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直沿著332國道走下去，在不考慮兩匹馬的精神狀態(tài)的情況下，天亮之前他們就能走出陳巴爾虎旗，并且抵達呼倫貝爾市區(qū)。但茂巴思卻不這樣想，他兩眼直勾勾地、貪婪地望向南邊在營養(yǎng)不良的月光下發(fā)出銀光的一排屋頂，像是在謀劃著什么。阿爾布古這時注意到他哥哥的反常行為，就朝他叫喊，聲音含糊不清得像是一只被核桃噎住的鵝。
“吵死了，”茂巴思扭過頭，朝高高立在馬背上的阿爾布古吼道，“老老實實騎你的馬，啞巴就該有個啞巴樣?！?/p>
阿爾布古不再發(fā)出聲音。他盯著茂巴思石墩似的又矮又寬的滑稽體型，卻不想嘲笑，他習(xí)慣了這種來自于那顆金牙而不是嗓子里的訓(xùn)斥，習(xí)慣了因為茂巴思那熱衷于錢財?shù)谋拘远顾麄儗掖伪痪辛粲謱掖伪会尫诺拿惯\，仿佛能抵消平日里饑餓狀態(tài)的是這種逆來順受的特質(zhì)而不是食物。當(dāng)他盯著茂巴思后背上爛掉的棉套外衣時，意識到他又在蠢蠢欲動了。
果然茂巴思突然朝他喊了一聲，就拉動韁繩，使馬頭偏離國道，朝那個村鎮(zhèn)奔去。阿爾布古緊緊跟在他后面。銼刀似的、從遠處山谷里吹來的冷風(fēng)劃過他的臉膛，野蠻的、張牙舞爪的銀色月光從天灑落，像是只饑餓的野獸似的啃咬著昏昏沉沉的草原，舔舐著做完愛后滿意地睡去的夫妻們的春夢。莫日格勒河就在他們右手邊，以幾個連續(xù)的巨大拐角緊緊串聯(lián)并包裹著村鎮(zhèn)，加上河面上汩汩流動著的銀色月光，使它就像是一條身子扭在一起、試圖憋死懷抱中的獵物的黃金蟒。茂巴思在村鎮(zhèn)口的石碑前勒住馬，阿爾布古也隨后停下來，他接著便等待著茂巴思部署下一步行動。
“我們得找個地方拴馬，”茂巴思回頭對阿爾布古說，“我可不想冒險騎進去，這兩匹小雜種看著可不怎么可靠?！彼麄凃T得是烏審馬，是茂巴思不久前從額爾古納的某個小型騎馬場里偷偷牽走的。
阿爾布古聽完，皺著眉毛對茂巴思做著手語，熟練而浮夸的動作仿佛是在向茂巴思施展異域的巫術(shù)。
“別傻了，”茂巴思說，“不偷你是得不到東西的，這年頭，像我們這樣的窮鬼，靠禮貌與道德已經(jīng)活不下去了?！卑柌脊爬^續(xù)打著手語。
“聽著，你個啞巴，”茂巴思說，他嘴里的金牙在不住地閃爍，“要想從那個老渾蛋手里要到錢，我們就得學(xué)著像他一樣當(dāng)個壞蛋，還得節(jié)省時間。你還想給咱娘治病嗎？”阿爾布古使勁地點頭，羊毛帽子兩邊的綢緞流蘇也隨之劇烈跳動。
“那不就得了，想想那個老渾蛋當(dāng)初是怎么拋棄咱娘的，又是怎么扔下我們的。我們得速戰(zhàn)速決，我答應(yīng)你，我們只偷點吃的，拿點喝的就滾蛋走人，決不拿其他任何東西。”阿爾布古使勁地點點頭。這一次他身上那不合身的鴨絨羽絨服、打滿補丁的工裝褲和莫代爾圍巾抖動得甚至要竄出他的身體。
他們踩住腳蹬，屁股抬離馬鞍上的羊絨毛毯，從馬背上跳下來。村鎮(zhèn)門口的石碑上用紅色的蒙古文寫著“嘎瓦圖勒鎮(zhèn)”，茂巴思手牽著韁繩，站在石碑前左顧右盼。接著他看到立在幾步遠地方的一只郵筒。他像是只企鵝似的挪著身子走過去，用韁繩在郵筒上的凹槽處纏了一圈后打了個簡易死結(jié)。這時阿爾布古跟了過去，向他做出手語。
“不會的，但凡立著不動的東西，在它們眼里都跟山一樣沉?！?/p>
阿爾布古跟著茂巴思走進鎮(zhèn)子里。酸臭的、奄奄一息的馬糞與牛糞臭氣夾雜在冷峭的月光中，無處不在的頹敗感像是硫酸一樣侵蝕著他們兩人的腦神經(jīng)，使他們以為走進了一座荒廢已久、連幽靈都懶于光顧的墓園。若不是時不時從黑暗中傳出的狗叫聲，茂巴思就要感到前所未有的失望了。他愛這種收獲前的緊張狀態(tài)，愛這種像電流一樣刺激他的幽靜氛圍，像阿爾布古相似，仿佛是這種令人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客觀環(huán)境才能填飽他的肚子，而不是最終拿在手里的冷芋頭或是冷奶茶。他們沿著鎮(zhèn)子里的主路慢慢走著，路兩旁的每戶人家?guī)缀醵加眉忸^木樁和干癟的秸稈把自己的院子圍起來，而且?guī)缀趺考叶加凶约旱呐Ｅ锖婉R棚——這滋生著、繁育著無數(shù)寄生蟲與病菌的暖爐，這供人類實驗好用來賺錢的培養(yǎng)皿，這已經(jīng)被睡夢埋葬的生態(tài)系統(tǒng)，蜷縮在院子的一隅。路上滿是飄來飄去的塑料垃圾袋、狗屎、被牲畜吃剩的麥麩和苜蓿草以及從一個爛掉的簸箕里散落出來的玉米瓤。茂巴思像是只靈活的、發(fā)福的雜技猴子似的跳來跳去，試圖躲過這些不幸的玩意兒。阿爾布古模仿著他，也在黑暗中憑借運氣進行著閃躲。他們已經(jīng)走了不短的距離，于是他叫住茂巴思，借著明晃晃的月光，向他打著手語。
“我知道，”茂巴思小聲說，“我比你還著急，這不是沒找到合適的人家嘛?！?/p>
阿爾布古用手指著茂巴思身后的一個人家，但看起來與之前他們經(jīng)過的那些戶沒有任何不同。
“咋了，”茂巴思說，“他家有啥東西？”
阿爾布古搖搖頭，接著又做出一套像是經(jīng)過長期訓(xùn)練的、帶有魔幻主義色彩的奇妙手語。在此期間，茂巴思覷著眼睛，像是為了過濾掉不必要的光亮從而能更清晰、更完整地理解自己弟弟的想法。
“所以只是為了節(jié)省時間？”茂巴思問。他的金牙熠熠生輝的，像是從他的咽喉深處射出的手電筒的光亮。阿爾布古慎重地點了點頭。
就這樣，沒有經(jīng)過深思熟慮的計劃和協(xié)調(diào)，沒有事先籌備好對意外情況的處理方案，他們像往常一樣躡手躡腳地跨過尖頭木樁，然后像田鼠一樣弓著脊背，俯下身子，沿著籬笆悄悄地潛入院子深處。院子里有一口水井，旁邊放著兩個黑魆魆的鐵水桶；水井的東南方向有一塊沉睡著的菜地，里面像是種了些苜蓿草、黑麥草和幾株矮小的玉米之類的作物；然后是他們所站的地方，北邊是一個約兩米高的、用茅草做頂子的馬廄，馬廄門口的木門上倚著幾把鐵鍬和釘耙，整個馬廄散發(fā)出使人窒息的糞臭味。他們捂住鼻子，又躡手躡腳地跑到院子?xùn)|邊的籬笆下?；h笆旁邊有一塊小巧的、呈正多邊形形狀的黑影，等他們靠得越來越近，發(fā)現(xiàn)是個用磚頭和水泥搭建的狗窩，不等茂巴思揪住阿爾布古羽絨服的帽子想要逃走，狗窩里就傳來持續(xù)不斷的狗吠聲。雖然聽聲音似乎是剛出生不久的乳狗，但對于一個盜賊來說，這往往就是他們被丟進審訊室并戴上鐐銬的導(dǎo)火索，他們只能握緊兩只拳頭咬牙切齒地低吼，而對于這些滿嘴尖牙、淌著口水并發(fā)出狂暴的吼聲的守門神，卻不能想出什么辦法來報復(fù)。但茂巴思對于這種情況早已熟稔于心了。
既然狗叫聲的突然出現(xiàn)已經(jīng)為既定的事實，茂巴思意識到逃跑只能誘發(fā)更倉促的腳步聲以及更狂躁的狗吠。于是他突然剎住腳步，往狗窩的方向跑的同時拽住阿爾布古的上臂，使他踉踉蹌蹌地差點摔到地上。他蹲到地上，找出狗窩的小門，然后像發(fā)出邀約似的向黑暗深處的這頭猛獸發(fā)出假惺惺的叫喚聲。但所有生物的自我保護意識與警惕性使它不敢露頭，而只能退到離門最遠的角落里憤怒地狂叫，眼看就要吵醒了屋子里的人，茂巴思迅速地從口袋里掏出一副皮革手套，戴上，然后把手徑直伸進狗窩里。他感到的確是抓到了某種硬邦邦的東西，如果是那只猛獸的頭顱是最好的，他想，但馬上他意識到有一股捕鼠夾般的、對一切一視同仁的金屬的力量咬在了他的小臂上，雖然因厚厚的棉套而免于受傷，但那一瞬間他害怕了，不是怕受到細菌感染后還要經(jīng)受發(fā)燒、肌肉痙攣的折磨而是恐懼于那咬合前的最后一聲狗叫聲，害怕它會像質(zhì)變似的驚醒屋里的主人。但最終什么都沒發(fā)生。茂巴思把胳膊抽出來，拖著那咬住自己的衣袖的猛獸。當(dāng)他一瞥見它，就把它按到了地上，然后從自己的帽子上扯下一塊綢緞流蘇，把它尖尖的長嘴纏了起來。
“狗娘養(yǎng)的的畜生，”茂巴思氣憤地說，但仍然保持著較低的音量，“差點被它咬到，不過沒喊醒他們，就算我們走運?！?/p>
阿爾布古向他做著手語，像是在詢問，又像是在命令。
“我沒事，”茂巴思說，“你先找找院子里有什么好東西吧，我想個辦法進屋去找找?！?/p>
阿爾布古先走到菜畦邊上，估摸著在這塊小面積的肥沃的土壤上，會有值得被偷走的、可以憑它們那身體內(nèi)部的葡萄糖和維生素為他們補給能量的食物。他動作輕緩的蹲下來，生怕因為某個考慮不周的失誤而給茂巴思帶來麻煩。盡管他已經(jīng)不能將地面看得再清晰了，他還是踩到了某坨硬邦邦的、羊骨頭似的不明物體上，他試著伸出手去摸索，冒著腳下的物體是干掉的牲畜糞便、某種簡易機關(guān)與陷阱或是凍僵的動物尸體的風(fēng)險，他戴著手套的右手離那東西越來越近，仿佛是剛要初嘗禁果的兩個高中生，在肌膚與生殖器接觸之前總是緊張兮兮、帶有顧慮而又激動地難以抑制。最終，他撫摸著那個東西，發(fā)現(xiàn)沒有危險或是惡臭后，他用雙手把它捧起來，突然散開的一團讓他松了口氣——只是被扔到地上的馬轡和籠頭。他突然恨自己在這浪費了時間，馬上他把它們?nèi)鍪忠蝗?，像是只覓食的、追擊著地面上的獵物的鴕鳥似的俯下身子，在菜畦里尋找著食物。他只能去檢查地面，因寒冷而枯萎的農(nóng)作物只剩下作為肥料的價值了，但地里沒有任何東西，就像是長滿雜草的墓地。阿爾布古只好另尋他處。他不知道茂巴思是否已經(jīng)進到屋里去了，于是他試著小聲發(fā)出叫喊，期望得到某種確切的、表明他哥哥位置的回應(yīng)，但是除了不遠處那只小型猛獸的嗚咽聲和呻吟的風(fēng)聲，他沒有聽到其他任何人類的聲音。
不過馬上他發(fā)現(xiàn)了站在兩扇窄小的、帶有玻璃的房門前的橢圓形的黑影，他理直氣壯而又膽戰(zhàn)心驚地移動過去，以一種煙霧的姿態(tài)飄飄然地靠近茂巴思。他站在他的身后，發(fā)出音量小但足以明顯到被聽到的呼吸聲，使茂巴思意識到來到他背后的是那個啞巴弟弟而不是任何可以揭發(fā)他、舉報他甚至可以毆打他的任何人。
“別發(fā)出任何聲音?！泵退家詷O小的聲音說，并且戴著一副相當(dāng)夸張、悲劇演員似的表情。
接著他動作熟練地輕輕推門，使兩扇被老鼠啃咬得丑陋不堪、幾乎是空心的木門稍微分離，露出中間的一條小縫，隨后他把最苗條的一根小拇指伸到縫中，像是掏耳朵似的在里面轉(zhuǎn)來轉(zhuǎn)去，馬上插銷就被無聲地打開了。他把手縮回來，捋著被衣服墊的高高的胸膛，深呼了一口氣。
“你別進去了，”他回頭對阿爾布古說，“在外面給我放風(fēng)，看到巡邏的警察就學(xué)一聲狗叫，記住是一聲，然后你就找個地方藏起來。依我看，馬棚就不錯?！?/p>
茂巴思進到屋子里后，馬上意識到是走進了客廳，他那像警犬一樣敏銳的嗅覺使他聞到了人造革沙發(fā)的酸臭味、電視機后蓋上熱騰騰的苦味、榆木茶幾上冷掉的羊湯的腥味、逗留在各種電器上的陌生人的氣味以及干燥的灰塵的澀味。他對自己的這種后天性的技能深表滿足卻從不向外人張揚和顯擺，他信不過任何除了那個啞巴弟弟以外的人，因為他不相信那些對他這個技能表示贊許的小丑們也會可靠地守在冰冷的門外而不舉報他。因為關(guān)上了門，屋子里就像是一個緊閉雙唇的人的腹部一片漆黑，而他就像是浸在胃酸里的熟肉一樣浸在危險的、構(gòu)造不明的、膠體狀的黑暗中，慢慢地等待被黑暗消化、腐蝕、分解并最終被吸收。他像是無家可歸的鬼魂和幽靈一樣在客廳里來回游蕩，唯一的光源是那顆仿佛會發(fā)光的、藏污納垢的金牙，它指引著茂巴思，使他的瞳孔像是紅外線攝像機似的清晰地看到而不是猜到窗簾的位置。他踮著腳尖徑直走過去，一把抓住一面窗簾（手感既像是滌綸又像是真絲）的褶皺處，然后動作緩慢地把它拉開適當(dāng)?shù)木嚯x，窗外冷颼颼的月光就像是液體似的被瞬間吸了進來。
廚房在客廳的西側(cè)，臥室在東側(cè)。茂巴思根本沒想到事態(tài)竟會順利到足以讓他安全地走進廚房，穿梭在由食物的熱量構(gòu)成的若隱若現(xiàn)的歡愉之中。他來不及多想，就帶著他的身體跑到灶臺邊，把能拿的、方便儲存與包裝的食物都塞進手里。他的精神狀態(tài)像是一只餓死鬼，動作與外形又像是一只沒有提前存儲食物而在冬天忍饑挨餓的狗熊，他仿佛已經(jīng)全然不顧食物的種類與衛(wèi)生狀況，以至于他最終拿在手里的除了一塑料袋已經(jīng)撕成小塊的烤羊腿、兩塊長方形的厚奶酪、七八個冰涼的哈達餅和一桶煮開的馬奶之外，竟還有滿滿兩口袋的板栗殼。所以當(dāng)他拉上客廳窗簾，關(guān)上屋門走到院子中央時，他把所有的板栗殼都掏出來扔到了院子里。
這時阿爾布古朝他走過來，既擔(dān)心又欣喜的復(fù)雜表情高高地掛在他的臉上。他朝茂巴思做出手語。
“沒什么，”茂巴思邊扔板栗殼邊說，他的金牙在不住地閃爍,“一些不中吃的玩意兒?！?/p>
阿爾布谷的雙手繼續(xù)做著手語,以那種魔幻現(xiàn)實主義的浮夸動作在臉與胸口之間來回移動，使他就像是從中亞地區(qū)來招搖撞騙的巫師。他極其認真地盯著茂巴思手上黑糊糊的東西，但根本不在乎那具體是哪種可以被消化的玩意兒，他只是在盯著，只是在向那個牙齒閃著金光的、矮矮胖胖的哥哥展示這一純粹的動作。
“羊腿和馬奶什么的，”茂巴思說，月光使他的金牙更加明亮，“夠我們到呼倫貝爾的。”
他們原路返回。那兩匹昏昏欲睡、表現(xiàn)出英雄氣概的烏審馬仍呆呆地站在郵筒旁。茂巴思朝自己的馬走過去，邊走邊把哈達餅、厚奶酪和馬奶硬塞進那個裝著羊腿的塑料袋里，接著把它系到馬鞍的皮帶上。阿爾布古幫他把兩匹馬的韁繩從郵筒上解下來。他面對著這個表皮冰冷的圓柱體，想象著它胃里那些稍微虛情假意、靠銀行卡和支票才可以流通起來的信封，想象著那在郵政編碼之下的秘密通奸、貪污受賄與經(jīng)濟詐騙，但除此之外，他不能想到更多，因為他的知識水平和智力狀況只準(zhǔn)許了他有限的想象力。最后他們踩著腳蹬，跨到馬背上。
他們沿著莫日格勒河往西走，回到了332國道上。東方鴨卵青的天空像是沾滿羊水和血絲的嬰兒似的從嘎瓦圖勒鎮(zhèn)的子宮中分娩出來，向他們兩人投射出意味深沉的光線。瀝青路面上的汽車多了起來，鋁合金行李架上放滿野外用具的私家車、裝滿易燃液體的油罐車和車頭四四方方得像是豆腐似的的大型貨車，都像是上了發(fā)條的玩具車似的從他們身旁疾馳而過。整個瀝青路面上蒸發(fā)出一股懶洋洋的、黎明的甜味。車輛不多，但幾乎所有車輛在經(jīng)過他們的身邊時都朝他們斷斷續(xù)續(xù)地鳴笛，像是通過這與黎明不相容的噪音來把他們驅(qū)趕出這條交通要道，或者僅僅是某個剛大學(xué)畢業(yè)的、富有的小渾蛋以此嘲諷他們慢吞吞的速度。但阿爾布古并不在意，也許他甚至沒有想這么多，但茂巴思卻每每朝那些嘔吐著灰煙的車屁股破口大罵：“去你娘的！有錢的渾球！”
茂巴思以自己在恰當(dāng)?shù)牡胤酵档搅饲‘?dāng)?shù)鸟R匹為榮。他用兩只玩具似的胖手撫觸著胯下的烏審馬，對它們雄健有力、像是波浪般在骨架間汩汩流動的肌肉煞是滿意。他看到332國道兩側(cè)寬廣無垠的、琥珀色的草原，狹長的國道像是流星似的穿過這片像是剛被秋天強奸過的大地。茂巴思心想，這兩匹魁梧的畜生曾就在這塊變幻莫測的土地上飛奔，看護著一群群傻里傻氣的笨綿羊，后來就被它們的窮主人賣到了騎馬場，在那兒它們馱著另一群傻里傻氣的、頂著個球形裝飾物的幽靈，最后它們才幸運到被他給劫走。我是在做正確的事，我是在履行我身為一個身體完整、性功能齊備的人類的本來義務(wù)。茂巴思心里思忖道。這時他聽到還有另外一個聲音在揪著他的衣服，他歪過腦袋，看到阿爾布古正對著做著那魔幻性質(zhì)的浮夸手語（我這個可憐的啞巴弟弟，我害他做了太多壞事）。
“你餓了嗎，”茂巴思問他，阿爾布古接著點了點頭，“你想吃什么？”
阿爾布古指著半透明塑料袋里的哈達餅。茂巴思拿出兩個來，在馬背上遞給他。阿爾布古邊嚼著冷冰冰的哈達餅，又接著做出手語。
“就快到了，”茂巴思說，“我想快點見到那個老渾蛋，先把錢要過來，然后再給他兩拳。”說完他自己笑起來，笑聲尖銳，像是在用電鋸鋸一根結(jié)實的鐵欄桿。
阿爾布古搖搖頭，對他引以為豪的計劃表示拒絕。
“放心好了，要是他乖乖地把錢交給我們，我可能就放過他了?！泵退嫉靡庋笱蟮卣f，仿佛他那玩具似的胖乎乎的臟手里已經(jīng)攥著了一沓臭烘烘的鈔票。
天已經(jīng)完全亮了起來。一望無際的、瑪瑙色的光禿禿的草原在他們的兩手邊，遠處在地平線上起起伏伏的小山巒像是處女似的害羞地平躺著，而在那些山嶺的前方，扎堆搭建的蒙古包則像是草原上被陽光叮咬而凸起來的膿包或疙瘩。早起（沒人喜歡早起，沒人喜歡這種帶有浪漫主義傾向的、或許會損害健康的方式來表達對大自然的熱忱與忠心耿耿，他們只是形成了失眠的習(xí)慣）的牧民們端著一杯熱騰騰的奶茶，在蒙古包外喂養(yǎng)著拴起來的馬匹；羊圈里的綿羊像是落到草場上的白云的碎片，有互相融合的趨勢卻又彼此保持著對立。風(fēng)是干燥的、堅硬的、帶有新鮮的馬糞臭氣的，甚至沖淡了瀝青路面上蒸發(fā)出來的淡淡的甜味，可是他們兄弟倆沒人在乎，氣味對他們來說無非就是現(xiàn)實，任何形容詞都只是千篇一律的、文縐縐的文字把戲而已。很久之后，也許是五六個小時，他們的食物已經(jīng)吃掉一半了，而對這種令人有點絕望的情境的補償方式，就是絕對運動的哲學(xué)概念在他們行程上的體現(xiàn)。他們已經(jīng)能看到呼倫貝爾市區(qū)的樓房，嗅到了那種半原始半現(xiàn)代化的混凝土的氣味。積木似的、從地表鉆出來的樓房立在他們目光的盡頭，在他們身旁鳴笛的汽車則像是一個個赤身裸體的妙齡女子似的，引誘著兄弟倆加快了進城的速度。
他們以一對來自額爾古納市、具有深邃的孝心的盜賊的身份，站在另一個陌生的、由混凝土與鋼筋構(gòu)建而成的寬闊的空間里。伊敏河與海拉爾河相交的扭曲地帶像是一個女人的膀胱，穿過市區(qū)的伊敏河則也像是由尿液形成似的散發(fā)著歇斯底里的尿騷味。他們走出國道，剛進入市區(qū)不久就下了馬，牽著這兩匹健壯的畜生沿著河堤行走。河堤上長滿了顏色黯淡的大濱菊、只剩下松花綠色的冬青樹和女貞樹以及火紅色的孔雀草和白茫茫的絲毛蘆，體積碩大的橋頭街大橋和哈薩爾大橋飄浮在金光閃閃的河面上，玩具小汽車般的私家車和箱型貨車從橋上滑過，從一爿紅色的商業(yè)區(qū)樓群滑向另一爿土灰色的住宅小區(qū)。堤岸上的其他行人裹得嚴(yán)嚴(yán)實實的，像是一個個臃腫的馬鈴薯：有人牽著凍得瑟瑟發(fā)動的杜賓犬，有人邊摳鼻屎邊在通電話，情侶們則身體哆嗦著躲在人少的公園角落里擁抱、接吻。沒有人注意到這兩個牽著馬的、衣衫襤褸的鄉(xiāng)下人，他們倆就像是兩尊蠟像似的，以不會被人察覺到的速度在河岸上巧妙地移動著。
阿爾布古叫住茂巴思，手松開韁繩，朝他做手語。
“地圖上寫著在濱河?xùn)|路，我們問問就知道了，”茂巴思左顧右盼，想找個可以搭話的人，“在那之前，我們得找個地方把這倆畜生拴起來?！?/p>
說完，他仰起滾圓的脖子，尋找著面相看起來比較和善的人。阿爾布古也像他一樣機械地轉(zhuǎn)動著腦袋，卻不知道要找哪種人。
茂巴思突然把韁繩塞到阿爾布古的手里，只身拖著那煤氣罐般的身軀奔向他們來的方向。那是一個衣著華麗、個子高高的漢族女人，臉上因搽滿了粉底和隔離霜一類的化妝品而顯得像是鴕鳥蛋一樣蒼白。她外面穿著一件膨大的狐貍皮或是浣熊皮的皮草大衣，左肩背一個黑色法棍包，大衣內(nèi)部是銅綠色的高領(lǐng)毛衣和飄蕩在兩腿周圍的直筒西裝褲，脖頸上戴了一條銀閃閃的、纖細的項鏈，一對血痂似的暗紅色耳釘硬生生地釘在了她的兩個耳垂上。與茂巴思臟兮兮的、乞丐似的樣貌相比，她長了一張房地產(chǎn)經(jīng)紀(jì)人富裕而例行公事的臉，沒有任何特點的五官被吸附在凹進去的地方。從阿爾布古的視角看去，茂巴思反而是那個更引人注目的人，他比女人矮小，比女人肥胖。他看到自己的哥哥站在女人旁邊，略微仰起腦袋向她問路，那樣子像是一個家道中落的貴族人家的、鑲著金牙的胖孩子向一個打扮華麗的皇后乞討。
阿爾布古看到女人抬起裹著動物皮毛的胳膊，指向天空中某個模糊不定的方位，她的表情說不上具有耐心，但也勉強和善到不被從旁經(jīng)過的人察覺到的程度。她放下胳膊之后，他們又像是物理學(xué)家和政客似的就某個話題談?wù)撈饋?，而阿爾布古只能聽到一些支支吾吾的空氣震動的聲音。過了大約兩分鐘后，他們的談話戛然而止，女人繼續(xù)急躁地趕路，離開堤岸，穿過馬路，直到消失在一棟大樓的玻璃轉(zhuǎn)門中。而茂巴思則滑稽地跑回來，笑嘻嘻地表情顯得格外猙獰和恐怖。
阿爾布古借著他莫名其妙的興奮勁，朝他做出連續(xù)的手語。
“問到了，問到了，”茂巴思用歡快的語調(diào)回答道，“現(xiàn)在差不多快十一點啦，咱不但能去濱河?xùn)|路，而且就算那個老渾蛋不給咱錢，咱也有錢給咱娘治病了?！?/p>
阿爾布古雖然還處在細微的疑惑之中，但已經(jīng)敏銳地察覺到了茂巴思的樂觀表象和高亢的情緒來源于哪，他大膽地把這不尋常而又十分符合他那被鋼鎳合金的硬幣毒害了的內(nèi)心的行為歸結(jié)到他那條藏在身后的胳膊上。
“你瞧?！泵退及巡仄饋淼母觳才e到胸前，展開熊爪般肥厚的、紋路間塞滿泥漬的手掌，黑魆魆的手掌中央躺著一只熠熠生輝的金鐲子，像是小型的、用純度極高的金塊砌成的井口，通向他骨骼間流淌著油脂而不是血液的血管，一直通向他此刻砰砰直跳的鴨梨形狀的心臟?！澳莻€蠢女人的皮包沒拉拉鏈，她給我指路的那工夫，我就從她包里摸到了這個?！?/p>
雖然阿爾布古那沒有文化澆灌的神經(jīng)系統(tǒng)使他對此表示擔(dān)憂，但只要想到那個躺在爬滿細菌的白色床單上、隨時會因腦溢血而猝死的六十歲的女人，他就抑制住了這種無謂的焦慮并感到振奮、愉悅，像是被這個還沒變現(xiàn)的金鐲子打開了他體內(nèi)鎖住積極情緒的銅鎖，一下子被噴出來的、神秘的腎上腺素和荷爾蒙占據(jù)了身體，仿佛被重新塑造了一番。他牽著馬，緊跟在茂巴思的斜后方，相隔幾秒親情使他無條件地信任自己的哥哥。他們經(jīng)過了聳入天際的摩天寫字樓，從少有人出入的沃爾瑪商場門前走過，期間他們還在海拉爾第七中學(xué)的校門外停下來，朝學(xué)校里面觀望，最終被穿著保安制服的門衛(wèi)給攆走了。
根據(jù)女人所說的，等他們走到海拉爾第七中學(xué)時，再由伊敏大街過河就到了濱河?xùn)|路。他們在橋上狹窄的人行道上，牽著兩匹從昨晚開始就沒有喂食的、矮小但仍然肌肉結(jié)實的畜生，晃晃悠悠地朝河對岸走去。他們由一段兩側(cè)長滿山姜與金邊黃楊的樓梯走下人行道，進到伊敏河廣場的邊緣，光禿禿的廣場上只有兩排高的出奇的太陽能路燈以及環(huán)繞在路燈周圍、像是披著黃澄澄的綢緞的侍女似的梓樹、龍爪槐和色木槭樹。他們秉持著被（父親）背叛者們那已經(jīng)長在骨髓里的、歇斯底里的自信心，或是秉持著小偷們固有的、常寄托在偷來的貴重物品上的緊張、自卑和若即若離的悔意，尋找著某個長著一張笨蛋臉、值得被信任的看馬人。最終他們在一棵色木槭樹下找到了這個人。
這個男人頂多六十出頭，長著一張贗品似的完整但毫無藝術(shù)價值的普通臉蛋，鑲著和茂巴思一模一樣的金牙，只是位置有所差別。他坐在一張隨身攜帶的折疊式帆布椅上，兩條穿著厚厚的保暖絨褲和工裝褲的腿并在一起，雙手伸進棕色羽絨服的口袋里，一頂色澤鮮艷的圓頂立檐帽蓋在或許沒有頭發(fā)的、臭烘烘的頭皮上。在他們倆找到他之前，他身邊的色木槭樹上就已經(jīng)拴著了一匹黝黑發(fā)亮的烏珠穆沁馬，與這匹馬相比，他們的烏審馬就像是營養(yǎng)不良、得了侏儒癥并且形象丑陋的怪胎。他們走到男人跟前，越過寬大的帽子去仔細探究那張普通而缺乏吸引力的臉膛，同時他們還嗅到一股男人身上微弱的丁香花的甜味，以及在這甜味內(nèi)部橫沖直撞、為非作歹的馬身上的腐臭味。
“五塊錢倆小時?！蹦腥藢λ麄冋f，他的兩片嘴唇在誤導(dǎo)性的一張一合的過程中呈現(xiàn)出夢魘般的木槿花的絳紫色，而那顆電燈泡似的黃金烤瓷牙也在通向咽喉的黑暗中微微閃爍著。
“太貴了，便宜點。”茂巴思說。同樣的黃金烤瓷牙，同樣每日浸泡在食物殘渣以及唾液的臭氣中的發(fā)光物質(zhì)，以一種虛無縹緲的浪漫姿態(tài)把茂巴思卷入這場關(guān)于金屬材料的對峙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