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秦羽不喜歡這座北方小城冬天陰郁的夜晚,烏糟糟的天空裹挾著凜冽的寒風,吹得街邊的建筑物與行人都像是不耐煩的畫家打著哈欠涂抹在畫布上的草稿。
她就是在這樣的夜晚與魏曉潔重逢的。五年過去了,曉潔模樣沒怎么變,就是眉宇間更多了幾分從容,她同秦羽打招呼,笑得露出牙齒,連帶著這個原本黯淡的夜晚都變得生動起來。
魏曉潔是秦羽的高中同學,兩人都是有點小才氣也有點小叛逆的女孩,在大部分同學還在苦行僧般讀書的實驗班里,顯得有那么點與眾不同。她們是在高三換座位時逐漸熟絡起來的,所以并沒發(fā)展到好閨蜜的級別,但也多少有些惺惺相惜的意思。尤其秦羽得知兩人高考分數(shù)一模一樣后,對這個女孩更是多了幾分關注。
幾番交談,秦羽了解到魏曉潔目前在國外讀電影學研究生。她也告訴曉潔,自己拗不過爸媽,留在了這座離家較近的城市,做財務相關工作。
“你原來不是最煩數(shù)學了么,怎么想起做財務了?”曉潔的語氣里明顯有幾分驚訝。
“專業(yè)實用呀?!鼻赜疠p描淡寫。
“那你就準備一直生活在這兒了么?不趁著年輕多出去走走?”
"嗯,大概是這樣了。"
“可是這兒多沒意思啊,公交車沒幾路,出門走幾十分鐘也看不到個商場,新上的電影只有一家影院能看,連買本冷門的書都只能網(wǎng)購……”
“你知道的,我媽需要我照顧,我不好離家太遠。”
“可是,那你也要出去看看世界呀,永遠都局限于一個城市有什么意思呢?”
魏曉潔還是一如從前般直接,秦羽曾經(jīng)很喜歡她的直接??墒谴丝虝詽嵉脑捲谒爜韰s如同“何不食肉糜”一樣,讓人心煩意亂。她何嘗不想出去看看,她比誰都想出去看看,她并沒忘記自己是怎么和曉潔交好的:二人都夢想著以后當個偉大的導演,在好萊塢拍出最牛掰的大片。
她多想跟曉潔一樣,讀個不用考慮就業(yè)前景的研,安安心心地做自己喜歡的事情,閑暇時出去轉(zhuǎn)轉(zhuǎn),看看別處的風景。
可是現(xiàn)實卻是自己做著一個不咸不淡的工作,在一個霧霾嚴重的城市,每天望著灰撲撲的天。好容易攢了錢幾乎都上繳給家里,沒有男朋友,唯一的消遣就是新片上映時去電影院看電影,卻再也沒有勇氣把做導演的夢想說給任何一個人聽。
“對了,我加了個微信群,里面都是有點電影夢的行動派。我們打算近期在深圳搞個小沙龍,你要不要參加一下?”魏曉潔及時轉(zhuǎn)了個話題。
“嗯……看情況吧?!鼻赜鹋πα诵Α?/p>
趁等公交車的工夫,秦羽悄悄去查了曉潔讀的那所大學的學費,又查了查自己所在城市到深圳的機票價格??吹竭@兩個數(shù)字之后,她感覺如鯁在喉。
2
周末的早上,秦羽同往常一樣賴在床上,盤算著一會是吃泡面還是叫外賣。迷迷糊糊中,手機鈴聲響了起來:是大學好友,邢微。
“親愛的,這幾個月恐怕你都要見不到我了!”邢微略帶點炫耀的味道。
“怎么,找到男人了?要拋棄我了?”秦羽打趣。
“我被公司派駐去臺灣的項目了,要在那待4個月?!?/p>
“臺灣?”
“嗯,三年了,我終于有機會去看看了!”
秦羽知道,臺灣對邢微來說有特殊的意義。她向來對臺灣文化非常感興趣,對臺灣男星彭于晏更是花癡已久。剛巧大二時她們所在的專業(yè)有個大陸生赴臺交流的機會,學習成績排名學院第一的可以申請公費交流。而成績稍落后的,只要在平均線以上,也可以有交流的資格,只是需要支付一筆不菲的費用。邢微知道自己家庭的情況不可能允許自費交流,于是加倍努力地讀書。那個學期,邢微瘦了13斤,也終于拿到了年級第一公費交流的資格。
成績公布的當晚,邢微興奮地找到上屆交流過的學姐一起吃飯,想借機打聽臺灣交流的情況,甚至開始煞有介事地問秦羽要給她帶點什么禮物回來?!耙窗雅碛陉處Щ貋砗美??!鼻赜鹦Φ?。
不料那天晚上,邢微卻紅著眼圈回來了。
"怎么了?"
“我……我媽不讓我去臺灣了?!?/p>
“怎么會,你不是說你媽特高興么?這是公費啊,你是不是沒和她講清楚啊?!?/p>
“雖然學費是公費,但是來回的交通費、生活費都是要自己出的。我向?qū)W姐打聽了一下,光機票來回就得小三千了。”
三千元——那是秦羽和邢微那時將近一個學期的生活費。秦羽沒再說話。
去臺灣交流的事就這么擱置下來了。那年赴臺公費交流生的名單是空白的,自費交流名單倒是滿滿當當。邢微大方的把自己制定的自由行攻略貢獻給他們,與大家一起笑鬧著,仿佛自己也是其中一員。
只是,秦羽從此再也沒在邢微口中聽到過“臺灣”兩個字,彭于晏的海報也被她不聲不響收起來了。交流生去機場那天,邢微在宿舍悄悄地啜泣了許久。
秦羽聽著邢微興奮的聲音,眼前浮現(xiàn)出她高興得像個孩子一樣的面龐,自己也禁不住有點激動了。
“說真的,在沒能去成臺灣的那段時間,你自己都在想什么?”
“我想,我可能注定沒法去很多有趣的地方了,但這一點都不妨礙我成為一個有趣的人。”電話那頭,邢微認真的說。
“有趣的人?”秦羽有點愣了,禁不住喃喃道。
“嗯。你看,我雖然沒去成臺灣,但我了解了許多關于臺灣的風土人情,在網(wǎng)頁制作課上,我還特意做了個臺灣觀光的主頁,也因此結(jié)識了兩個臺灣的朋友。工作后每月工資雖然大部分都補貼家用了,但是留下的幾百塊還是夠自己偶爾近郊游的。我沒錢買單反,借了個卡片機,一樣把小山小水拍的挺好看,還有同事會問我是去了哪里度假呢。嘻嘻,她可不知道這就是公司后山的景色。……誒,我是不是太自夸了?”
“有點,不過……很應該!”秦羽忍不住笑了。
“嘿嘿,去不成臺灣雖然給了我一時的遺憾,也帶給了我奮斗的動力呀。就算這次公司沒有派我去,我想自己遲早也會靠自己去一次的。再說了,就算去不了又如何呢?我還是可以在生活中找到自己的小快樂啊。”
3
掛了電話,邢微的話還在秦羽耳邊回蕩,“沒法去很多有趣的地方,不妨礙我成為一個有趣的人”。
是啊,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看世界”變成了大家都喜歡做的一件事。“詩和遠方”對于像秦羽這樣喜歡做夢的偽文藝女青年,始終有著致命的誘惑力。那些別處的風景總是這樣的吸引人,在朋友圈里輕巧一發(fā),就會引起大家的羨慕。不管我們內(nèi)心究竟有沒有對外邊世界的真實渴望,抑或只是從眾心理而已,但這種“去過很多有趣的地方”的經(jīng)歷,總歸值得驕傲的。它似乎簡明扼要地意味著:你是個豐富、有趣的人。
“你連世界都沒有看過,談什么世界觀?”有人如是說??墒?,許多人在年輕的時候,大概跟秦羽和邢微一樣,汲汲于眼前的忙碌生活,并沒有資本靠自己的能力去看世界吧!
逆襲的故事總是少數(shù)的,大多數(shù)普通人,出生的環(huán)境,大抵決定了他年輕時生命的走向。休學去旅行,辭職去開咖啡館,甚至只是申請一所國外大學,在許多人眼中,仍舊是無法奢望的。并不是做不到,并不是沒有冒險精神,而是年邁的父母、貧寒的家境,讓年輕的他們無法承擔一絲瀟灑的風險。這些風險,成了他們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于是他們只能在朋友圈中仰望他人的碧海藍天,感嘆自己無法用腳步丈量世界。
秦羽也曾是其中一員。所以她才在聽到曉潔去國外讀研時,心里會有那“咯噔”一下的不平衡,才會在朋友圈中大家曬國外美景時選擇性屏蔽,固執(zhí)地不去留言。她覺得自己有點兒倒霉,為什么沒有出生在一個更富有的家庭中,可以輕而易舉地去享受“別處的風景”。為什么努力攢下再多的錢,也只能貢獻給媽媽的醫(yī)藥費。為什么有些心里明明沒有“詩”的人,也能輕輕松松地享受“遠方”,而自己這個明明詩情畫意的人,只能囿于這個霧霾嚴重的小城。
“大概,這輩子我注定也沒法去更多有趣的地方了吧?!彼袝r泄氣地想。
可是邢微的話突然給了她力量:是啊,是誰規(guī)定,非要去很多有趣的地方,才能成長為一個有趣的人呢?有些內(nèi)心粗糙的人,就算報個豪華旅游團深度游歐洲幾國,還是照樣上車睡覺下車尿尿,回來后曬曬買的包包。而有些人,像邢微一樣,可能走不了多遠,但仍可以享受生活中的美景,體會平凡中的不凡。
秦羽突然有點為自己之前的想法感到羞愧了。
4
秦羽大方地向魏曉潔要過來微信群的號碼,立刻成為了群中的活躍分子,一來二去她又找回了當年那個滿懷夢想的自己,開始籌劃著拍個小片。她想,等到自己真的有能力跟這幫家伙見面時,也要盡量優(yōu)雅一點,不能跌份兒呀。
她拾起了自己丟掉多年的畫筆,重新開始熱情地觀察生活中的點滴。一草一木,都變成了她筆下的主角,發(fā)到朋友圈,同事們都驚嘆這個小姑娘深藏不露。
她養(yǎng)了幾盆花,雖然不是什么名貴的品種,但給素色的出租小屋增添了幾分生氣。每天伺候這些花花草草,讓她逐漸改掉了懶散的生活方式,變得勤快規(guī)律起來。
她知道自己的想法也許有些好笑,但是她在努力讓自己的生活不那么寡淡。她心中那個夢想一直在閃閃發(fā)光,只等著有一天瓜落地熟時,讓這段艱難的日子成為最親切的懷戀。
她仍舊會對魏曉潔她們,對朋友圈里的“世界”羨慕得要命,但這一點也不妨礙她真誠地給那些美景點個贊,不妨礙她構建自己的小世界。她知道自己終會去到那些地方,就算真的無法到達,自己在抵達的過程中已然變得足夠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