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 年,老爸一結(jié)婚,家里就像被施了魔法一般,不僅老爸舊貌換了新顏,家里更是天翻地覆慨而慷。
那天,二姐被父親叫回家取老媽的照片和舊物。
二姐一進門抬眼望去,昔日那齜牙咧嘴的舊沙發(fā)已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排紅木中式沙發(fā),墻上的全家福被摘了下來,換上了梅蘭竹菊玉雕畫,那四幅畫就像一個無聲的宣言:“我的地盤我做主?!?/p>
廚房飄來燉羊肉的香味,二姐站在原地,呆若木雞。“咚咚”的錘擊聲傳來,裝修隊正給衛(wèi)生間換瓷磚。
二姐換掉鞋子,環(huán)顧四周,每個房間都刷了新涂料,兩大盆發(fā)財樹擺在前涼臺,又掛上了兩個紅燈籠。兩個一米多高的青花瓷站在電視機兩側(cè),地毯是純毛的,窗簾兒是緞面的。
兩個衛(wèi)生間也從新裝修了,主衛(wèi)還裝了一個日本進口的馬桶蓋,那個馬桶蓋直接把老爸整不會了,所長后來說“你們家現(xiàn)在是干休所的樣板間?!?
主臥的大衣櫥里掛滿了我爸和蘇阿姨的衣服,次臥更夸張,各色綢緞堆在床上,鮮艷奪目,蘇阿姨正往柜里搬布料,忙得滿臉是汗。
洗衣機電冰箱都換了新的,換了新冰箱后不久,草原的兒子開車送羊腿來了,蘇阿姨立刻又買了一個大冰柜。
二姐說:“老爸,我回來了。”
看到正襟危坐的父親時,二姐不敢相信自己的老花眼。
老爸從里到外煥然一新。蘇阿姨給父親買的新衣服全是大牌,父親一輩子省吃儉用慣了,哪里經(jīng)歷過這樣的奢華。穿上那些價格不菲、做工精細的衣服,父親都手足無措了,他看見二姐時,手都不知該放哪了。
記憶中,老爸挺愛美的,但我媽管掌管著家里的財政大權(quán),錢都花在了孩子們身上。蘇阿姨會來事,她尋著父親的愛好來。
一下子給父親買了三頂貂皮帽子,初冬和三九天的不一樣。夏天的帽子也有三個,其中一頂戴上特別滑稽,就像胡漢三又回來了。
羊絨衫一下子買了五件,各種顏色應(yīng)有盡有。
鞋子更講究,“男人沒鞋,矮人半截?!彼徽J包百的鞋子,舒服透氣,不喜歡還可以退。
清理小涼房里的時候,蘇阿姨叫老爸去看一下,老爸僵在門口,盯著地上那堆舊被褥和舊衣服,那都是我媽這些年攢的,其中一條褲子是第一個外孫兩歲時穿過的,我媽還留著,想著新外孫出生或許會用得上,小孩的舊玩具,大人的舊自行車堆在一起,散發(fā)著陳年的氣息,還有一點發(fā)霉的味道,老爸的喉結(jié)上下滾動,忍不住潸然淚下。
記憶的閘門一下子被打開,過去生活的點點滴滴頓映眼前,想起當年和母親在部隊結(jié)婚時,只是將兩個單人床并到了一起,枕頭、被子、褥子全是部隊發(fā)的,枕頭芯也沒有,只好塞了兩套舊軍裝。
1949年,我媽從北京參軍時是個學(xué)生兵。經(jīng)歷過三年困難時期后,母親變得特別節(jié)儉,什么東西都想收起來,仿佛存著它們就能長出利息來。
那些貧窮日子中的哭哭笑笑,吵吵鬧鬧,如今像永恒的極光,亮得灼人,還帶著幾分酸楚。
那天老爸足足哭了半個多小時,哭完了之后跟蘇阿姨說,“都處理了吧?!?/p>
自此家里沒了我媽的痕跡,連我媽的照片也沒了。我媽一生不愛照相。只有一張全家合影,還是一年春節(jié),我們強拉著她拍了一張。
二姐心里是五味雜陳。母親用過的東西一件不留全被清除了,二姐含淚收拾了我媽的照片和舊物,準備離開。
蘇阿姨猜到我們會不舒服,提前給我們這邊的小外孫女做了蒙古袍,一人一件,小男孩做了坎肩。
“這是給寶寶的,你讓他試試,不合適我再改?!?/p>
“不需要,他平時穿校服,沒機會穿?!?二姐想:“少來這一套,糖衣炮彈,誰稀罕!”
老爸平時耳朵背,關(guān)鍵時刻卻靈光,他大聲咳嗽了一聲,這哪是咳嗽啊,簡直就是路見不平一聲吼啊。二姐嚇得一哆嗦,猶豫了兩秒,把那個唐裝塞進包里帶走了。
我媽的遺照,被二姐拿回自己家擺了起來。
二姐性格直率,從小眼里揉不得沙子,這可好,不僅要揉得了沙子,還要把沙子咽下去。
她氣不過給我打電話:”老三,你回家時可別驚掉下巴,老太太把咱媽打扮成胡漢三了。以前咱們回家都是為了尋求家的溫暖,現(xiàn)在可好,直接出國了,去了哈薩克斯坦。“
”什么?胡漢三又回來了?“
”沒心和你開玩笑?!?/p>
“蘇阿姨買的那些衣服,貴得離譜,老爸穿在身上特別不自在,老爸又不是啥大明星,犯得著這么折騰嗎?”
“哎,那是老爸的錢,他開心就好,你說呢?”我一貫擅長和稀泥。
”我感覺的出,老爸再婚后,特別在意咱們跟蘇阿姨的關(guān)系?!?/p>
“那咱以后小心點,回去的時候別空著手?!?/p>
“你去溜她吧!我才不呢!”
她又去跟大姐念叨:“你瞧瞧,蘇阿姨買的那些衣服,貴得離譜,犯得著這么折騰嗎?”二姐胖胖的圓臉氣成了鞋拔子,感覺自己是正義的使者,替天行道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