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正值梅雨季節(jié)，南市連日下雨，天色沉暗，灰蒙蒙的像鋪了一層幕布，滴滴答答的雨聲有規(guī)律拍打著地面、房屋，整個南市仿佛浸泡在水中，令人有些煩悶。

這種天氣就應(yīng)該好好窩在家里睡覺，而不是——

相親。

周綿綿轉(zhuǎn)過頭，視線落在趙喆身上，神色茫然：“不好意思，學(xué)長你剛剛說什么？”

“我剛才是問周師妹你喜歡吃什么？”

周綿綿喝了口檸檬水，歪著頭想了想，說：“棉花糖?！?/p>

“棉花糖？看來女生都喜歡吃這種甜甜的東西?！壁w喆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鏡，抿嘴一笑，說：“那周師妹你喜歡什么樣的男生？”問完，他臉頰爬上一絲緋紅，交叉的雙手不自覺收緊。

周綿綿一頓，腦海中不由自主的想起一個人的模樣，劍眉入鬢，鼻挺唇薄，一雙微微上挑的桃花眼，似笑非笑，看著你時好像全世界就只剩下你……

怎么又想起他了。周綿綿搖頭，甩掉那些胡思亂想的念頭，說：“我沒什么特別的要求，感覺對了就行?！?/p>

趙喆松了口氣，但下一秒心又提到半空，他額角滲出密密細(xì)汗，神色局促，吞吞吐吐說：“那你、你覺得我、我怎么樣？”

周綿綿差點(diǎn)一口檸檬水卡在喉嚨，她撫了撫胸口，視線往旁邊一移，臉上還帶著淡淡笑意，心里正狠狠痛罵沁子。

這小妮子簡直沒人性，為了得到趙學(xué)霸的獨(dú)門筆記，穩(wěn)過微觀經(jīng)濟(jì)學(xué)，竟然要她來用美人計(jì)。不過也怪自己沒抵住一個月免費(fèi)早餐的誘惑，可是要早知道會弄成現(xiàn)在這樣尷尬，打死她都不來了。

周綿綿勉強(qiáng)擠出個笑容，略帶為難：“學(xué)長，我還沒……”

“綿綿？”

冷不丁從背后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周綿綿身子一僵，放在膝蓋上的手猛地收緊，平整的裙擺變得皺巴巴。

“唐澤哥，好久不見?！敝芫d棉感覺自己像提線木偶，身子不隨大腦控制，露出個傻兮兮的笑容。

“果然是你，幸好沒認(rèn)錯?！碧茲梢恍?，唇邊的梨渦微微蕩開，一雙桃花眼彎起似月牙，里面閃爍點(diǎn)點(diǎn)星辰。

周綿綿愣愣的看著他，心底泛起一絲苦澀。

八年了，他依舊是她記憶中的模樣，清俊雋秀，長身玉立，一雙微挑的桃花眼泛著笑意，讓人很輕易陷入其中不可自拔，一如八年前他們第一次相見時……

2.

八年前。

夏日炎炎，萬里無云，空氣中無一絲風(fēng)流動，太陽像一顆咸蛋黃掛在空中，黃油油的，熾熱的陽光照在人身上像被針扎一樣痛。

四周人群涌動，彩旗紛飛，周綿綿站在操場上，抬頭望著天空，不過幾秒功夫就覺得頭暈?zāi)垦＃裆珣脩没氐綐涫a下，幽幽嘆了口氣。

流年不利?。】磥硭芫d綿今天這條命就要交代在這了。

1500米啊，光是想到這個數(shù)字，她就頭暈，更不要說在這38度的高溫下跑步了。

這可惡的薛古板就是看她不順眼，她不就是期末考試考了個倒數(shù)第一？至于這樣折磨她嗎？

周綿綿委屈的嘟起嘴，眼里水光波動，被曬的紅彤彤的臉蛋像個熟透的蘋果。

當(dāng)周綿綿陷入萬分怨念中，廣播突然播報(bào)女子1500米比賽馬上開始，她內(nèi)心深處發(fā)出一聲哀嚎，可終究還是認(rèn)命的往候場處走去。

大約十五分鐘后，周綿綿站在賽道上，臉色像吞了蒼蠅般難看，心中默念：老天保佑我能完完整整回來。

“砰”的一聲槍響，選手齊齊出發(fā)，周綿綿半死不活的跟在最后。

此時操場另一頭慢悠悠走進(jìn)來兩個人，周慕宣不滿看著手中的飯盒，嘀咕道：“真麻煩，這丫頭就是沒記性?！?/p>

一旁的唐澤望著滿是人群的操場，問：“你妹是哪個？”

周慕宣抬頭，望了一圈，最后滿臉嫌棄指著遠(yuǎn)處一個正以扭曲姿勢摔倒的女生說：“就那個以360旋轉(zhuǎn)摔倒的丑女。”

“……”

周綿綿感覺渾身都疼，明亮的燈光晃的眼睛疼，接著眼前就出現(xiàn)一個討人厭的臉，她眉頭一皺，不爽道：“你怎么在這？”

“周綿綿你丟不丟人，剛跑個兩圈就昏倒，你也太遜了吧！還有你摔倒的姿勢真的蠢爆了。”周慕宣一臉嫌棄鄙視道，句句戳在她心尖上。

周綿綿怒從心中起，惡向膽邊生，身上的疼一瞬間消失，她猛地從床上竄起，迅速揪住他的頭發(fā)，氣憤道：“你再多說一句，我就拔光你的頭發(fā)，讓你變成禿子！”

“松手！”周慕宣疼的齜牙咧嘴。

“不！”

“你再不松手，我就對你不客氣了！”

“有本事你試試?！彼又厥种械牧Φ溃苣叫l(fā)出殺豬般的叫聲。

“呵”突然一聲輕笑傳進(jìn)周綿綿耳朵，她回頭望去，一個穿著白t和淺色牛仔褲的男人站在門口，陽光斜照入屋，他身上蒙蒙籠罩著一層金色的陽光，細(xì)小的塵埃懸浮在半空中，寧靜柔和。

周綿綿一怔，周慕宣趁機(jī)從她的爪牙下逃離。

“抱歉打擾了，不過周慕宣，你妹真有意思。”

“是啊，真有意思。一個想把哥哥頭發(fā)拔光的妹妹，我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周慕宣看著掌心的幾根斷發(fā)，內(nèi)心哀嚎，心火中燒，想要挽起袖子好好教訓(xùn)她，結(jié)果被唐澤拉住。

“你妹身上有傷呢，還和她動手？”

周慕宣看向她膝蓋上的傷，心中的火被澆滅，皺眉不爽道：“下次再和你算賬，把腳伸過來我把你擦藥。”

“我不要你，我要這個哥哥幫我?！敝芫d綿把頭一偏指著唐澤，甜甜一笑。

“喲，叫的還挺親?！敝苣叫浜咭宦暎阉幦舆M(jìn)唐澤懷中，說：“兄弟，就麻煩你照顧這個暴力女?！闭f完，一溜煙跑走。

唐澤怔了怔，抬眸看向面前的小姑娘，正沖自己笑的一臉溫柔。

“哥哥，你叫什么？你和周慕宣是什么關(guān)系??？”周綿綿看著給自己擦藥的他，皮膚白皙，長長的睫毛微翹像蝴蝶的羽翼輕落在上面，眼眸似湖水中的黑曜石閃閃發(fā)光，她長這么大還見過這么帥的。

“唐澤，唐朝的唐，恩澤的澤?！彼ы?，薄唇微勾，“你哥的室友。”

“哦——”周綿綿拖長尾音。難怪周慕宣有段時間發(fā)神經(jīng)想要去整個雙眼皮，敢情是被這哥哥弄自卑了。

“怎么？”

“沒什么沒什么?！敝芫d綿連忙搖頭，這事她要是說出去估計(jì)下次就真慘了。

“給你顆棉花糖，補(bǔ)充點(diǎn)糖分?！?/p>

周綿綿看著手心粉粉的棉花，開心的笑了，正準(zhǔn)備拆開吃掉，忽然聽到一聲“等下”。

周綿綿身子一頓，抬眸看到他慢慢靠近，呼吸一滯。

“你頭發(fā)上有朵小花?！碧茲晌⑽⒁恍?，一雙桃花眼春色璀璨，盈盈如玉，手心躺著一朵黃色小花，周綿綿感覺心臟漏了一拍。

那一年初遇，他21歲，她15歲，中間隔著六年無法跨過的歲月。

3.

“要喝水嗎？”突然響起的聲音將她的思緒拉回，她看向唐澤手中的礦泉水，說：“謝謝，唐澤哥?！彼蜷_瓶蓋，小小喝了一口，車內(nèi)重新陷入安靜，只聽到車外噼里啪啦的雨聲。

“大四了吧？”

“嗯?！敝芫d綿咬著瓶口點(diǎn)點(diǎn)頭。

“來這四年，也從沒來找過我，看來你早忘了我這個哥哥?！碧茲煽聪蛩〈捷p抿，好看的桃花眼里藏著一絲生氣。

“不是，我是怕你忙?！?/p>

“難道不是因?yàn)槟憬荒信笥蚜?？”唐澤指剛才在咖啡里的男生?/p>

“不是！”

“哦——”唐澤一臉不信的神情，周綿綿突然泄氣，整個人縮在一起，微嘟起嘴眼中透著點(diǎn)小委屈。

唐澤看她如此，心臟某處變得柔軟。

他們之間有多久沒見了，上一次見面好像是四年前她生日那天。四年的時光，讓她長成一個亭亭玉立的姑娘，臉上褪去年幼時的嬰兒肥，五官顯得更加立體大氣，身上肌膚如雪，高挑修長。

“不是和你說過，只要你來我都隨時歡迎的嗎？”唐澤揉了揉她的發(fā)，像小時候一樣親昵，“你這長大了，就和我生分，不把我當(dāng)哥哥了？”

周綿綿藏在心底的苦澀突然翻涌，眼角微微泛紅，她看著他，嘴角扯起一個難看的笑：“怎么會……”

你知道嗎？從很久之前開始，我就沒再把你當(dāng)成哥哥。

可在你心中我卻始終只是一個長不大的妹妹。

下午三四點(diǎn)鐘，夏日的暑氣仍未消散，熱的人難受，矮小平整的一棟小樓里，周綿綿正躺在舒服的空調(diào)房中，一邊吃著甜甜的冰鎮(zhèn)西瓜一邊看著最喜歡的海賊王。

突然房門打開，她懶懶抬了眼，又收回視線接著看電視。

“媽呢？”周慕宣邊脫鞋邊問。

“買菜去了?！敝芫d綿咬了口西瓜。

周慕宣走進(jìn)臥室，不一會兒拿了籃球出來，對周綿綿說：“等會兒媽要是問起來，不準(zhǔn)說我去打籃球了，聽到?jīng)]？”

周綿綿眉頭一皺：“上個月才扭到腳，你又去打球，真想摔成個瘸子啊?！?/p>

“你——”周慕宣剛開口，手機(jī)突然響起來，他接起，說：“我馬上就到，你要唐澤多買幾瓶水，等會兒見?！?/p>

本來躺在沙發(fā)上的周綿綿猛地一竄起，緊緊抓住周慕宣的衣擺，說：“我也要去。”

“你去干嘛？走開。”

“我不！”周綿綿緊緊抱住他的腿，像個樹袋熊掛在他身上，“如果你不讓我去，我馬上就打電話給老媽，讓你出不了這個門?！?/p>

“不行！”

……

一場大戰(zhàn)后，最后以周綿綿勝利告捷。

她跟著周慕宣來到籃球場，此時場中已經(jīng)有三個人，唐澤也在其中。

今天他穿著籃球服，露出修長結(jié)實(shí)四肢，他眼眸沉沉，專注著眼前的籃筐，一個旋身連過兩人，騰空躍起扣籃，干凈利落正中紅心。

“好!”她激動的鼓掌。

唐澤回身，笑意染上眉眼，他拿著球走到他們面前，看著周綿綿問：“你怎么來了？”

昏黃的陽光斜斜打在他身上，他笑意盈盈，她心跳亂了節(jié)拍，被他攝了心魂，怕一開口泄露心事，惟有沉默應(yīng)對。

“她不知道吃錯什么藥非要跟著來，別管她了，我們?nèi)ゴ蚯?。”周慕宣把書包扔進(jìn)周綿綿懷中，拿起球進(jìn)了球場。

此時周綿綿還沒有回過神，唐澤從旁邊的袋子里拿出一瓶水給她，笑著說：“天太熱了，去那邊休息吧，等會帶你去吃東西。”說完，他轉(zhuǎn)身回了球場。

此時，周綿綿才回過神，她低頭看向手中的水瓶，心中平靜的湖面被人扔進(jìn)一顆石子，泛起漣漪。

4.-

天色已暗，炎熱的空氣中難得飄來一陣風(fēng)，周綿綿他們幾個一起坐在大排檔里，幾個男生邊喝酒邊吃烤串，氣氛熱鬧。

周綿綿安靜坐在旁邊，慢慢啃著手中的雞腿，眼睛偷偷望著唐澤。他吃的不多，偶爾喝幾口酒，斜斜靠坐在椅子上，就是這樣也好看的不行。

“明年就畢業(yè)了，唐澤你想過去哪嗎？”其中一個長得很瘦的男人問。

“應(yīng)該會去南市?！?/p>

“也對，你家是那里的。以后咱哥幾個就見不到咯。”他一把攬過唐澤，惋惜道。

南市？那是哪？這是不是代表她以后再也見不到他了？

周綿綿一顆心七上八下，本來的好心情突然直線墜落，墜到谷底。

直到吃完晚飯，周綿綿情緒都很失落，一個人默默落在最后。

“怎么了？”她抬頭，看見唐澤那雙桃花眼中染著溫柔。

她心一動，想了想，說：“唐澤哥，你去了南市還會回來嗎？”

“應(yīng)該不會了吧”一句話，周綿綿的心墜入冰窖，鼻頭一酸，眼眶微微泛紅。

唐澤本來只是想逗逗她，卻沒想她紅了眼，連忙說：“逗你的，傻丫頭?！?/p>

“真的？”周綿綿睜著紅眼睛，像只呆萌小兔子。

“當(dāng)然?！?/p>

“那你以后每個月都要回來看我。”

“每個月……估計(jì)不太行?！碧茲擅媛稙殡y，“不過你要是考上南市的大學(xué)，我們就有可能每個月都見面?！?/p>

“真的？”唐澤點(diǎn)點(diǎn)頭，她一口答應(yīng)：“那我考?！?/p>

周綿綿并不是隨便說說而已，她是真的將這件事放在心上。每天早起背單詞、課文，上課認(rèn)真聽課，就連午休時間也一直看書，晚上做習(xí)題到深夜。

可是就散算如此，周綿綿成績?nèi)耘f提升緩慢，她基礎(chǔ)太差需要補(bǔ)的內(nèi)容太多，所以她向周母提要求希望能請一個家庭老師。

于是周慕宣光榮的成了她的家庭老師。

“我不要！”

“我不要！”兩人相視一望，隨即異口同聲道。

“媽，我不要他！”周綿綿拉著周母的手撒嬌，面露不滿。

“你哥哥好歹是個名牌大學(xué)生，教你功課綽綽有余，乖，聽話?！敝苣该嗣念^。

周慕宣臉一皺，哀嚎道：“媽，我很忙，我才不要教……”話沒說完，額頭上就挨了一暴擊栗，神色委屈。

周母神色嚴(yán)肅：“你敢不教！不教以后沒你飯吃?！?/p>

就這樣，周綿綿的家教生活開始。

“你笨??！怎么可能會是選C!”

“又錯了！周綿綿你上課有聽課嗎？這么簡單你都會錯，太蠢了?！?/p>

“周綿綿，你是蝸牛嗎？就三道題你還沒做完！蝸牛都比算的快?！?/p>

……

在第一百次被周慕宣用言語攻擊后，周綿綿終于爆發(fā)，跑到廚房拿著刀追著周慕宣滿屋跑，恰巧周母剛好買菜回家，一進(jìn)門看到這場景，差點(diǎn)嚇的當(dāng)場昏倒。

從那以后，周母放棄讓兒子繼續(xù)教女兒學(xué)習(xí)，決定另找老師。

新家教來的那天，天色微暗，突然空中淅淅瀝瀝下著雨，有些落在窗臺上，濺起幾滴水珠到周綿綿手上，她準(zhǔn)備關(guān)窗，忽然從身后伸出一雙白皙修長的手，“砰”的一聲將窗戶關(guān)上。

“唐澤哥，你怎么來了！”周綿綿回頭一看，一臉驚喜。

“周慕宣要我來當(dāng)你的家庭老師?！碧茲杀〈轿⒐?，揚(yáng)起一個好看的弧度，“好了，開始吧，你學(xué)到哪兒了？”

他拿起她的書翻看，上面到處都能看到她做筆記的痕跡，詳細(xì)又認(rèn)真。

“學(xué)到這了。”她勉強(qiáng)穩(wěn)下心思，將書翻到第三章指給他看。

明亮的白熾燈下，他的側(cè)臉顯得堅(jiān)挺且溫柔，深邃眼眸一瞬不瞬盯著書本，薄唇輕啟，低沉磁性的嗓音如琴聲般悅耳飄入耳中，周綿綿看得入了迷，沒想到他會突然抬頭，雙眸相對，她一下子紅了臉。

唐澤看著紅了臉的周綿綿，嘴唇一勾，戲謔道：“哥哥帥吧？”

周綿綿頂著紅蘋果般的臉蛋，點(diǎn)了點(diǎn)頭：“帥。”

唐澤笑了起來，臉頰旁的梨渦微微蕩開，他摸了摸她的發(fā)，說：“小綿綿眼光不錯嘛。”

周綿綿徹底變成紅蘋果。

夏天走的突然，秋天仿佛一夜之間來臨，枝葉染上昏黃，涼風(fēng)襲來。

周綿綿在一番努力下終于以優(yōu)異的成績考上了當(dāng)?shù)氐闹攸c(diǎn)高中。而這也意味著唐澤馬上就要畢業(yè)，離開這里去南市。

他走的那天，周綿綿去送他，臨走前，她說：“唐澤哥，你要等我哦，我會實(shí)現(xiàn)承諾考上南市的學(xué)校?！?/p>

“加油，我等你來。”唐澤從口袋拿出一個盒子給她，周綿綿接過打開，里面放著一只精美小巧的鋼筆，“恭喜你考上高中的禮物，喜歡嘛？”

“嗯，我會好好珍藏的?！?/p>

藍(lán)天白云，飛機(jī)緩緩起飛最后消失在云層深處，她緊緊握住手中的盒子，決心為承諾而努力。

5.

馬哲課上，周綿綿睡的正香，突然熟悉的鈴聲響起，她渾身一激靈，發(fā)現(xiàn)同學(xué)全望著自己，老師則皺起眉一臉不滿，她一臉抱歉連忙將手機(jī)掛掉。

教室又恢復(fù)安靜。

周綿綿松了口氣，接著手機(jī)突然震動起來，一條短信進(jìn)來，她點(diǎn)開：今晚有時間嗎？哥哥請你吃大餐?！茲?/p>

周綿綿望著哥哥兩個字發(fā)愣，想了想后，打了個好發(fā)過去。

在拖堂二十多分鐘后，馬哲老師終于肯放過他們，一聲下課落下，大家紛紛收拾東西離開，周綿綿背起包，對沁子說：“晚上我有約，你自己去吃吧?！?/p>

“和誰??？”沁子刁著棒棒糖問。

“說了你也不認(rèn)識，走了。”周綿綿說完就往外走，沁子連忙拉住她的手，神色為難道：“那個……趙喆要我再約一次，拜托姐妹，我真不能再掛科了，再幫我一次吧。”

周綿綿眉頭一皺，想了想這件事的確需要解決掉，于是說：“最后一次，下不為例?！?/p>

“你最好了?！鼻咦诱酒饋砭鸵軗渌?。

“行了行了，下次約好時間告訴我，走了?！敝芫d綿看了眼時間，時間快來不及了，連忙往教室外跑。

周綿綿望著前面被堵的水泄不通的車子，心微微焦灼，自從上次和他重遇后，本以為已經(jīng)平靜如水的心又泛起漣漪，原來說忘記其實(shí)從未忘記，不過是自欺欺人。

天色已暗，西邊只余一縷不愿落下的霞光，微粉微紅，像執(zhí)迷不悟不肯投胎轉(zhuǎn)世的魂靈。

計(jì)程車剛一停下，周綿綿馬上下車，往餐廳里走，轉(zhuǎn)過拐角，她看到他坐在座位上，而他的對面坐著一個女人。

她認(rèn)識她。

林薇雅，唐澤的女友。

上了高中后，周綿綿沒有松懈功課，整日沉浸在學(xué)習(xí)中，成績始終穩(wěn)定在年級前三。而唐澤雖然去了南市，但每年總會回來一兩次，每次都給她禮物。

周綿綿盼望時間能過的再快一點(diǎn)，讓她能早一點(diǎn)考上南市的大學(xué)，離他更近一點(diǎn)。

可是高二那年，周綿綿知道一個令她心碎的消息。

唐澤談戀愛了。女友是他當(dāng)時的同事。

是周慕宣和他打電話時，她偷聽到的。

聽到這個消息時，周綿綿明顯聽到心里某處碎掉的聲音，她固執(zhí)的不肯相信，想要親口問他。

于是，她向老師撒謊生病要請假，然后坐上了去南市的火車，一路顛簸，帶著一身疲憊她終于走到他公司樓下。

那一年冬天的寒風(fēng)特別猛烈，刮的人臉生疼，刺骨的風(fēng)拼命從衣服空隙處鉆進(jìn)去，冷的人瑟瑟發(fā)抖。

周綿綿縮著身子，半瞇著眼望著這座完全陌生的城市，只余心頭那一點(diǎn)火支撐著她站立。

正當(dāng)她準(zhǔn)備走進(jìn)公司，唐澤穿著一件黑色大衣走出電梯，清俊淡然，成熟儒雅，他像一根亭亭而立的竹子，成為人群中最耀眼的存著。

唐澤嘴角含笑朝她的方向走來，周綿綿心中一喜，然后就看到一個身材高挑的女人走到他身旁，親昵挽起他的手，隨后兩人一起往公司外走。

周綿綿一直看著他們的身影，直至完全消失在視野中。她不知站了多久，等回過神時，天已經(jīng)全黑，只有街角的路燈散發(fā)微弱的光芒，她揉了揉凍僵的雙腳，忽然感覺臉上一涼，仰頭一看，白色的小雪花緩緩落下，紛飛、旋轉(zhuǎn)，在空中劃過好看的弧度。

周圍很靜，她仿佛能聽到雪落下的聲音，一瞬間茫茫天地間，只剩下她。

那天從南市回去后，她便將記錄心事的筆記本鎖起來，連同那鋼筆，一夜之間，她再無心事可寫，只因那人心中已有他人。

那天之后，周綿綿仍舊同之前努力，但性子卻變得沉靜，也不再同他發(fā)短信，不再努力打聽他的消息，不再接受他的禮物，努力將他從心頭抹去，慢慢的他們像茫茫人海中擦肩而過的路人，消失在彼此的世界中。

那年高考，周綿綿正常發(fā)揮，周父周母希望她能留在本市，但最后她還是填了南市的大學(xué)，不是為了唐澤，只是那所大學(xué)的建筑系全國有名，她心之所向。

6.

周綿綿不愿找他，就是不想再看到他和其他女人甜蜜的樣子，那樣的痛受一遍就好了。

她遠(yuǎn)遠(yuǎn)望著兩人，心中泛起苦澀，正準(zhǔn)備偷偷離開，卻見林薇雅突然站起，拿起水杯往唐澤臉上一潑。

周綿綿怒火瞬間沖上頭，焚燒掉她所有理智，她大步朝他們走去，厲聲道：“你干什么？”

“你是誰？”林薇雅皺眉看著她。

“你管我是誰，你憑什么用水潑他！你有什么了不起的資本對他這么做！”周綿綿一臉氣憤。

唐澤看著突然冒出來的周綿綿，吃驚的同時心里不可控制的冒出一絲溫暖。

林薇雅看了眼周綿綿，又將視線落在唐澤身上，眼眶微微泛紅，腔調(diào)帶著微微顫抖：“這就是你不愿復(fù)合的理由？唐澤，我真的懷疑你是不是愛過我?！?/p>

“林薇雅，當(dāng)初要分手的人是你。”唐澤抹去臉上的水，眉梢透著幾分寒意，將周綿綿拉在身后。

林薇雅看著唐澤，心徹底涼透，她知道他不會回頭了，可她還得留下最后的倔強(qiáng)。林薇雅抿唇，努力壓下情緒，面色冷淡提起包說：“唐澤，如你所愿，我再也不會出現(xiàn)在你面前。”說完，轉(zhuǎn)身離開。

周綿綿愣在原地，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yīng)，她本來以為是情侶間的簡單吵架，卻不想……

“抱歉，嚇到你了?！碧茲赡樕匣謴?fù)往日笑容，伸手拍了拍她的頭，“剛才謝謝你了，果然是我沒白疼的妹妹。”

“沒事，你……”周綿綿略感局促，正想問剛才到底是怎么回事，唐澤的手機(jī)響了起來。

唐澤面露抱歉接起電話，“好，我馬上過去。”

周綿綿見他臉色越來越嚴(yán)峻，心中擔(dān)憂：“怎么了？”

“綿綿，抱歉，突然有急事，看來今天不能陪你吃飯了?！碧茲墒掌痣娫挘贝掖艺f，“我叫車送你回去?！?/p>

周綿綿看著他臉色不好，不知為何，心中冒出一個念頭：她絕不能離開。

“我不走，你去哪我就去哪兒?！敝芫d綿輕輕拉住他的袖口，固執(zhí)道。

唐澤看著她，心口突然裂開一道口子，無數(shù)的溫暖往里鉆。

他含笑道：“好，那我們走?！?/p>

車子一路開的很快，最后停在一家醫(yī)院前，周綿綿緊緊跟在他身邊，深怕一個轉(zhuǎn)角就落后看不見他。

“黃醫(yī)生，我媽怎么樣？”唐澤一路疾步，最后停在一個身材矮胖的男人面前。

“幸好處理的及時，你媽暫時無大礙，不過今晚還需觀察，你進(jìn)去看看吧?！?/p>

周綿綿隨唐澤走進(jìn)病房，看見一個面容憔悴，但樣貌姣好的女人躺在床上。

這是唐澤的媽媽？她還是第一次見。

關(guān)于他的家庭，周綿綿知道的很少，隱約知道他的父親很早就去世了，從小和母親一起長大，除此之外便不知道了。

周綿綿安靜站在一旁，看著唐澤拿起手帕輕輕為母親擦臉，眼中是化不開的溫柔和擔(dān)憂。

大約十分鐘后，唐澤做完，看向始終站著的周綿綿，拍了拍身旁的凳子：“過來坐?！?/p>

周綿綿聽話的坐下。

空氣中凝了兩三秒。

“小綿綿是不是很好奇？”

周綿綿怔了怔，點(diǎn)頭。

唐澤笑了笑，望向躺在床上的母親，緩緩開口：“我爸很早就去世了，留下我和我媽。本來就不富有的家庭變得更加搖搖欲墜，我媽很辛苦養(yǎng)大我，好不容易熬到我工作，結(jié)果她突然被車撞變成了植物人，肇事者家里也不富裕，最后也只是拿了幾萬。”

唐澤簡單兩句將情況說明，平靜的聲線仿佛在說別人的事，但周綿綿還是從他眉角處看出心傷。

“那林薇雅？”周綿綿說出心底埋藏許久的問題。

“我媽出事那段時間，我既要忙工作還要照顧我媽，完全沒時間陪她，她怪我心中沒有她，然后就分手了。前段時間碰巧又遇上，她大概執(zhí)念沒消想要復(fù)合，但我們早就不可能了?！?/p>

唐澤說完，呼了口氣，轉(zhuǎn)頭看向她，“餓了吧，我先去買點(diǎn)吃的?！?/p>

周綿綿望著他高挺修長的身影，心一抽一抽的疼，滿是內(nèi)疚、后悔，當(dāng)年他家里出事，女友分手這些事她全都不知，如果當(dāng)初她在身邊，他或許不會過得那么艱難。

唐澤買東西回來時，走到門口放慢了腳步，他看見周綿綿正幫母親收拾被褥，小心擦拭身子，她微低著頭，露出脖頸一處白皙的肌膚，眉梢隱隱有流光浮動，唐澤感覺心被什么擊中，有些從未有過的情緒往外噴涌。

7.

在感情方面，唐澤有些寡淡，大學(xué)時身旁的朋友一個一個談戀愛，他卻始終單著。唯一的戀情，也不過才兩個月，他對林薇雅算不上多愛，只是當(dāng)時她追求，他覺得可以嘗試，便答應(yīng)下來。

分手后，他便沒有再談戀愛。對待愛情，他有了一份理解，若沒有確定那個人是他想一輩子走下去的，便不輕易開始，省的誤了對方。

這么多年來，唐澤以為這輩子大概不會遇到這個人，卻不想在這小丫頭身上冒出這個念頭。

唐澤不是一個優(yōu)柔寡斷的性格，對于認(rèn)準(zhǔn)的事情，一定會做到。弄懂了自己心，剩下的就是一步步誘小丫頭入圈。

于是他這個戀愛新手開始進(jìn)行攻略，開始發(fā)短信約吃飯，已經(jīng)有約；打電話約看電影，要準(zhǔn)備考試；一起去旅游，沒時間……

次次被拒，唐澤感覺小丫頭比想象要難追的多，有點(diǎn)頭大。

這邊，周綿綿完全沒有感受到唐澤的心理變化，雖然唐澤是單身，但她仍然不敢多走一步，他們之間的問題從來不是這個，而是在唐澤心中，她永遠(yuǎn)只是妹妹。

如果輕率打破這個局面，她怕連這僅有的相處機(jī)會都會消失，這是她不想看到的。

保持適當(dāng)距離，靜靜看著他，知道他好就行了。

星期天，周綿綿在床上躺了一天，直到臨近晚飯時才被沁子拉起床。

“干嘛??？”周綿綿渾身都在抗拒起床。

“你忘了啊，你答應(yīng)我和趙師兄吃飯的呀，就今天晚上，快點(diǎn)起床?！鼻咦訉⑺穑秩ヒ鹿窭锓鲆路?。

“你要是不請我多吃一個月的早餐就不是人！”周綿綿無語望天，哀嚎一聲。

相同的餐廳，相同的天氣，相同的人，周綿綿無聊喝著杯中的飲料，而趙喆在對面滔滔不絕說著專業(yè)術(shù)語。

其實(shí)趙喆不錯，成績優(yōu)異，待人溫和，長得也白白凈凈，戴一副無框眼鏡，顯得儒雅溫和。

但周綿綿對他就是沒有感覺，心如止水，不起一點(diǎn)波瀾。

不是他，難道就真的不行嗎？

周綿綿心顫了一下。

然后就聽到趙喆說：“綿綿，我、我從第一次見面就喜歡上你，我希望你能給我一個機(jī)會，讓我能對你好，讓你幸福?！?/p>

周綿綿怔怔看著趙喆，他似乎很緊張，放在桌上的雙手緊緊握住，隱隱能看到青藍(lán)色的血管，臉頰通紅，眼睛水潤透亮，泛著幽幽光澤，讓人不忍心抹去這一汪晶瑩。

她雖然不喜歡趙喆，但聽到他這番話心有感動，感動之余還有一股淡淡的苦澀，如果是他對自己說這番話該有多好……

周綿綿看著趙喆，輕啟紅唇：“我……”剛說一個字，右肩一沉，一個寬大溫暖的手掌攬住她。

“不好意思，她已經(jīng)有男朋友了?！碧茲擅佳凵咸簦浑p桃花眼染上笑意，“所以她不能做你女朋友?！?/p>

“男、男朋友？難道是你？”

唐澤眉眼一挑，一臉當(dāng)然的表情。

趙喆臉漲的通紅，結(jié)結(jié)巴巴看向周綿綿問：“綿綿，這是真的嗎？”

可惜周綿綿已經(jīng)完全處于當(dāng)機(jī)狀態(tài)，所有的思緒全都集中在她肩膀那只修長白皙的手上。

這表現(xiàn)落在趙喆眼中，卻是肯定，明明白白的拒絕，一顆本來還懸在半空的心此刻狠狠掉落懸崖，摔的七零八落。

還未開始的戀愛，被毫不留情扼殺在萌芽中。

8.

夜晚的大學(xué)，比白日多了一份人間煙火，年輕的男女臉上都帶著一份輕松、活力。操場上人不算少，情侶手牽手散步，減肥男女圍著操場一圈一力跑步，足球部球員占據(jù)一方做熱身運(yùn)動……

周綿綿此時已經(jīng)清醒過來，她望著身旁的唐澤，心有些七上八下。剛才他說那番話是什么意思？是單純幫她擋去桃花，還是……

周綿綿心底涌出一股力量，她停下腳步，抬頭看著他：“剛才……你為什么說是我男朋友？”’

那幾秒短短的時光仿佛過了一個世紀(jì)，漫長又煎熬，終于她看到唐澤嘴唇一勾：“我答應(yīng)過你哥要好好照顧你，那男生看起來弱不禁風(fēng)，肯定保護(hù)不了你。況且你現(xiàn)在還在讀書，應(yīng)該以學(xué)業(yè)為重……”

周綿綿跳的歡快的心一瞬間變得平靜，本來涌上心頭的血液倒回四肢，腦袋清晰了，心明白了。

一切都是她自作多情。

周綿綿嗤笑一聲，嘆自己，悲那顆控制不了的心。

“我已經(jīng)成年了，明白什么人好，什么人不好。趙師兄是個挺不錯的人，我覺得挺適合談戀愛。瘦一點(diǎn)沒關(guān)系，反正我也能保護(hù)自己?！敝芫d綿神色冷靜，一字一句，眼中藏著冰，似乎能將人凍傷，“我還有事，先走了?！闭f完，她頭也不回的轉(zhuǎn)身，眼眶卻在那一刻紅了。

一個好好的心捧到他面前，他卻根本不在乎，隨意玩耍。

愛一個不愛自己的人，太累了。

剛走兩步，周綿綿手被拉住，她知道是誰，但她根本不想停下，手努力掙扎卻始終逃不開，最后她怒了，大吼：“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喜歡你。”簡單四個字在她耳中爆炸，周綿綿全身的刺一瞬間收回。

“對不起，綿綿?！碧茲奢p輕將她擁入懷中，俯身耳邊喃喃細(xì)語，“怪我這個老男人第一次追人，沒有經(jīng)驗(yàn)亂吃醋惹你生氣。能不能給我個機(jī)會改進(jìn)？”

“真的？”周綿綿望著他的眼睛，里面閃著晶瑩光澤，感覺這一切像夢一樣。

“當(dāng)然?！碧茲杀е难?，“小丫頭好不好？”

周綿綿笑了，天空中的星星都比不上璀璨，多年來藏在心底的苦澀、傷心、辛酸，這一刻仿佛都消失的無影無蹤，只剩下如蜜糖般的甜蜜。

她望著他眼底的緊張，眼中流露出幾分狡黠，說：“我還沒畢業(yè)呢，要以學(xué)業(yè)為重?！?/p>

“都成年了，沒事?！?/p>

“你看起來也不算強(qiáng)壯，沒有安全感?！?/p>

“明天我就去健身房?！?/p>

“我哥肯定會打你，罵你拐走他妹妹?！?/p>

“罵吧，反正也不會少塊肉?！?/p>

“你比我大六歲?！?/p>

唐澤微蹲下身，和她平視，桃花眼中仿佛蒙著一層薄霧，他緩緩開口：“綿綿，六年的時間差距我無法改變，執(zhí)子之手，與子偕老這最好不過，但或許我會比你先死，留你一個人?？晌視ＷC用生命中剩下的時間全心全意愛你，不讓你受一絲委屈，好嘛？”

周綿綿此時哭的像個傻子，她緊緊抱住他，這個她愛了六年，一整個青春的男人。

“好”夜風(fēng)吹散這聲呢喃，悄悄消失在夜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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