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2000年秋天，特里·吉列姆，這個以《時光大盜》（1981）、《妙想天開》（1985）、《十二猴子》（1995）等一系列大開腦洞作品聞名于世的導(dǎo)演，坐在他位于西班牙的簡易辦公室里。
剛用過的電話聽筒握在手中還有些發(fā)燙，但它傳達的消息卻是冰冷的。
“不，生病的讓·雷謝夫還不能回到片場?！?/p>
“不，劇組與保險公司的法律糾紛還沒解決?！?/p>
“不，很多工作人員已經(jīng)放棄希望，開始另謀職位了。”
而作為導(dǎo)演的吉列姆自己，彼時也不知道接下來該怎么辦。他只是整日在辦公室里干等。等待下一個狀況的出現(xiàn)，等待有人出手相救，等待奇跡。
“沒有動力了...我好像已經(jīng)忘了這部電影。它不存在，也不能存在。而一旦它真的存在，又是極其令人痛苦的。”
這部把吉列姆搞得生無可戀的電影，叫
《殺死堂吉訶德的人》。
吉列姆從1989年就開始計劃拍攝這部電影，但直到11年后的2000年9月，才終于得到資金支持得以開機。
但好事多磨的是，當(dāng)年10月就已經(jīng)確定無疑要流產(chǎn)了。
在不到兩個月的時間里，主演不到位，機器出故障，場地發(fā)洪災(zāi)，資金沒保障，劇組人員各奔東西...一系列災(zāi)難讓曾炮制出經(jīng)典喜劇Monty Python的吉列姆都笑不出來。
然而，僅僅數(shù)月前，同樣是在這間辦公室里，吉列姆還與劇組的工作人員摩拳擦掌，展望未來。他曾說，“你們要阻止我做傻事?！?/p>
但也許拍這部片子本身就是件傻到不能再傻的事情。
任何試圖完成它的人都會陷入堂吉訶德的詛咒。而這詛咒的種子則早在發(fā)作前，就深埋在吉列姆瘋狂的基因中了。
實際上，吉列姆也明白，劇組的悲慘遭遇怨不得什么詛咒。他試圖成為堂吉訶德本人，因此注定要為自不量力的挑戰(zhàn)承受現(xiàn)實的捶打。
窗外，一陣大風(fēng)呼嘯而過，吹動天空的云朵向西遠去。但在吉列姆眼里，這陣風(fēng)也把堂吉訶德永遠吹出了西班牙。風(fēng)聲確定無疑地告訴他，“一切都結(jié)束了。”
這蒼涼的一幕出現(xiàn)在《救命吶！堂吉訶德》的結(jié)尾處。這段不足90分鐘的影像，原本是拍來記錄《殺死堂吉訶德的人》的完成過程的。不想，上述一連串厄運卻幾乎讓它成為了后者的墓志銘。
誰曾想，這僅僅是這個長達17年的噩夢的開端。
但是，難道一陣風(fēng)就能澆滅一個人十年的夢想嗎？
也許對其他人，我還不能肯定作答。
但如果夢想者是特里·吉列姆，那我敢說，要他放棄，十陣風(fēng)都不可能。
殺死堂吉訶德的人
The Man Who Killed Don Quixote
導(dǎo)演：特里·吉列姆
主演：邁克爾·佩林（飾堂吉訶德）
亞當(dāng)·德賴弗（飾演托尼·格里森尼）
預(yù)計上映日期：2018年
“邪門的”堂吉訶德
實際上，吉列姆并不是第一個試圖在熒幕上再現(xiàn)堂吉訶德的人。
他的前輩，奧遜·威爾斯也曾為這部巨著奉獻出自己人生的最后20年。其經(jīng)歷之坎坷，讓我不得不承認，堂吉訶德是真的有點邪門。
1955年，威爾斯準(zhǔn)備為CBS拍攝名為《堂吉訶德路過》的30分鐘短片。
和吉列姆一樣，他的改編并沒有忠實于塞萬提斯的原著。他也讓堂吉訶德和桑丘穿越到了現(xiàn)代化的城市景觀中。
“那些過時的價值觀非常吸引我，而且我時常感到它們?nèi)栽谂c我對話。這就是我沉迷于堂吉訶德的原因...他不可能在當(dāng)下存活，但在某種意義上，他確實活著，甚至可能正在西班牙的某處騎馬漫游?！?/p>
“我將用自己的方式書寫他與時代的格格不入，我的電影將表明，堂吉訶德和桑丘·潘薩是不朽的?！?/p>
威爾斯為自己的雄心壯志拍攝了一個彩色小樣片，但CBS看后并不喜歡他的理念，并取消了計劃。這部彩色樣片也就此消失在影史中。
到了1957年，威爾斯被環(huán)球公司踢出了《歷劫佳人》的后期制作。
盛怒之下，他重回墨西哥城，拾起了堂吉訶德的改編夢想，而且這一次，他決定拍一部黑白長片。
拍攝過程中的威爾斯仿佛被堂吉訶德靈魂附體。他沒有準(zhǔn)備劇本，只在西班牙各地游走，想到哪兒就拍到哪兒，活像書中的游俠。
他當(dāng)時告訴巴贊，自己的堂吉訶德應(yīng)當(dāng)是一部純即興的喜劇默片。
但這只是他眾多想法中的一個罷了。事實上，他每到西班牙一次，就會在不同的景觀刺激中產(chǎn)生新的靈感。
最初，他打算讓當(dāng)時還是童星的帕蒂·麥柯馬克飾演一個在現(xiàn)代社會中奇遇堂吉訶德和桑丘的小女孩。但是在威爾斯三番五次改變拍攝思路的數(shù)年中，帕蒂逐漸長大，已經(jīng)不能勝任原先的角色。
威爾斯沒有因此放棄，而是另行考慮，要將影片變成一部探討西班牙變化的論文式電影。
但，這個想法也沒有真正得到落實。
任何沒有喪失理智的制片方都不會放任威爾斯如此胡來的。他們相繼撤資，最后整個項目的負擔(dān)都只能由威爾斯自己消化。
他從《夏日春情》、《朱門孽種》、《港澳輪渡》等電影中拿到的片酬，全部用在了堂吉訶德的項目上。所幸他的好友弗蘭克·辛納屈還給了他25,000美元的贊助。
到1969年，威爾斯的堂吉訶德——弗朗西斯科·雷古埃拉與世長辭。但即使主角死了，他還是沒有放棄完成電影的計劃。
到了1980年代，威爾斯手上的劇本已經(jīng)寫了一千多頁?？赡艿慕Y(jié)局他想了無數(shù)種，但就是決定不了最后要如何向觀眾呈現(xiàn)這部電影。
1985年，威爾斯本人也去世了。
此前，他曾半是認真，半是諷刺的說過，要將這部未完成的電影命名為——《你到底什么時候能拍完堂吉訶德？》（When Are You Going to Finish Don Quixote）。
1992年，幾個西班牙影人用威爾斯積攢的影像剪出了一部堂吉訶德，但這只能代表他們對這部電影的猜測，絕對代表不了威爾斯的真實愿景。
但就連威爾斯自己也搞不清楚自己到底對堂吉訶德抱有怎樣的愿景。
貝爾托梅說這部影片是“注定無法完成的，因為它本身就有不可完成性，是威爾斯對電影所有奇思妙想的典型代表?！?/p>
所以，我們只能放任堂吉訶德迷失于奧遜·威爾斯千變?nèi)f化的構(gòu)想里。而想要呈現(xiàn)這個浪漫游俠故事的影人，必須另起爐灶。
吉列姆就是這么做的。
悲劇的開始
如果說威爾斯對堂吉訶德的迷戀，來自于心靈的對話，那么比他瘋上好幾倍的歡脫的吉列姆，則更可能是因為在堂吉訶德身上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如果不是為了這份強大的共鳴，他可能也不敢在1998年的時候，以嚴重低于預(yù)算的3210萬美元，啟動《殺死堂吉訶德的人》。
這個數(shù)字單看之下似乎不少了，但這筆錢完全來自于歐洲的投資方，而吉列姆想要拍的電影卻潛藏著好萊塢巨制的體量。這種供需的不平衡可能早早就為《殺死堂吉訶德人》的第一次流產(chǎn)埋下了禍根。
除此之外，吉列姆也像威爾斯一樣，在拍攝堂吉訶德的過程中不可救藥地染上了無限放縱創(chuàng)作靈感的毛病。
在《救命吶！堂吉訶德》中，我們能看到沉浸于影片前期準(zhǔn)備工作的吉列姆，像個踏入游樂場的孩子一樣，雙眼放光地穿梭在工作人員制作的道具和布景中。
影片還未開拍，他就已經(jīng)產(chǎn)生了很多不同于原始劇本的新點子。攝影指導(dǎo)尼可拉·佩科里尼說，“特里有把所有事情復(fù)雜化的傾向。沒有什么東西在他手上能是簡單直白的?！?/p>
吉列姆的助理菲爾·帕特森則直呼其為“混亂大隊長”（Captain Chaos）。劇組的工作人員時常感覺，他們必須要剪斷吉列姆無限發(fā)散的思緒。
圍繞吉列姆展開的這股不確定性颶風(fēng)是充滿創(chuàng)作激情的，也是非常迷人的，但這對完成一部電影來說卻是相當(dāng)危險的。以堂吉訶德的故事為藍本的影片尤其需要執(zhí)行者的小心謹慎。
可惜，吉列姆的劇組在這方面做得并不好。
他們選擇在馬德里北部的一片荒原拍攝外景，那里的確有非常好的視野，但卻在一個軍事基地附近。
這就導(dǎo)致飾演堂吉訶德的雷謝夫剛剛閃亮登場，他醞釀許久的第一句臺詞就淹沒在了軍用飛機飛過的轟鳴聲里。
后來，飛機消停了，劇組再次準(zhǔn)備開拍，卻發(fā)現(xiàn)天色驟變，一大片積雨云不知什么時候飄到了演員上方。這不僅破壞了采光，更意味著一場暴雨的到來。
人們緊急收拾起器材和道具，但來勢洶洶的雨水造成了一場小規(guī)模的洪災(zāi)，沖壞了相當(dāng)一部分器材。當(dāng)天的拍攝計劃顯然完不成了，劇組還要花費精力找保險公司清算損失賠款。
顯然，對天氣狀況未作提前準(zhǔn)備，是堂吉訶德劇組的又一個失誤。
除此之外，老天也的確沒有為這個激情滿滿卻準(zhǔn)備不足的團隊送上一點點庇護。
等天氣轉(zhuǎn)好，德普就位，飛機也沒有來打擾的時候，主演雷謝夫卻突然病痛纏身，無法繼續(xù)拍戲。他后來被確診為患有雙側(cè)疝氣，就此徹底退出了劇組。
要知道，雷謝夫作為主角，是吉列姆與資方合同中的三大基本要素之一。
他的退出直接導(dǎo)致了協(xié)議的破滅。歐洲的投資人因此撤出項目，《殺死堂吉訶德的人》變成了保險公司的資產(chǎn)。
回想起來，我發(fā)現(xiàn)吉列姆的運氣真的不太好。在雷謝夫之后，他還考慮過其他演員，但都因為檔期不合適等原因而作罷。其中，約翰·赫特也曾應(yīng)邀出演堂吉訶德，卻在走進片場前就罹患癌癥去世。
但運氣的好壞和過去的失敗從來都不能決定未來。
2000年被嚴重打擊的吉列姆也知道，只要自己選擇堅持，那么即使情況再糟，總還是有辦法推進拍攝的。
投資方可以再找，保險公司的劇本也可以贖回。但問題是，吉列姆當(dāng)時無法確定自己是否要繼續(xù)了。這對一個夢想家來說是最為致命的。
在塞萬提斯的原著中，堂吉訶德在病中清醒了。他不再高聲宣稱自己是“拉曼查的堂吉訶德”，也放棄了臆想中“托博索的杜爾西內(nèi)婭”。
躺在病榻上的他，成為了普通的鄉(xiāng)紳凱哈納。他唾棄過去讀過的所有浪漫騎士小說，還向自己的外甥女強調(diào)，絕不可以嫁給讀過這種書的人。
諷刺的是，此前不理解他種種行為的親朋好友，反而開始向他編排一些有關(guān)魔法解除、公子王孫和杜爾西內(nèi)婭小姐的謊話。因為他們知道，堂吉訶德一旦清醒，就會死去。
如果不是維持著那個游遍全國，打抱不平的騎士夢想，如此年邁的老者不可能承受的了多年來路途上的艱辛。
同樣的，如果不是自欺欺人的相信自己能夠拍完這部電影，吉列姆也許早在暴雨沖走了劇組設(shè)備的當(dāng)天就會宣告放棄。
如今，距離西班牙的挫敗已經(jīng)過去了17年。
這期間，堂吉訶德和托尼的扮演者幾易其手，影片的投資人也換了一批又一批。
但皇天不負有心人啊，來自美國的土豪亞馬遜在2015年6月終于接過了吉列姆的夢想，老爺子也為這來之不易的重啟寫出了全新的劇本。
今年6月，吉列姆的臉書出現(xiàn)了一條動態(tài)。在短短幾行文字中，他宣布了《殺死堂吉訶德的人》拍攝完成的消息，并感謝了所有劇組人員和支持他的人。他的語氣是一貫的活力四射，仿佛當(dāng)年癱在沙發(fā)上說著要放棄的人并不是他自己。
《殺死堂吉訶德的人》大事記
1989年 ? ? ? ? ? ? ? 計劃籌備
1998年 ? ? ? ? ? ? ? 計劃啟動
2000年9月 ? ? ? ? ?首次獲得資金
2000年10月 ? ? ? ?流產(chǎn)、暫停
2015年6月 ? ? ? ? ?重新撰寫劇本，計劃重啟
2017年6月 ? ? ? ? ?電影殺青
毫無疑問，我們需要吉列姆。
他的異想天開不同于我們在世上經(jīng)歷的任何一件已有事物。如瓦蒂莫所說，我們可以選擇將這樣的作品看作“某種和諧存在的真實寓言和烏托邦構(gòu)想。”
選擇做出這種呈現(xiàn)的創(chuàng)作者，也不可避免地會在自己的烏托邦中維持某種判斷標(biāo)準(zhǔn)及理想尺度。
這大概就是堂吉訶德經(jīng)久不衰的原因——塞萬提斯描繪出的浪漫、美好又嚴重脫離實際的理想，喚醒了包括奧遜·威爾斯和特里·吉列姆在內(nèi)的眾多理想主義者的共鳴。
但是，算了吧，我才不相信這種嚴肅的現(xiàn)代主義價值論是支持吉列姆拍完堂吉訶德的理由。
他克服重重困難最終完成夢想，是因為他比我們還需要堂吉訶德。
他可能根本就沒有多想，只是去做，去不管不顧，死纏爛打地做。這是他的天性和本能，是他在此前一部部奇幻作品中反復(fù)加強的靈魂力量。
憑借著這股被他稱為“豬頭”（pig-headed）的力道，他完成了《殺死堂吉訶德的人》，并讓我們明白，堂吉訶德是殺不死的。
如今我重讀堂吉訶德大戰(zhàn)風(fēng)車的故事時，已經(jīng)不會暗自發(fā)笑了。
吉列姆的經(jīng)歷讓我相信，當(dāng)那個浪漫的老騎士頭戴洗臉盆做的頭盔，騎著羸弱的若昔難得奔向風(fēng)車，并用盡全力將破舊的長矛刺進風(fēng)蓬中時，他眼中所見到的，真的是三十個無法無天的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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