非禮勿視！郎君這是做甚？”

“怕我？又不吃了你！”

“半小娘子，這神物速度忒快，小郎君我需將你固定于座位上！懂否？”細(xì)長的眉眼間滿是笑意，登徒子！還是登徒子！若不是沒法子，我怎會選他。

這氣息飄散不去，面龐升起的溫?zé)崃钗肄D(zhuǎn)向另側(cè)，帶子系住他已折回身子，內(nèi)心的波瀾緩緩平息。

一切都是如此新奇，神物在平滑的道上向前。此物如能用在大宋運送糧草上，定會挽救不少馬革裹尸的英魂。韓郎曾說軍中馬匹和糧草短缺，遼國千方百計限制馬匹，我朝尚難買到來自西域，隴右、蒙古草原和東北地區(qū)的好馬，戰(zhàn)馬日益減少，舊時余杭租借牛車、驢車出門的日子似在眼前。

三郎還好嗎？想起那年他初到錢塘，除去輕甲一襲青衫一身傷痕，那便是合金軍抗遼的印跡，萬千沙礫少不了幾塊磐石，否則這千秋萬代早被沖垮了。他救出牢獄中的我，攜半緣與我去往東京。不滿數(shù)月的旖旎光陰，山東，河北一帶盜賊蜂起韓郎再次出兵剿匪。

不止一次聽聞他說合金抗遼是否明舉？于我而言，北方無數(shù)禿鷲無時不刻盯著大宋這塊肥肉，覬覦中原的繁盛。

片刻的沉默，我余光瞥見小世回眸，沒來由的眼角濕潤，舉起窄小的袖口也止不住涌出的淚珠，一片輕薄物什遞到眼前，微微頷首我印上淚水，卻擦不走山河下的滿目蒼夷。

凝視輕飄的衣衫，想起三郎贈與我銀兩卻從未攜我去鋪子挑過布匹。攤開手余溫尚存，想起他小世拙笨挑選衣衫的樣子我嘴角上揚，這個朝代的男人真有意思！

走出醫(yī)院，我思量著醫(yī)師所說脈象奇特幾字，我本不屬此處。望向蒼穹浮云稍霽，這全然陌生的一切我唯有緘口少語，頷首微笑，恐引起無端慌亂。

車窗外燈火點綴，景致在眸中速速退后，突然一陣昏沉，思緒也退將到了昔日。

余杭一處幽靜院落，此時拂曉將至。院外隨著車馬緩緩上路車內(nèi)輕聲低泣，簾子放下車內(nèi)坐著一對美貌小娘子，一身縞素，拂袖淚水濕襟，未笄之齡。

年紀(jì)略輕的便是我，半縭。阿姊半緣幾年前許配給錢塘錢家二郎，此番便去投靠。

身側(cè)女使清兒勸慰：“二位娘子，老爺全是為了女娘們好，此去投靠錢員外實屬無奈?！?/p>

“清兒尚知此乃無奈之舉，料想錢郎定會好生收留我們，錢家世代書香，與爹爹乃世交?！卑㈡⒄f話間，一個皮膚白皙性情忠厚的男子浮現(xiàn)腦海，然少了些鋒芒。斷不似我所中意之男兒，翻過不少前朝畫本，夢中似有一人策馬而來，面容模糊卻英姿卓越。

父輩說朝中士大夫為上，官家親信酸儒。爹爹只盼我姊妹二人此生嫁個好男兒安穩(wěn)度日。

安穩(wěn)，如何安穩(wěn)！一樁小事牽連起整個余杭官場。爹爹聞風(fēng)早將阿姊嫁妝運往錢塘，家母本就體弱，聞言如風(fēng)中枯葉一病不起，在我們起身前撒手人寰。爹爹入獄時囑咐阿緣和我的神情尚在眼前，養(yǎng)育十幾載的家父一夜蒼老！家母墳頭一堆卷曲枯葉，跪拜風(fēng)中，四周落葉似阿母叮嚀久久不散。掃去落葉，收起蓄滿之淚，望向遠(yuǎn)方的路。

這蒼涼塵世！我和半緣的影消失在荒涼盡頭。

蕭瑟的秋風(fēng)零星的雨滴，車子徐徐而行，眼瞧著阿緣似無半分歡喜，不禁想錢家二郎能否負(fù)擔(dān)阿姊終生？

行至錢塘，意外地錢府張燈結(jié)彩似在娶親。車馬靠邊等候，吹開的簾子處赫然便是面露憨色的錢二郎端坐高頭大馬。阿姊頹然靠著廂門，我挑開簾子一腳踏出，被阿姊伸出的手拉住，車內(nèi)氣氛窒息。阿姊這是認(rèn)命了！這緣份和天命！

錢府院內(nèi)外喜氣洋洋，溫馨的地方如今在深秋蕭瑟風(fēng)中有些可怖。最終清兒隨一身鮮紅的錢二郎從門縫中走出，我意欲上前被阿緣攔住，只好攥緊雙手似要攥出血來！那貨低眉垂目偷偷塞與阿緣一包物件，我看著他那身紅服雙眸冒火。

“錢家郎君，敢問阿姊嫁妝僅此而已！糊弄誰！”自幼以來我在家人庇護下與世無爭，如今一經(jīng)事這血脈中的性情便挑了起來。我搶過包裹丟還與他，一地的錢財，一地的破碎。

阿姊垂淚，貌美溫和的她配得上更好的，這可憐的二房之子。

“阿姊，為何不讓我去府上鬧他一鬧，理論一番！”我猛踩足下落葉，瑟瑟作響。

“今日累了，尋個住處吧！”

我松開攥緊的手心，正色看向阿姊：“阿姊，不必難過，與其寄人籬下不如靠你我雙手，此時你我看中的日后定將看輕！”

“嗯！”

翌日，秋雨淅淅，穿上一襲素衣我懷揣上連夜趕寫的訴狀，敲響了縣衙爬滿蛛網(wǎng)的鼓。然而一無背景二無家世再加之錢家的打點，最終挨了十幾板子，阿緣淚水盈盈扶我回了客棧，雨漸繁密，鞋沾泥水，心亦是。

恢復(fù)元氣后，阿姊租下臨街一戶小茶坊，曾經(jīng)衣食無憂的姊妹如今一分一毫地算計。所幸自幼家中殷實學(xué)了不少風(fēng)雅之事，品嘗過大內(nèi)流出來的貢茶，金獸爐中瑞腦香煙，烹茶和點茶對阿姊來說稀疏平常。當(dāng)水和茶末融合泛起豐富泡沫那刻，一盞清香熱茶出爐，可惜少些靈魂。

茶坊周邊遍布酒肆，錦體社、香水行，原本安靜已夠溫飽的生活被一年長縣尉的到來打破。雙鬢留須的他日日捧場，灌酒姿勢行云流水。雖說我仰慕習(xí)武之人，然此等模樣亦無意消受，怎料他意欲納我為妾，一日送來坊內(nèi)幾大箱子聘禮外加一個口若懸河，踮著小腳的媒婆。

我撂下一句話“想做我的郎君必先要回阿姊彩禮！”他瞧著堆滿的彩禮不解，隨即我將事情和盤突出。

幾日后，錢家被迫退回幾大箱子彩禮，阿姊留了幾樣紀(jì)念其余變?yōu)殄X財。

迎娶之日終至，無意縣尉的我臨行于深袖中攜藏一把平日切果子的小刀。洞房花燭夜我持刀威脅無意洞房，爭奪中幾分酒醉的縣尉被誤傷，血流不止。事情本可化小，怎料那心妒的大房趁機將我告上府衙，我便入了發(fā)霉發(fā)臭的牢獄。

阿姊半緣關(guān)了茶坊，翌日上錢塘縣衙擊鼓鳴冤，此舉與她而言實屬不易。萬幸遇上滅了叛軍暫留錢塘的韓世郎，堂上半緣聲淚俱下的陳訴他動了惻隱之心，三言兩語獄訟胡官人開恩。興許正是那時，阿姊半緣也傾慕上這個滿身威壓可托終身的郎君，興許那刻他亦中意過她。

當(dāng)晚牢獄鐵鎖落下，縮在角落數(shù)著光陰的我陡然瞧見一身薄鐵片輕甲的男子手捧兜鍪，瞧見我后，從綴有披膊的衣袖下伸出一只遍布傷痕的手，我不知怎的搭了上去，瞥見韓世郎眸中亮色，似有星辰大海，而我拜倒在他的甲胄下，如此卓越男子方是心中所盼。

“將軍甲胄之重，肯為小女屈尊，不知如何回報?！被貓蟊闶菐兹蘸蟮脑O(shè)宴，杯盞交錯，舉杯豪飲間獄訟胡官人也對韓郎側(cè)目，國仇家恨，趣聞軼事信手拈來。不覺間我喝多了，打趣阿姊心中所思，阿緣垂淚離席。

老天，怎的讓姐妹喜歡上同一人。

“縭娘子，韓某即刻北上回京，這錢塘無人庇護你們，可愿隨我入京？”錢塘岸邊，韓郎目光凝聚望著我，里面似有云霧清籠的深淵般不可琢磨。我拿出私用黑盞烹了白茶，茶末鮮白點上我擅長的茶花，秋風(fēng)拂過，花兒在盞中搖曳，他接過手微顫，深淵處顫出花般情思，身側(cè)的阿姊蹙眉郁郁。

韓郎名喚韓世，家中排行第三，親近之人喚他三郎。臨去汴京前夕，回余杭救出越發(fā)蒼老的阿父，官場沉浮的他只愿伴阿母墳頭終老一生，不愿困我們?nèi)绯佤~。初冬未至，阿父勸服阿姊一同北上，揮別落寞老父身影踏上東京之路。

“丫頭，保重！”

“會回來的！阿父！”

一路上，手足無措的阿緣避開韓郎，無根浮萍般的心思在風(fēng)中飄搖，落不下來。捫心自問我可否熄了胸中情思，促成三郎與她的姻緣？

“當(dāng)真大金賊人滅了大宋，官家被擄？”我坐著的身子陡然挺直，凝視小世眼眸，桌案上書頁在窗口吹來的風(fēng)中翻動，沙沙作響。小世眸底似掀起了場血雨腥風(fēng)。

“是的，你要知道宋朝崇文抑武，曾有句話說，滿朝朱紫貴，盡是讀書人。半縭，我還是稱呼你為阿縭吧。”他近我身側(cè)，靠向桌案：“這是宋朝的體制問題，朝廷為防武將形成自己的勢力范圍而兵將分離，到了大戰(zhàn)前夕才領(lǐng)兵，戰(zhàn)斗力可想而知。并且宋朝大量募兵，多而不精，正如朝廷那樣富而孱弱?！?/p>

轉(zhuǎn)而一絲鄙夷：“徽宗四十三歲就禪位給兒子，兒子也是恐懼無謀、做事猶豫不果斷，金人曾經(jīng)嘲笑你那官家議論定時金軍已過黃河，這大宋不滅才怪！”

體制，我雖不知具體是何意，然聽他所說大體和三郎所言不謀而合。為此韓郎曾力挺過殫精竭慮的主和派李大人，那位剛正不阿受全天下百姓敬仰的老人。

一絲清明流過腦海，“這書上可記載了韓世之事？”瞧出我的急切，他端過白色杯盞遞與我，里面漾著幾片茶葉，照出我右鬢那點淡淡黑痣越發(fā)明顯。這個朝代的烹茶方式，簡潔干凈，全都漾在水中，連同自己的影子亦在浮動。

“宋朝大將韓世忠嗎？還救了后來的高宗皇帝，那個、那個徽宗九子康王趙構(gòu)，那位會在應(yīng)天府即位，幾經(jīng)周折南下行都臨安，我們后人稱之為南宋，韓世忠么，沒被害死，最終泛舟西湖如那范蠡?！蔽姨嶂哪强跉馑闪?，三郎果真不會死！

恍惚起身，我不覺已近小世身前，今夕何夕！“你、你怎么？”他身子后仰雙手撐上桌案，一副無措的訝異模樣。突然我意識到失禮，意欲退后豈料足間踩上他的鞋履，趔趄間撲向退無可退的眼前人，鼻息溫潤酥軟，小世的唇？手上不穩(wěn)茶水潑他一身，茶盞清脆落地。我喉嚨干澀，當(dāng)下穩(wěn)了心神，這避無可避的香氣又在鼻息縈繞。

我慌忙抽出薄紙擦拭茶漬，“恕、恕小女無禮！”垂目時卻知一切盡收他眸底，當(dāng)真一副戲謔神情：“不礙事！”有些人善于在難堪中品出樂趣。

不知所措間我腦海跳出三郎身影，一時神明清靈：“我當(dāng)回去，或許能改變一二。”

“阿縭，看著我，你要知道歷史是無法改變的，否則現(xiàn)在的我們或?qū)⒉粡?fù)存在，你明白嗎！”他伸出的雙手即將碰到我雙肩時突然放開：“況且最后幾個大宋皇帝都不是開疆拓土的君王，你一介女子左支右絀能干什么！”

“左支右拙，是啊，我能干什么！”

我頹然跌坐在身側(cè)松軟的坐椅內(nèi)，沒了小世的壓迫腦子思索靈敏。一切早就都沒了。我也不該來，卻陰差陽錯到了此地。我似站在云端，窗外便見蒼穹，好高的屋舍。

屋外落日余暉在消散，屋內(nèi)陡然亮起，雖知何物卻依舊新奇，這物比油燈敞亮太多。全然新奇的物事，似我的靈魂在觀摩，莫非江山依舊，變換的只是被抹了記憶的魂魄，而我尚有記憶。屋內(nèi)傳出鍋碗聲響，不善庖廚的小世神情專注，興許他是三郎魂魄，歷經(jīng)滄桑只為今日會面。

荒謬，何來此想！男子當(dāng)遠(yuǎn)離庖廚！

“我想阿姊，想......”依著門框，悠悠一句夢般囈語。

“來都來了，帶你去看看今世的樣子，去看看你曾經(jīng)生活的地方，好嗎？”他側(cè)身穿過我面前：“今天做好吃的給你嘗嘗！”側(cè)身回來時伸出那只袖子下滑的手臂挑眉微笑， 幫他卷上袖子我隨即轉(zhuǎn)身，隱去面頰泛起的溫?zé)帷?/p>

入夜額頭發(fā)熱，燒著糊涂時抓著身邊的手不放，阿母的？阿父？還是阿緣？

數(shù)日后在小世手忙腳亂照料下燒退，再看他時便有了絲羞怯。

不日隨他來到錢塘，物是人非，無半分昔日影子，似夢又不知今夕何夕。臨安便是如今之杭州城，行走于游人如織的曲橋，熱鬧聲里心寂寂，我仿如一清冷靈魂穿梭在繁華世間，我的三郎尚在陣前退敵。

光線有些刺眼，我身子倏地被籠在陰影中，抬眼間是舉著傘柄的手，轉(zhuǎn)頭對上笑意盈盈的眸子，灰冷清澈，他口中卻念念有詞。

“處處回頭盡堪戀，就中難別是湖邊?！?/p>

“難別，可不是，這朝國土安定，山河無恙。小世，真想結(jié)束那亂世，如現(xiàn)在般百姓無憂，女娘們身側(cè)盡是心悅郎君，阿母阿父健在，世間都是這般幸福的拖家?guī)Э诙嗪谩！笨粗磉叴鞑幌⒌娜肆魑椅⑽@息，轉(zhuǎn)身直視身側(cè)人：“我意已決，不管那山河如何破敗，有些情感實難割舍，我需回到阿緣身邊，等候三郎殺完金賊歸來，或許和那亂世一起消亡，或許......”

“待著別動！”說話間我握住塞過來的傘柄，他人已追出，“警察，別跑！” 片刻功夫，人流中那個袖子抹著額頭汗珠的男子笑意盈盈回來了，手中舉著冰飲料，仿如拿著四季花的那個身影。

數(shù)日相處，當(dāng)初我誤會的登徒子實則品性高潔，即便在酒肆醉酒，他也不曾非禮與我。不論身處何時當(dāng)真都有此等君子，而他每日的照料令我此生難忘。不僅如此，此人還善于騎射，當(dāng)真生錯了朝代。

不日后小世獨留我在家，有人叩門，聞聽是方平，疑惑間開門，他未及收斂的詭譎是錯覺？無故我心一顫。果真閑聊半響后，他似有意緩緩靠近：“你和小世是不是已經(jīng)......今日小娘子就從了我吧！”一陣響鈴，方平慌忙摁掉那個響著的物件，依舊逼近，我后退時手指碰到切果子的刀，似曾相識的一幕。隨即刀口轉(zhuǎn)向自己，然他抓住我臂膀一用力，刀子“當(dāng)啷” 落地，退無可退我到了露臺，怎能受辱！權(quán)當(dāng)從未來過……

門被踢開，小世驚恐萬分：“阿縭，不要！方平，你這畜生！”踢倒愣住的方平他快速跑向我，伸出一手繞上我腰間，“別怕，我在！”

停不下來的淚珠，我伏在他的肩頭濕了一片，異樣的溫暖，感受著發(fā)絲上手的輕撫，余光瞥見溜走的方平，一瞬間我思念的都涌現(xiàn)腦海。

“回家，小世……”

“好，回去?！?/p>

不日，小世駕著一葉快舟行至救我之地，穿著來時洗凈的裝束心情舒暢。他拉過我，垂目時我手中便多了一柄劍：“這是我收藏的古劍，此生不知是否有緣再遇，帶上吧！”小世家中很多藏品，他雖未說其身世卻應(yīng)是書香門第。

“阿縭，回家去！”額頭印上他的氣息。

一聲“保重”他陪我躍入河中，蒼穹烏云遮住天地，水流擁著的感覺甚是熟悉，這便走了嗎？小世走！我用盡最后一絲力氣試圖推開他。忽見云開霧散，好溫暖，仿如那日跌入小世懷中的感覺，不可，我心悅?cè)?，怎可另擇他人?/p>

意識在緩緩失去，我的手被拉住了，這一拉便把面前的男子拉了回去。

黃昏時分，東京汴河城外，鐵蹄下的邊境滿目蒼夷，滿是硝煙和血腥氣的河水中冒出兩個腦袋，一人抱上另外個身形矮小的上岸，舉目間尸橫遍野。趁著陰沉天色中一抹亮色，胃中翻滾的兩人瑟瑟發(fā)抖地卸下身側(cè)兵卒的行裝套上。

再次回來東京汴河物是人非，我聽話地任小世整好裝束，片刻待他穿戴好，“怎么這么看我？”小世扶正了兜鍪，太像了，除了眉心那點朱砂痣。一瞬間千般思緒涌出來，我靠上他胸口，“怎么？被我肖郎君帥傻了！”隨后濕漉發(fā)絲上一只溫柔的手，一下一下......沒人能在那樣的輕柔中無動于衷。

河岸兩側(cè)不遠(yuǎn)處零星流民，混著京城百姓，全部形色匆匆匯入南下人海，一葉如舟飄無定所。

西側(cè)似有馬蹄聲傳來，“快走，離開這里！”我被拉著混入踽踽而行的人流，“軍爺，也南下？”才想起我們身著兵卒行裝，隨即稍稍偏離人流。

“阿世，腳！” 小世定睛一瞧后護住我揮劍下去：“阿縭，別怕，我在！”抓著腳環(huán)的手松了，“金賊！”他嘟囔了聲，抽劍時努力控制著身子。三郎曾說過第一次殺人后的夢魘，小世能擔(dān)住嗎？

翻出在杭州他贈與我的手帕，淡淡香氣間擦去他面上血跡，腥風(fēng)中一種心心相惜的曖昧。收斂笑意再次出發(fā)時遠(yuǎn)處人馬已近，宋軍的甲胄，三郎！我心一緊。

“誰人手下？怎在此處？”

“將軍！是韓將軍！將軍沒死！”

“玉娘子？該死！是夫人！”

“屬下拜見將軍和夫人！”四周百姓皆是詫異目光。

……

意欲離開的小世身姿陡然一挺，嘴上矢口否認(rèn)。兵卒們卻跪著不起，這下好了，竟到大宋來當(dāng)將軍了！滿城煙火下見他伸手虛托一下，那顆朱砂痣仿佛灼燒著眉心，我勉強站立仍想著玉娘子是誰？我怎成了玉娘子，小世是三郎，那三郎在何處？

兵卒起身聽候?qū)⒘睿韨?cè)小世無法推拒，放開拉著我的手：“都說說現(xiàn)在、現(xiàn)在什么情況？”

一小將士訥于言辭：“將軍，金賊實已入城，您那日帶領(lǐng)三百人突襲金軍營帳至今未回，屬下們誤以為您已、已……！”

兵卒中站出一個有些官階的兵卒，灌滿的淚自他布滿血塵的面龐淌下，攥緊的拳頭仿佛滴著血：“將軍，兩位官家和后宮妃嬪們皆已被擄走北上，隨行擄走的還有良家小女娘、工匠、技師數(shù)千人被抓，城內(nèi)的百姓逃的逃，死的死！我們的城沒了，城中連老鼠都吃光了……”一陣哭泣聲。

聲淚俱下說了眼下局勢，數(shù)代攢下的那點家底徹底敗了個干凈。小世雖說清楚歷史上的北宋，此時卻掩飾不住臉色的陰沉，一種決絕自他面上升起，我突感一陣暈眩，倒下時身子被攔腰扶住，一聲“娘子保重”撞得我靈臺清明。

“男兒有淚灑山河，都別哭了！金賊欺我大宋，我等定當(dāng)寸土不讓！”

凝重的氣氛收攏了人心的浮動，如血夕陽越發(fā)肅穆，東京城仍在燃燒，燒成了廢墟，黑云森森壓著城池。小世，他能否扛起三郎承載的一切？我怎開始擔(dān)心他？這信馬由韁的心緒。

小世握緊劍柄：“宗大帥到了嗎？”

“尚未，興許還在途中?！?/p>

“只要你我一息尚存，決不輕言放棄，況且康王擁兵在外，我等可以邊伏擊邊與之匯合，只要我大宋將士尚在，我朝便可重來！”小世劍指蒼穹，我倏地意識到古今靈魂興許并無不同，此番慷慨陳詞似震住了面前兵卒，隨即他話鋒一轉(zhuǎn)。

“國祚淪落，狼煙四起，朝中那幫士大夫又在何處？怎不去金國“以德服人？讓這蕓蕓眾生來受苦！”

“這幫酸儒！別提了！嘴碎而已！遇事便躲！娘的！”兵卒中有人憤憤而言。

休整片刻，翌日小世率領(lǐng)城內(nèi)殘余的兵卒趕去濟州。我進食后身子恢復(fù)了些，幸虧半路尋到一輛破敗馬車，休整好后再次上路。也獲悉半緣的音訊，原來她被三郎留下的侍衛(wèi)救起，此后遇到三郎的先前統(tǒng)帥王淵將軍，便隨軍征戰(zhàn)，又傳王將軍懼內(nèi)，無論如何阿緣似尋到了好姻緣，她幸福便好。

一路上，寒風(fēng)掃過。流民凍死、餓死的不計其數(shù)，各地府衙仍未開倉放糧，兵卒間因此牢騷不斷，“看著這御寒衣薄的百姓，老子便想起那日城頭的兄弟們，唉！衣不裹體，官家卻不愿動用國庫衣帛，心寒吶！”

“那可不是！且還相信那個術(shù)士的胡言亂語，狗屁神兵御敵，末了還不是逃之夭夭！”那人說著一刀插入足下土地。

……

不破不立，靖康恥猶未雪，將士恨不曾滅。

半月后我們一眾人到達(dá)濟州，未料康王移師應(yīng)天府，不久小世等眾將士擁立康王稱帝，為建炎元年。

戰(zhàn)事此起彼伏，百姓流離失所。跟隨小世我一路上見識了殘留王朝依舊放不下的奢靡，舉棋不定的官家只想南逃，難怪小世說這便是宋朝宿命。

當(dāng)刮目相看的小世身手不凡，不辱使命，一路護主，他護著這個孱弱的朝代而非懦弱的官家這人，我也漸漸磨練成了馬背上的巾幗，跟著“郎君”出生入死。小世說得對，有的東西無法改變，如同疾風(fēng)暴雨來得猝不及防，我們唯有堅守好各自的使命。

連日陰雨，忽聞宗帥憂憤離世，這北面江山的磐石倒了，他二十五次上書未能喚醒官家收復(fù)失地的心。這算什么！正如宗帥所嘆“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p>

伴隨著抗金的分崩離析，這洪水猛獸似沒了磐石的奠基沖向南邊，勢不可擋。

“阿世，如你所言，本可聯(lián)合各處義軍收復(fù)兩河，宗帥憂憤離世心不甘?。∵@過江兩字太過沉重！可有必要輔助此等帝王！”

“官家膽小怕事，李大人罷相，阿縭，當(dāng)初我便說這宋朝逃不過滅亡的宿命，可我們?nèi)耘f在努力這便不是為了大宋，而是黎民百姓！不至于如此水深火熱，蒼生何辜！”面對皎月和身前黑沉的水流我一瞬間懂了，這戰(zhàn)事不是為了某人亦或趙姓，而是天下蒼生。

“阿世，你在，我便在！”

“你可還想三郎？”

“郎君難道不是三郎！”

“那日看到這簪子不錯，娘子也換著戴戴吧?！币恢环凵⒆硬迳衔野l(fā)髻。

……

果不其然兩年后的秋日，金軍再次分兵南下，小世已是御前左軍統(tǒng)制駐守鎮(zhèn)江。未料江淮宣撫使投降金人，建康失守，新帝泥馬過江乘船漂流，一路流到臨安。

而金山江面上戰(zhàn)鼓聲聲，我身著甲胄振臂擊鼓，耳膜發(fā)痛，手臂發(fā)酸地為小世和八千兵卒鼓氣，綿延不斷的驚慌恐懼在江面漾開，對付十萬金軍小世和將士需要此番鼓舞。

宋軍奮勇追擊下金軍船只四處逃散，此次定要讓金賊全軍覆沒，小世，三郎。江面似驚濤駭浪般，戰(zhàn)船交錯，部分船只已四分五裂沉入江中。走投無路的金軍船只隨即逼入沒有出口的黃天蕩，小世讓人封鎖進口，但等甕中捉鱉。如這一戰(zhàn)功成宋軍勢必士氣大振，金軍將全數(shù)殲滅。此時的小世，寶劍的銳利和甲胄的無畏已深入骨血。

入夜，月色闌珊灑于江面，混沌中的寧靜時刻。我望向身邊卸下甲胄的青衫男子，“阿世，莫讓這金兀術(shù)跑了！這次可雪前恥！那淤塞之渠可發(fā)現(xiàn)了？”

“說也奇怪，我命人找了幾日也未發(fā)現(xiàn)，興許歷史真是無法改變，這金兀術(shù)命不該絕！娘的！”一股難以言喻的無奈上身，我瞧見他眸中血色，此時小世便是韓世，他一來三郎便消失了。

“可曾后悔隨我來此？”我靠著他。

“夫婦之緣，結(jié)誓幽遠(yuǎn)，其實在此我實現(xiàn)了我那時代不曾有的抱負(fù)，最珍貴的莫不是遇見阿縭你，人有幾何般，富貴榮華總是閑，自古英雄都如夢，珍惜眼前人?！闭f話間他眼神盯著那只粉玉簪子。

臉上被細(xì)細(xì)的鼻息掃過，我真不愿醒來。

堅守四十余日后，金軍逃進江面，用火器擊退我們水師后北逃。從此，金人再也不敢過江！

臨安城外，一葉扁舟湖上飄，載不動，許多愁。

“郎君，岳帥被害，風(fēng)波亭下水滔滔，你如今奉為太師，既已辭官且放下心來，滄桑過后江山初定，退隱吧！”我拿走他手上的酒壺灌了一口，一只手輕輕擦去我嘴角溢出的那滴，粗糙又極盡溫柔。肖世頭發(fā)漸長，木制發(fā)簪隨意插著，發(fā)絲披散胸前，面色平淡清寂，無心之處最撩人，這便是我最愛的模樣。

這大宋的風(fēng)早已吹走了他當(dāng)初的少年情懷。

近幾年朝廷有些人一手遮天，人前雖百般恭維他，背后巴不得他出陣后莫歸來，更甚是官家也聽之任之，小世也萌生歸隱之意。

羈鳥戀舊林，池魚思故淵，他可曾想家？

“那日，你見了半緣為何不上前相認(rèn)？”他搭上我的手心卻避開了我方才問話。

望著泛起漣漪的湖面，我何嘗不想認(rèn)她，然我如今是玉娘子，阿緣郎君王將軍無功升遷，也許不見最好，曾經(jīng)的阿縭便讓她長眠河底吧。

湖面如鏡，似阿父牽著我和阿姊的手走向遠(yuǎn)處微笑的阿母，風(fēng)吹發(fā)絲，一切虛幻，湖面只剩粉色花朵映著我鬢發(fā)上粉色玉簪，隨著漣漪漾動，雁過也，可是舊時相識！

“阿縭，帶上孩兒，一起回家?！?/p>

“好！”

此后，臨安城百姓再也未見過清涼居士，曾經(jīng)戰(zhàn)功赫赫的韓將軍，還有不離身側(cè)的玉娘子。

隨風(fēng)原創(chuà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