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錦瑟九十九原創(chuàng)

楔子

我在棲霞山守了九百九十九天，終于集齊了九九八十一朵色彩斑斕且透著金絲的云朵。

我要找織夢仙子，請她給我織一場夢。

織夢看著我通紅的眼睛道:“夙蝶，慕白他已經不在了，縱使我為你織了這天下最好的夢，他也是回不來了?！?/p>

淚水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從我眼里流了下來。

是啊，織夢她說的沒錯，慕白他的確已經不在這世間了，縱使我做了再好的夢，他都不在了。

1.

我與慕白相識在十萬大山的深林里。

那時我還是一只小蝴蝶精靈，而他已是位得道仙君。

那天天氣很好，我背著彩色斑斕的翅膀外出采花釀蜜，正采的高興時，突然發(fā)現(xiàn)剛才的朗朗青天竟然已經變黑了。

低低地天空上布滿了黑沉沉的鉛云，一時間天雷滾滾，狂風大作，我停止采蜜，扇動翅膀想找個地方停下來躲藏，不料慌亂間卻迷了路。

狂風吹得林木東倒西歪，暴雨如約而至，我平日間引以為傲的彩色大翅膀此刻卻成了噬主的殺器。風雨沉沉中的我就是一只斷了線的風箏，搖搖欲墜。

狂風撕裂了我的翅膀，暴雨澆濕了我的身體，我強忍著疼痛揮舞起了翅膀，每振翅一次，痛楚都鉆心而來。

很多次，我都想到了放棄，但是一想到，一旦放棄，便會死無全尸，便又鼓足勇氣，震動翅膀再次起飛。

就這樣不知道飛了多久，終于沒力氣了，眼前一黑，一頭栽倒了下去。

待我醒來時，喉嚨被卡得生疼，幾根干瘦的手指捏在我的喉間，憑我多年在此處的生活經驗，我知道自己應該是落入到了一個吃人樹精手里。

樹精覺察到我醒來了，桀桀笑著道:“小蝴蝶來的正好，桀桀……剛好給我補充點靈力，桀桀?！?/p>

我的喉頭被卡住了，開口已是不能，力氣早已耗盡，我只能閉上眼睛等死。

就在我絕望等死的時候，一位俊美的男子從天而降，他手持白扇，身穿白衣，周身散發(fā)著淡淡的金光，一雙鳳眸仿佛含了化不開寒冰，盯著捏著我喉頭的樹精道:“大膽無道，還不快把她放了！”

原來抓住我的便是這十萬大山里大名鼎鼎的樹妖無道。

無道手指微松，我連忙趁機大口地呼吸著新鮮空氣，無道滲人的聲音從腦后傳來:“原來是慕白仙君，不過你我向來井水不犯河水，我勸你今日還是不要管這閑事的好?！闭f完他的手立馬又緊了緊，我的脖子復又被他緊緊地卡住。

慕白仙君斜睨了無道一眼道:“那如果，今天我非要管呢?！?/p>

說話的同時，慕白手里的扇子飛了過來。

潔白的扇子打著旋兒，帶著烈烈的風聲，從我耳邊堪堪擦過，我聽到樹妖無道的慘叫，卡著我脖子的力道也消失了。

我趁著樹妖無道吃痛的時候，連滾帶爬地躲到了慕白仙君身邊。

2.

神仙動起手來自然是很快的，更何況這是一場實力完全碾壓的戰(zhàn)斗，不過幾個呼吸間，在十萬大山作惡多年的樹妖無道便已伏法。

我巴巴地跟在慕白仙君跟前，讓他教我個一招半式為以后防身所用，我知道此刻的我定然很是狼狽，漂亮的七彩羽衣早就破敗不堪。

而他卻像什么都沒看到一樣轉身便走。

“仙君，等等我呀。”

“怎么，你有事？”他開口道，聲音清朗如山間清泉。

“恩，有啊，仙君啊，你是個好人?！?/p>

他沒有停留，往前繼續(xù)走去。

“仙君。留步呀，我確實有事相求?！蔽页x去的方向道。

他停住身形，皺眉看著我，手中光滑流轉，我身上的羽衣瞬間恢復如初。

呵，好神奇，慕白真是一位仙法高深的神仙。

趁著他沒走，我討好地看著他道：“仙君，這凡人有云：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今日你幫了我，那你不如好事做到底吧，教我?guī)渍斜Ｃ煞珊?？?/p>

女子可憐巴巴的望著他，作為一只生活在十萬大山中的小妖，這些年我沒有成為那些天敵的口中食物也著實不易，做個委曲求全楚楚可憐的表情自然不在話下。

慕白看了我一眼，似有不忍道：“你這小妖，如何能修習仙法？”，說完欲乘云離開。

我連忙抓著他的衣角道：“仙君仁德，我雖是小妖，可也從未害過人性命，如果勤加修煉，定然有成仙一日，石猴子不也有成為斗戰(zhàn)勝佛的一天嗎？”

慕白腳下的云停住了，我連忙上前在他身前盈盈拜倒道：“請仙君收夙蝶做徒兒，夙蝶定會勤加修煉，刻苦上進，定不辱沒師門?！?/p>

3.

就這樣，我成了慕白仙君座下的徒兒。

他是位很合格的師傅，而我一開始也是位很爭氣的徒兒。

他在妖界與天界相接處有一處漂亮的仙殿，名喚遮云殿，每次師傅出門歸來的時候，我都會站在遮云后院的仙山上，遙望著白衣翩翩的他乘著一朵潔白的云朵歸來。

而他他每次遠遠看見我，便會和我道：“夙蝶，為師回來了?！?/p>

我必然會興奮地閃著七彩的翅膀撲到他的懷里。

他掌管著妖界的許多事，很忙。而我也只能在他偶爾空閑下來在遮月殿的時候，趁他忙著寫公文的時候，給他研研墨，搬搬書。

他偶爾得空的時，會教我一些心法口訣，我抓緊時間細細地背了，再念給他聽，每當他表揚我的時候，我就特別開心。

他剛開始出門的時候，還不放心把遮云殿交給我，他總是會用仙法設一層仙障，把我隔在里面。

他說他妖界仇敵眾多，就十萬大山里都有很多精怪，有許多甚至和上古神祇有關，他怕那些厲害的妖怪會鉆了空子，偷偷來報復我。

師傅在我這個小妖精的心里，一直是神明一樣高高在上的存在，我才不在意那些會來報復的妖獸，他們畢竟妖，離仙君還差上許多。

所以每次師傅說這些話的時候，我總是心不焉。

日子久了，師傅對我也漸漸放心了，我也學到了一些自保的手段，修為也精益了不少，他出門的時候也會設置仙障，但是他會給我解除仙障的方法，方便我可以隨時出門。

師傅這次出門已經過了半月了，我坐在遮月殿后院的仙山上，望著西邊的落日，想著師傅應該也快回來了。

果然，沒過多久，師傅乘著一片云彩回來了，只是，他這次乘的這片云彩是彩色的。

他微笑著對我道：“夙蝶，我回來了?！?/p>

我笑著道：“師傅，你怎么不進來呢？”

他攤開手對我道：“我這次受了傷，仙力有損，你快打開仙障，放為師進來。”

我見他的手掌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當下便慌了神，連忙打開仙障，把他迎了進來。

這是我第一次見師傅受傷，他遮云殿坐下，遞給我一顆藥丸道：“為師要打坐修煉了，你要記得，三日后，為師醒來，你一定要把這顆藥丸化了，給我添入常喝的茶中?！?/p>

我接過透明的藥丸，不解的看著他。

只見他不疾不徐地解釋道：“我這次受了誅心妖獸的咒語，三日后可能會忘記自己受傷的事，所以你一定要悄悄地讓我把這顆解藥服下?！?/p>

誅心妖獸的咒，的確會讓人失憶，而且會讓受傷的人總認為自己沒事，待最后發(fā)現(xiàn)時，已病入膏肓。

我點點頭道：“恩，夙蝶知道了，師傅你快打坐修煉吧?！?/p>

我和往常一樣，關了門，守在門外。

我聞到一股好聞的味道，是從殿內傳來的，我想應該是師傅得了什么天材地寶的好東西在修煉養(yǎng)傷吧，我感覺很困，便睡了過去。

4.

待我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在自己的床上了。

我起身出來，見到了正在遮云殿后院仙山上迎著朝陽吐納的師傅。

我抬頭看了看黃歷，今日正是三日后。

我有點疑惑自己怎么睡了這么久，想著可能是自己實在是太困了，沒遇到師傅的時候，我偶爾也會一次睡好幾天。

我想起了師傅之前的叮囑，要把那顆透明的藥丸悄悄給他吃了。

師傅最愛喝我煮的櫻花粥，軟軟糯糯地香甜可口。

我去采了許多新鮮櫻花，用之前采集的露水熬了粥，再把藥丸融了進去，給師傅在遮云殿備著。

中午十分，師傅回來，我連忙把粥捧給他，讓他吃下。

師傅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沒多問，一口口吃了下去。

沒想，師傅吃完沒過多久，便大汗淋漓，他看著我道：“夙蝶，你給我的粥了下了什么藥？”

我驚訝道：“師傅，你三日前要我給你在今日偷偷服下的解藥呀?！?/p>

“三日前？我昨日才回來?！?/p>

我感覺到事態(tài)嚴重，連忙道：“那師傅有沒有中誅心妖獸的咒語？”

“誅心妖獸？”師傅驚訝道。

我徹底懵了，看來師傅并不知道三日前的事。

“三日前，有誰來過此地？”師傅強撐著發(fā)軟的身體問道。

而我早已慌了神，結結巴巴地把三日前見過的師傅和眼前的師傅說了一遍。

師傅嘆了口氣，道：“那不是為師，應該是個假冒的妖，而且那個妖的修為一定很高?！?/p>

師傅已經站不住了，我哭著道：“師傅，那這是什么藥？我怎么才能救你？”

師傅搖著頭對我道：“救不了了……”

我抱著師傅，哭著道：“不可能的師傅，你很厲害的，你是仙君啊，你不會有事的?！?/p>

師傅看著我道：“那是化丹之藥……”

我哭著道：“師傅，我一定會救你的！”

5.

我跟在師傅身邊已經一百多年了，我已經從一個蠻荒小妖變成了半仙，這一切都是拜我?guī)煾邓n。

而我，竟然在無知狀態(tài)里，幫著敵人害了他，報仇是早晚的事，只是眼下的事情是救活師傅。

我想到了太上老君，天族的神丹仙丹都是他練的，他一定有辦法把師傅給救過來。

沒想待我抱著師傅去找他的時候，他卻搖了搖頭告訴我：他無能為力！

我像瘋了一樣，搖著太上老君，幾乎把他撞倒在地，然而，他是真的沒有辦法。

我去找天君，讓他救救師傅，他只是同情地看了我一眼，揮手打開了命盤，指著師傅的命數(shù)，告訴我?guī)煾底⒍ㄊ且烙诘せ?，他也沒有辦法。

我抱著師傅的尸體，在遮云殿坐了整整七天，直到我最后體力不支暈倒過去。

待我醒來時，我的滿頭青絲竟然已經全白了。

有很多神仙前來悼念師傅，順便也安慰下我，但是我告訴他們我?guī)煾禌]死，我瘋魔著罵著他們，把他們趕出了遮云殿。

后來神仙們都不敢來了。

直到我見到了織夢，她是個美麗的女子，也是我見過的最溫柔的人。

她站在遮云殿門口，對我說：“你師傅沒死?！?/p>

我點頭道：“是的，他沒有死?！?/p>

織夢的眼中流露出幾絲憐惜，她說：“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樣子了？你師傅見了一定很傷心的?！?/p>

我伸手撫摸著自己的臉，好像真的可以摸到骨頭，可是我為什么不死，我要去陪師傅。

師傅慕白仙去后的第三十天，我自殺未遂，是織夢救了我，她還給我了一個很美的夢。

夢里的師傅一身白衣，手執(zhí)白扇朝我走來，微笑道：“夙蝶，為師回來了?！?/p>

我開始沉醉在織夢給我做的夢里無法自拔，我甚至追著織夢到了她在棲霞的洞府。

我在棲霞山守了九百九十九天，終于集齊了九九八十一朵色彩斑斕且透著金絲的云朵，請她給我做一個好夢。

沒想她對我說:“夙蝶，你不能這樣子了，你師父是真的不在了，我給你的夢，那是假的啊?！?/p>

我愣愣地看著她，而后嚎啕大哭。

織夢拒絕為我織夢，她說我夢做的太久了，會生病的。

我說:織夢啊，求你再給我織一場夢，好嗎？最后一場夢。

織夢看著我，目露不忍地點了點頭。

聽說用心血做的夢，可以永遠不會醒來。

我劃破自己的手腕，把血滴在了云朵上，我說:“織夢，求你了，求你給我做最后一個夢?！?/p>

織夢是流著淚給我織這個夢的。

這是一個粉色的夢，天空都粉紅的，師傅一身白衣，手執(zhí)白扇朝我走來，微笑道：“夙蝶，為師回來了。”

我心血所織就的這個夢很長，此后，我就在自己心血里，陪著師傅朝朝暮暮，直到心血干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