鹼畔:在陜北農(nóng)村,鹼畔是莊戶人院墻外大門口的一塊平地,長不過丈余,與窯洞崖面大致等寬。拉不起院墻的窮苦人家,其鹼畔與庭院便沒有明顯的界限。鹼畔上栽著幾棵說不清年月的老槐樹,樹杈上穩(wěn)坐著一兩個喜鵲窩。樹下支幾塊長石條,供人閑涼或閑聊時隨意坐臥。鹼畔連接著村里的大路。
在農(nóng)村,光景好壞,鹼畔上的鋪排可窺一斑。有著幾代人生活經(jīng)歷的鹼畔,其鋪排內(nèi)容豐富有序。靠著院墻依次建有驢棚、羊圈、豬窩以及草料棚。年月里,“小心雞毛”、“六畜興旺”等紅紙貼子,牢牢粘在棚柱上,是撫弄牲口的警示,更是農(nóng)家向往家興業(yè)旺的美好心愿。
鹼畔入口栓一條大黑狗,鄰居的家畜輕易不敢“入侵”,本家的小雞、羔羊也局限于鹼畔內(nèi)活動。陌生人休想走近大門一步。所以有遠(yuǎn)客來或莊鄰來串門,到鹼畔下必先喊幾聲:“奧——,照狗來”。出門管狗的主人訕笑著喝斥狗:“把你個倒眼窩”。喝斥中隱含著驕傲的神氣:這狗厲害,卻順從主家。
鹼畔是莊戶人家的瞭望臺,村莊的一舉一動都在它的視野之內(nèi)。狗叫聲一起,二叔家來親戚了;鐵鍋嗞啦一響,三嬸肯定在炸油糕。傍晚時分,娘在鹼畔上拉長聲音喊:“奧——,拴柱,吃—飯—哩”。隔著樹林和拐峁的拴柱聽得一清二楚,亮開嗓門應(yīng)答:“奧——,回—來—了”。
鹼畔是莊戶人的信息中心。張家丟了雞蛋,著急的主人四處打問,少不了來鹼畔上嘀咕一陣;李家說上了媳婦,父母高興得逢人便講,鹼畔就成為婚事發(fā)布臺;星河點點高懸在鹼畔上空,莊戶人心念一動,今年成豆呀。莊戶人的許多信息都是從鹼畔上獲得,又在鹼畔上發(fā)布出去。鹼畔簡直就是農(nóng)家聯(lián)絡(luò)感情的平臺。
鹼畔記錄著莊戶人大紅大喜的動人情景。陜北臘月,農(nóng)事消停,莊戶人便安排著娶親嫁女的重大活動。擇個吉日,大吹大擂地紅火一天。三五成群的男人婆姨聚在就近的鹼畔上,等待迎親隊伍經(jīng)過。吹鼓手的水平、嫁妝的厚薄、送人婆姨的丑俊等,都是眾人評說的焦點。臨了,還要攆在院內(nèi),品評洞房的品位,宴席的豐儉。幾天后,這些話題依然在鹼畔上傳播。
鹼畔也銘刻生離死別的凄惻場面。當(dāng)年,四妹子眼淚汪汪地立在鹼畔上,目送三哥哥去參軍。
“三哥哥當(dāng)兵坡坡里下
四妹子鹼畔上灰格塌塌……”
樸素的信天游至今訴說著她們純樸的愛情。三哥哥這一去,誰來心疼四妹子呢?
還有那長逝者留在鹼畔上的陰影,讓整個村莊好一陣子悲憫。老人咽氣,三日后入殮。搭在鹼畔上的靈棚便成為他留在莊院的最后一席地。最多半月,少則幾日,他將永遠(yuǎn)離開這苦熬苦掙了一輩子的家園。延綿的大山臂彎里已安排好他永遠(yuǎn)的歸宿。他留在莊院的名聲將如同插在墳頭的引魂幡一樣,漸被風(fēng)雨吹蝕得杳無蹤影。但是,在留守鹼畔的最后日子里,他將享盡活著時未享過的人間煙火,美味佳肴。早晚一爐香,晨昏三叩頭。兒女們輪流守靈。莊鄰和親朋跪在他靈前點香燃紙,深深磕頭,算是告別。此后,他將在陰陽先生一聲“起殃”的吆喝及兒女哭天搶地的哀號中,被眾人抬出鹼畔,抬向墓地。嗩吶嗚咽著在前引路。沿途所過的鹼畔上,會默默燃起一堆柴火,讓死者最后感受人世間的溫暖。靈柩過后,火堆就被一掃帚掃下鹼畔,帶給死者,以免他在那邊寒冷。
在那漫長的歲月里,鹼畔見證著莊戶人悲喜交替的生活歷程。愁苦逼來,無處訴說,男人就失神地蹲在鹼畔上;有了好光景,女人們聚在鹼畔上,嘻嘻哈哈拉家常;出門久遠(yuǎn)的人兒未歸,牽腸掛肚的思念者佇立鹼畔,好幾回向村口張望;游子歸來,站在鹼畔上,好一陣子端詳日思夜夢的故園,在親人迎門而出的剎那,熱淚滿面……
而今,大多數(shù)莊戶人都蓋起了闊門樓高院墻,電視和手機成了他們獲取和傳遞信息的主要工具。但誰又能忘記鹼畔上逝去的歲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