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斜陽西照，所有顫動和靜止的生命，都浸染在無邊的玫紅色的薄霧中，那是沉默也透著希望的顏色。

午夜，醫(yī)院急診室里，燈火通明，模糊的影子在墻和地上四處亂爬。在輸液區(qū)，有幾個人圍在一起，看著躺在病床上的某人。那人亮出插著管子的手，軟綿綿地睡得很沉，周圍的消毒水和渾濁的呼吸氣，讓人頭腦發(fā)脹。

我扒開眾人，走出醫(yī)院去透口酒氣。深夜的大門外起了霧，街頭深處一排樹交織在一起，透著一種讓人心慌的鬼魅疊影。

終于輪到這一天，我從這家電商公司被迫離開。本來還想找上司了解一下情況，申訴兩句，公司卻早準備了一大摞離職文件，全是律師滴水不漏的杰作。何況經(jīng)濟補償合情合規(guī)，實在找不到理由去打這些年在公司兢兢業(yè)業(yè)的感情牌。

和我一起離開的還有幾位部門同事，大家簽完離職手續(xù)走出公司，就一起去了附近那家小酒館。

酒館的主理是位老板娘，風姿余存，把其它不多的幾桌打發(fā)完后，就一屁股在我們這桌坐下來。哪曉得，今時不同往日，看著老板娘一貫的親熱氣息和略顯外露的舉動，在酒精里調(diào)配下，不久大家就上了頭，并以一個不省人事的同事倒下，大伙將他送往醫(yī)院成為這個失意之夜的終局。

接下的一個多月，我實在提不起興趣去找新的工作，就這樣，整個人懈怠下來。除了在家玩游戲，就去附近的露天茶館曬太陽。偶爾，也會去附近的一處公園瞎轉，那里每周周末有個跳蚤集市開市，各種稀奇古怪的舊物件，運氣好，還會碰到一些孤本舊書或者搖滾黑膠片。

去公園的路上，要經(jīng)過一家農(nóng)貿(mào)市場，市場早晚人聲鼎沸，每個攤位上蔬菜瓜果與肉魚，塞得滿滿當當?shù)?。終于有一天，我從公園回來，走了市場，學著退休的大爺大娘帶回一些小菜。

我試著自己做飯，這在以前，自己是不會考慮的，我一直想等有了家庭再學，也不遲。

按照我目前的技術，我只會煮面和炒蛋炒飯，沒有第三樣，這就是為什么我不愿意做飯原因，而且收拾后面吃過飯的殘局更是我不喜歡的事情。

有一天，我站在廚房，守著鍋里水沸起，準備煮面，一股飯菜烹飪的香氣飄進來。透過窗子，對面單元一戶主婦，出現(xiàn)在視線中。

我以某種窾視的角度看著她，不得不說她做飯很吸引人，并非模樣身段賞心悅目，而是讓人感染上一種踏實而溫馨的居家氛圍。

應該能看出，她每次做飯都很投入，舉手投足顯出一個女人的細膩，而且準備的菜式也很豐富，花花綠綠，猶如暮春時節(jié)，盎然的景致。

有一回，女鄰居發(fā)現(xiàn)了我，露出問候的笑意，我來不及規(guī)避，只好難堪地舉起手上的筷子向她打招呼，然后像個小孩轉身躲回房間。

后來，我下樓倒垃圾，在電梯偶遇見她。她進電梯，一手提著購物袋，另一手拿著手機，面容抹了一層淡霜，芳齡不過三十。我看了一眼，她臉左頰上有一顆痣，正在顴骨上，人一笑，那顆痔就變得活潑玲瓏起來。我不敢久視，轉向電梯上的廣告——“北緯47?o?,一只玉米的美味與精華。”

我進廚房的次數(shù)屈指可數(shù)，但每次都能準時看見她有條不紊地弄飯做菜，直到，我又一次在電梯里碰見她。

不過那天，她穿著很正式的職業(yè)裝，而且手上的購物袋換成了一個手提包，臉上的妝容也濃重了些，還佩戴了精致的耳環(huán)。

電梯門打開，她走在前面，沒想到，她突然止步并轉過身，我只好站住。

“這樓里的人很奇怪啊？”

“……”

“嗯，我不過想說，有些喜歡的事，卻沒能做好，有些事卻因為厭煩，每天做得像模像樣，不是很怪嗎？”

這句莫名其妙的話，我不知怎么接。

“我今天正式去上班?！闭f完，甩過頭，留下頭發(fā)和身上的香氛，那是一種奔波在職場的味道。

我再也沒在廚房里看見她，取而代之是一位做飯動靜很大的中年婦女。

那個小房子，是我?guī)啄昵百I下的，只為有個安頓的地方，和真正的家相去甚遠。沒想到，在房子里待的時間一長，原先忽略的空間，現(xiàn)在變得局促。

三個月后，有一份意外的工作找上我。

那是一位朋友介紹，讓我和一家做農(nóng)業(yè)項目的公司某位負責人見面。

在星巴克里大家三言兩語，我便匆匆結束了初次的面試。說實話，我沒抱希望，因為自己對農(nóng)業(yè)一竅不通，實在找不到和這項工作的關聯(lián)。

沒想到一周不到，我正在手機上刷各種眼花繚亂探食的視頻來充饑，電話打來，那家農(nóng)業(yè)公司讓我去上班。我不清楚，他們?yōu)槭裁催x擇我。

不久，我大概明白過來，到公司沒幾天，我扛著相機，跟同事跑了大半個西北各省去考察。

從前都只是因為旅游到過西北某個城市，印象中只記得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現(xiàn)牛羊，還有戈壁上，不期而至那些遠古的痕跡。

這次當然不同，一路上疲于奔命，到目的就直奔項目地，除了公事，容不得有半點閑暇。

唯一路上一望無際的光伏板給人印象深刻，像穿著銀光的盔甲軍團列隊陣前，和光伏大軍一起的還有一柱柱擎天的風力發(fā)電風車，它們共同長出古老大地上嶄新的肌膚。

我們考察的很多農(nóng)業(yè)項目，大部分就嵌在這些現(xiàn)代的能源巨型景觀中。它們絕大部分都是建設成大棚的農(nóng)場，也可以說像一間間植物工廠。每一間相互獨立，又相互聯(lián)系，而他們與從前賴以生存的土地，現(xiàn)在變得若即若離。

想象中的大棚遠沒有如此闊氣，走近才發(fā)現(xiàn)這些棚高竟有七八米，頂上還有一層厚厚的遮陽棚，可以收放自如，棚內(nèi)像一個小型的室內(nèi)運動場，也不為過。

棚里種植的無論是蔬菜或瓜果，一束束整齊劃一，長勢模樣或乖巧或壯碩，像一群精致的產(chǎn)品。周圍竟也看不到一棵雜草。棚內(nèi)沒有戶外的空氣流動，只有植物吐納凝結成水霧的碳氧，讓人總感覺很不真實。

同時，棚里各類智能設備和儀器無處不在，有施水肥的噴頭、兩邊巡檢作物的自動軌道、

溫濕度、飽氧度的數(shù)據(jù)顯示在屏幕上……讓人無不感嘆，這完全是另一番世界——天時、地

理與四季變化在此失效，一切都處在人為設計的網(wǎng)絡秩序中。

我忽然想起在農(nóng)貿(mào)市場買菜的情形，每樣都鮮鮮艷艷，飽飽滿滿，但小時候那種本色的滋味，卻成了遙不可及的奢侈的夢。

“這些苗子可不好打理——”一個頭發(fā)稀疏、又高又黑的老頭，從棚里一間房間走出來。他隨手點上一根煙，視線從我身上掃過。他那種眼神有一種自滿，像個孩子閃爍出的光，又很快陷入某種不確定的探究中，煙子在背光的面容上浮上了一層幽藍的霧。

“那些植物，脾氣倔得很，一不小心會給你造成很大的麻煩。”他說著像發(fā)現(xiàn)了什么，進到地里，打開手機的電筒一片一片細細查看葉面。

老頭姓云，山東人，大家都叫他云大哥，是這片農(nóng)場的農(nóng)場主，看樣子近六十歲，不過舉手投足，顯得精神頭很足。

他介紹，農(nóng)場大概有四百來畝，基本都是智能化的大棚，我們暗暗一算，投資應該不是小數(shù)目。他卻告訴我們，他只是個名義上的農(nóng)場主，租地和建設的資金是當?shù)卣蜚y行貸的款，他沒錢，錢早年都投到他的技術和設備研發(fā)上去了。

云大哥知道我們是慕名而來的，他并不急于闡述技術上的心得，只叫人拿來他種的胡蘿卜，還有彩椒，他說這些可以直接生吃，示范著拿手擦了一下，就放進嘴里。

我們也不好推辭，效仿著在手上象征性地抹了一下，就也嘗起來。

我因不太喜歡胡蘿卜的味道，先挑了一個有拳頭大的黃色彩椒，試著咬了一口。沒想到一點辣味都沒有，而且是清甜的水果味。我又嘗試了一下胡蘿卜，除了濃郁的蘿卜味，滿口盡是脆甜。

云大哥問好吃吧，大家不由得點頭，他一臉滿意，又問為什么會這么好吃？

隨即大家的回答都不令他滿意。

我記得才進這家農(nóng)業(yè)公司時，聽專門負責農(nóng)業(yè)植保服務的同事講，現(xiàn)在絕大多數(shù)的土地，經(jīng)過近幾十年的化肥農(nóng)藥浸透，地里的肥力大不如從前。土里原有的各種有機質和微量元素也大幅度減少。所以現(xiàn)在種出來的東西，普遍沒什么味，也是這個原因。

“這幾十年，我其實就只做一件事，還原蔬菜和水果本來的味道?！痹拼蟾缯f著，帶我們進到他最引以為傲的智能化集成的控制室，那里一排針對種植環(huán)境的各種數(shù)字化設備。

“看見那一排像攝像頭的玩意兒沒，它叫植物光波器。”他透過窗子，指向大棚頂上一排設備，“你們知道，它們的主要作用是什么？”他略顯神秘地問。

“喚醒和催眠?！痹拼蟾缃又f，“他通過控制器發(fā)出兩種光，藍光和紅光。藍光在早上五點亮起，紅光在晚上七點亮起。什么意思？逼迫讓它們調(diào)整作息。比如，五點打開藍光，把它們從醒眠喚醒，讓他們提前起床，開始活動身體，同時激活土里的菌群，對微量元素更好地促進轉化，讓果實有營養(yǎng)，變得好吃。”

“那紅光呢？”

“提前讓它們休息。通過紅光的光譜抑制細胞的活躍，形成一種提早進入睡眠的狀態(tài)，讓根莖減少晚上對養(yǎng)分的吸收，變成少長桿，多結果。”??

有人提出，違反植物的生長規(guī)律，它們難道不生?。?/p>

“這叫磨練它們的意志，自然會汰淘一些，剩下的作物反而長得壯實，這樣，在用肥和用藥上減少，土地農(nóng)殘物也減少，作物品質自然更生態(tài)綠色?！?/p>

不得不說是個奇特又好像符合邏輯的理論。

“再看那個插在土里的細管沒有？那叫納米管，”他又提起另一個黑科技。

“有幾年，我一直在琢磨著大棚里種菜的光照不夠，如何解決，我茶不食飯不香，說實話，像著了魔一樣。最后我請教很多專家來論證，終于我在空氣中找到原理，捕捉空氣的水和氣，用納米技術分解為納米氣團，在土壤轉化為光合菌，加強植物的有氧光合作用?！彼贮c上一根煙，搖頭晃腦笑著說，“你說神不神，我胡思亂想一通，最后竟然在技術上成立了。還有那個濕溫傳感器……”

誰會想到，為了這些“稀奇古怪”的點子，一個農(nóng)民，花費幾十年的時間，用自已一貫倔執(zhí)的性格，竟打動了一群高校的專家和學者，一起研發(fā)出了這套還原農(nóng)作物的技術體系。至少這些摻雜著故事的技術創(chuàng)造歷程，讓我聽了瞠目結舌。

這時，有位工人進棚里找他，說了兩句，他跟著出去，開上他那輛滿是灰塵的老款奔馳出了農(nóng)場，留下我們一群人還在各自回味琢磨。

我坐了一會兒，拿著相機走出大棚，沿著園區(qū)中間的道路，去拍些做視頻的素材。園區(qū)的路還沒有完全建好，泥巴的路面用了碎石子鋪了一層，以免小型貨車進園區(qū)把路圧壞。

兩邊的大棚都建得差不多了，我走到一個蓋著厚厚棚布的棚子，正好奇準備進去，一個人拿著塑料口袋，鉆了出來。

那人看見我，我問能否進去看一下，他側過身，讓我進去。棚里原來種的是小蕃茄，半人高的枝藤上，層層疊疊掛滿了紅彤彤的果子，看著實在喜人。

“圣女，這是圣女?！蹦侨艘娢疫t疑，又說，“圣女品種的果子，旁邊棚種的‘金太陽’，這個甜，金太陽不算甜，但是味道更香?！?/p>

我問金太陽是太陽色的？他笑得一臉老農(nóng)般燦爛，好像在說我什么都不懂。

我鉆進地里，在紅綠的矮林里穿梭，并把相機換了個模式，開始拍攝。陽光正好從棚上打下來，光影使得累累果實顯得更加誘惑。

后面撐出一只沾著泥垢的手，是那工人，他手上有把帶枝的小蕃茄，我不客氣拿過一顆放在嘴里，輕輕一咬，蕃茄的香甜溢滿自己的口腔，幸福的滋味壓得唇舌無話可說。

我出了棚外，繼續(xù)向前走，風從遠方刮過來，青草和黃土的干澀氣息迎面撲來，我仿佛聽到楊樹技簌簌的聲響，不過時間不長，羊糞味道如一團一團云帶著陽光的余溫襲來。

太陽已經(jīng)在西邊一排極遠的山巒上，好像舍不得沉下去。我舉起相機，不知不覺已追到了農(nóng)場的盡頭，籬笆外是千里平坦的田野，讓眼發(fā)酸。

這塊土地千萬年來被自然反復地改變，成了沙漠，又在幾十年里，變成了綠洲，現(xiàn)在短短十年不到，又被人類科技改造，不知這是人的進步，還是自然的退化。

“當然是進步了?！蔽覀兒驮拼蟾缱谝患也宛^里，酒過三巡，一起閑聊。

“我們現(xiàn)在的人其實很多都處在‘饑餓’的狀態(tài)?！?/p>

大家望著他，等著他的解釋。

“現(xiàn)在雖然不缺吃，但我們吃下的東西有營養(yǎng)嗎？全世界農(nóng)作物的各項元素都在下降，人吃得再多，本能上還是餓的，對不對？”

他喝了口茶，吐出一根茶葉，隨后又講：“看見身邊多少得慢性病的人，說到底，和吃有很大關系。我們老祖先早說過食藥同源，現(xiàn)在不是有個新說法，叫什么……”

“食療?！庇腥苏f。

“對，歸根結底，食才是天底下最好的保健品。搞種植要真正回到作物本身，這個道理不清楚，以后是沒有出路的?！痹拼蟾绮粺o肯定地強調(diào)。

他把煙又點上，沒再說話，因為酒的原因，臉上一陣暗紅。手指上的煙火，在他的額頭上一眨一眨地忽閃。

他的思緒或許飛回到過去的種種經(jīng)歷當中，沉浸在那些只屬于他不為人知的涓細或激越的歲月里。

他，一個初中文化、和地打了一輩子交道的農(nóng)民，早些年，在老家承包種蔬菜，雖然賺了不少錢，不過由于性格上的倔強與古怪，在社會上既得不到相關組織的重視支持，在同行中也沒形成引領的榜樣，就在大家大行其道在品種中賺取紅利時，他卻把多年攢下的錢，全投到對農(nóng)作物改良提升的技術實驗當中。

“農(nóng)業(yè)終究是靠人，我是誤打誤撞掌握了些種植的門道，但只進行了一半，還有一半要靠你們這些人。”他半張臉隱在墻角，看著有些疲憊，他慢慢閉上眼睛，像要睡著。

不知怎的，我被他最后半句話怔住，靠我們能做什么呢？我們這群商業(yè)前站探尋的人，是真想把像云大哥這樣的人種的好東西推廣出去？還是如其他人一樣，也是為了占領產(chǎn)品概念高地，快速獲得一波市場紅利？

我突然想起那個對著一鍋沸水無從下手的自己，那位女鄰居得心應手調(diào)配著菜肴，還有那群在菜市里熟練淘菜的大爺大媽……

——

我前腳出差回到家，后腳云大哥給的試吃菜就給寄到了。有胡蘿卜、彩椒、還有我喜歡的圣女果的小蕃茄，滿滿幾大袋。

他在微信里說，他平常經(jīng)常拿來煮素菜湯，也可以打成蔬菜汁，如果習慣那生鮮味兒的話。

就這樣，我從公司回來，每天就拿云大哥的菜煮一碗蔬菜湯，對于我這種懶人來說，不覺得有多難吃，而且身體剛剛有飽腹感。

公司的人也陸續(xù)收到了云大哥的菜，大家試用過幾天后，就開始討論那些蔬菜的做法。我偶爾在一旁聽，沒想到大家對蔬菜的吃法花樣如此之多。

我漸漸喜歡上這種沒有負擔的飲食方式，開始在網(wǎng)上各平臺搜索，試著學習做那些簡單的輕食沙拉，感覺像那么回事。

我把從生鮮超市買來夠一周量吃的各種蔬菜，分成若干份，只要沒在外面吃飯，就回家做上一頓。

很遺憾，后來我再沒能吃到云大哥他家那么好吃的菜，大概是公司沒有和云大哥的農(nóng)場達成合作的緣故，一來二去，彼此就斷了聯(lián)系。

我照常經(jīng)常被派到各地出差，在家的時間時斷時續(xù)，這種吃蔬菜的生活方式最終也沒能堅持下去，但還是懷念從前云大哥蔬菜那種稱為營養(yǎng)的味道。

我試著在本地市場找過，沒有類似的產(chǎn)品，我還在網(wǎng)上看，也沒有關于云大哥農(nóng)場的介紹與上市的消息。

除了對他種植的農(nóng)產(chǎn)品的懷念，我隱約對云大哥這樣的人也產(chǎn)生了不一樣的吸引。這個不拘一格混雜著時代氣息，又給我某種說不出的唐吉訶德般的老農(nóng)人，不知道，他在這條理想的路上還能堅持多久。我記得我們在酒桌上那次談話，他的臉隱在墻角，仿佛無言訴說著沒講完的什么。

我和那家農(nóng)業(yè)公司沒走多遠，出來又回到一家老本行的電商公司，同樣沒待多久，又選擇了離開。

我覺得是我自己的問題，內(nèi)在有種不可抗拒的力量，逼迫我內(nèi)心的那盞燈忽明忽暗，時好時壞，看著正常，其實不平靜。

有一天，我又進到廚房，準備煮面吃。抬頭卻看見一個久違的身影，那個電梯里碰見的鄰里。她又一次出現(xiàn)在窗口，依然還是那樣不緊不慢，展示著家庭主婦細膩的畫風。

我木訥地欣賞著，她好像在作沙拉，五色俱足的食材在料理盆翻動，她的手指熟練地配合著沙拉叉，身體也隨著專注在小弧度的擺動。

然后，她挑了一塊，嘗試了一下，眉間稍展。很明顯，她要的口感在她的努力下，都粒粒表達出來。

我不由得吞了一口口水，趕忙揩了揩嘴，想起了什么便走出廚房。

就這樣，我一個人去了一趟西北，再次去到云大哥的農(nóng)場。

我下了車，在相鄰農(nóng)場的鎮(zhèn)上給他打了電話。我怕他忘了，正要報上名字，他竟知道我是誰。他去市里開個會，說叫我等一會兒，他開車來接。

他的那輛老款奔馳，看樣子還是拿來當人貨兩用的運輸工具，臟得不行。他說先回農(nóng)場，他要處理些事情。他也沒問我一個人來的原因。

農(nóng)場變化不大，藍天下依舊一片純凈的景象，突然覺得農(nóng)場內(nèi)干凈了不少，道路兩邊原先堆放的肥料袋或者塑料布這些亂物沒有了，人也沒見幾個，似乎顯得冷清一些。

我跟著走進一年前的那個棚里坐下，他叫人給我倒上水，水有股中藥材味，我也不管，只管喝。

農(nóng)場最核心的控制室里，終于安了一道門，上面寫著“非技術人員免進，違者罰款一千元。”我看著那些字，不知為什么想笑。

“慈不帶兵，不下手段，這些人就是不聽。不過，就我?guī)诉M去最多，嘿嘿?！彼项B童似做了個怪相，“這茶你喝得習慣不？里面加了黃芪和金銀花這些，利尿降火。”

我連說挺好的。

他一聽又咧嘴一笑，他又給我摻上水。這時，有人拿著一本采購清單進來，和他對賬。

我坐了一會兒，看樣子他一時半會兒不會結束，就趁機溜出去，想?yún)⒂^他的棚現(xiàn)在都種了什么新東西。

我隨便選了棚，掀開棚布簾進去，里面全是擺放著像花缽的盆子，盆子全是空的。我又換了一間棚子，還是一片空空如也的盆子排滿在地里。

我走到去年看的那個種小蕃茄的棚，里面竟成了一片荒土，枯桿東倒西歪地散落在地里，大概是前一茬收完的根莖沒清理完。

我又走了幾間棚，里面差不多都是一樣結果，不是放置著一堆空盆，就是顆粒不見的荒棄的空地。

我茫然地退出來，無所事事地徘徊在園區(qū)的路上。這時，對向有一輛小貨車開過來，接著又一輛跟在后面，我注意到車上裝著一車果苗，找來卸貨的工人問，說全是藍莓的苗子，準備接下來種到那些棚里的盆子里。

沒說兩句，云大哥的電話打來，問我在哪兒去了，讓我回棚里，準備去吃飯。

我回到棚里，他已經(jīng)忙完，身邊的桌子上鋪滿各種大大小小的苗，見我到了，就指著桌上的苗說：“我現(xiàn)在就種這玩藝兒，有專門的渠道來收，我老云心也不大，夠養(yǎng)活場上的人就對了?！?/p>

他看出我有疑問，就又解釋道：“自已這年紀，不再逞強，安心再干兩年藍莓，就回老家養(yǎng)老了?！闭f完又往我杯里倒上中藥味的茶水，我喝下一大口，嘴里一陣發(fā)苦。

“你從前那些菜，說實話，真的好吃，如果能在現(xiàn)在的年輕市場……”我想換一個話題。

“嗯？你是說做成網(wǎng)上年輕人喜歡的那種輕食？今年突然很火，拿來榨汁的叫什么來著？羽…….”

“羽衣甘蘭？”

云大哥舉著手上的煙直點，看來這老頭懂得不少。

“這些都是胡亂講，商家為賣產(chǎn)品，去制造新聞，引起不懂的消費者亂消費。維生素、脂肪、蛋白質這些我們身體都需要，光吃蔬菜哪行。就跟這人一樣，什么都經(jīng)歷些，以后才少走彎路?！?/p>

他望著我，我不得不表示認同。

他隨手就從桌上拿過一個不知哪兒來的蘋果，放在嘴里咬了一口。忽然，眼睛圓睜，全吐了出來，酸的，呸呸。

倆人開車去城里吃飯的路上，我對云大哥說，我從原來那家農(nóng)業(yè)公司出來了，換了一家公司，不過也沒干了。

他說他一早就看出來，我不是來出差。不過，他還是很感謝我，大老遠跑來看他這個老頭子。

車從農(nóng)場前的大路拐進一條近道，行駛到一個村莊的路口，被一輛大貨車橫在路中間，把路堵住了。

我倆在車上坐了一會兒，見大車沒有挪動的跡向，倆人下了車，準備前去看一下情況。

我們走到大車跟前，一股很濃烈的牲畜氣息隨著此起彼伏的驚喝聲一起撲過來。眼前一群人正忙著從路邊的圈里把一群羊往車上趕。那群羊似乎知道了不久將面臨被屠宰的結局，在圈里和趕羊的人來回兜圈子，怎么也不肯往車上去。

“這些羊聰明著呢，它們知道結局，所以，才不肯上車?！痹拼蟾缈吭谌谏?，點上煙，指著說，“但如果不脅迫它們，我們可就沒辦法吃肥美的手抓羊肉了?！?/p>

我隨即也靠在欄上，不顧身邊圍繞的羊膻味，打量著眼前的景象。羊圈外的原野上，斜陽西照，所有顫動和靜止的生命，都浸染在無邊的玫紅色的薄霧中，那是沉默也透著希望的顏色......

我回來后，不久又找了一份工作。云大哥把他的藍莓寄過來，讓我嘗嘗。一如繼往地好吃。我說無功不受祿，給他在平臺上發(fā)帖做做推廣。他說不用了，也沒有那么大的產(chǎn)量需要銷售。

他也會寄一些蔬菜來，我沒法自己做，又怕放著壞了可惜，就把他送給了那位女鄰居。

因為有送菜這層關系，女鄰居有一天碰見我，談起她已辭了職。她不打算再上班，準備在網(wǎng)上做甜點同城銷售，也算是把愛好變成工作。

我抽空幫她設計了幾款不同風格的店面海報，讓她發(fā)在她的那些微信群里。為了表示感謝，她請我嘗了她做的一兩款新創(chuàng)的甜品，真心不錯。

她吃過云大哥寄過來的菜后，很滿意，追問我能不能聯(lián)系他，她可以順便銷售他的菜。我說他一個老頭，都要退休了，沒法弄。

她滿是惋惜，說這么綠色好吃的蔬菜，對市場很有吸引力。特別是現(xiàn)在的人，他們對身體的管理很看重，各種輕食健康餐什么的。

我不再想談論云大哥種菜的命運，想他已經(jīng)找到了最適合的結果。我便隨意問她網(wǎng)上推的輕食或者生機飲到底好不好。

她勉強笑著，說這不是時下年輕人的生活方式嗎。一邊各種消遣主義，一邊炮制健康養(yǎng)生之道 。有個詞叫什么來著？

“朋克養(yǎng)生?！蔽译S口一說。

“對，Punk，人都愛制造相融與對立，不是嗎?！彼f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