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龍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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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園調查手記之六·關沮村

葉繼程

“咚嗆咚嗆咚咚嗆……”

古渡關沮口的年味，被喧天鑼鼓、凜凜虎步的龍燈舒卷得淋漓酣暢。碼頭周遭的葉兒河、藤子頭、馮兒崗子等水鄉(xiāng)沃野，關沮村的龍燈踏田巡壟，已在時光長河中舞動百年。相傳老龍觸犯天律，錯降暴雨致長湖大水漫漶、生靈涂炭，終被上蒼所斬。鄉(xiāng)民感其靈韻、念其過往，遂建兩進龍王廟奉祀，扎九節(jié)金龍敬香以祭，禮俗沿襲至今。龍燈鬧新春，既是尋常的民俗展演，亦是用稻草、青布與絲線織就的鄉(xiāng)村史詩，是一代代手藝人匠心凝聚的文化傳承，更是流淌在關沮人血脈里的精神圖騰。

2019年初夏，應大祥先生之邀參編《立新鄉(xiāng)志》，搜集“社會風土”類目史料時，我來到關沮村。拎著蘋果、西瓜伴手禮，與主創(chuàng)一行三人登門拜訪鮐背之年的曾凡清老爺子。老人生于1928年，身為建國初期的“老土改”，伴隨共和國成長。年逾九旬的他，談吐卻通透明晰，百年流轉的龍燈軼事，早已爛熟于心。龍頭扎制、龍衣染織與龍舞技藝的枝細末節(jié)，在他娓娓道來的氤氳氣息里漸次鋪展，演繹出一幅鮮活立體的民俗長卷。

半是人家半是水，半是帆檣半是街。關沮村名依關沮口半邊街而來。民國年間，偎湖而居的自然村，沉浸在農(nóng)耕文明的溫潤水霧中。彼時的龍燈，是草把子龍，九節(jié)龍身以金黃稻草捆扎而成，說它本真質樸是褒揚，實則是村民囊中羞澀的無奈。收割后的稻草，在驕陽下散發(fā)著豐收的光澤。老人瞇著眼呷一口涼茶，緩緩道來：草龍制作全憑手工匠心，村民精選纖長柔韌的谷草，經(jīng)晾曬去潮、熏蒸防蟲工序后，以竹篾扎成工字形骨架，再將稻草一圈圈纏繞編織。從龍頭的眼、角、須，到龍身的每一節(jié)草把，無不凝萃著鄉(xiāng)人的巧思與聰慧。這類草把龍燈在江漢平原并不鮮見，明末清初便在水鄉(xiāng)湖區(qū)流傳，既是百姓辭舊迎新的歲時儀式，亦是驅疫禳災、祈愿平安的信仰寄托。

關沮龍燈隊創(chuàng)始人，正是曾凡清老人的祖父曾天錦。這位鄉(xiāng)間藝人的巧手，賦予了干枯稻草鮮活的靈性。談及爺爺，老人滿臉崇拜：他扎制的龍頭神形兼?zhèn)?，竹篾彎曲弧度拿捏精妙；龍須取細長稻草絲細細梳理，齊整順滑，舞動時隨風輕揚，宛若真龍吐息。那時的龍燈表演粗獷奔放，蓬勃著最原始的生命力。每逢春節(jié)，一人擎龍珠引航抖擻，九名壯漢桿舉龍頭、龍腰、龍尾，伴隨喜慶鑼鼓穿行于渡口、碼頭、村落。草龍時而蜿蜒游走，時而盤旋翻身，商戶老板奉上香煙糖果祈生意興隆；襄河堤邊泊船人家遞上干魚干蝦求航行順遂；村民則向龍身撒擲大豆芝麻，盼龍神攜災禍遠去。鑼鼓鏗鏘，笑語喧闐，交織成民國年間關沮口最動人的年節(jié)圖景。元宵節(jié)過后，經(jīng)一春舞動的草龍便在龍王廟前焚祭，龍身騰空，龍魂升天。來年再以新稻重扎，恰似莊稼枯榮輪回，歲歲延續(xù)生命希望。

建國前后，關沮村龍燈迎來首次蛻變，草把龍蛻變?yōu)槭还?jié)布龍燈。這一轉變不只是材質的更迭，更印刻著時代變遷在民俗文化上的深刻痕跡。新任龍頭傳承人陳祖榮，摒棄稻草舊制，選用更具質感的布料作龍衣。老人記得，龍衣是村民自家手搖紡車所織的白布，厚實透氣。為讓龍身更顯氣韻，陳祖榮巧借荊楚千年植物染曬技藝，以鄉(xiāng)野樹果為染材調色。那些染色用的樹果，多是鄉(xiāng)間常見的青柿之類，未成熟時飽含單寧酸，是天然優(yōu)質染料。陳祖榮引導村民采摘青果，以石臼捶搗成泥，濾出青澀汁液，將白布入鍋與果泥同煮。染好的布料經(jīng)反復晾曬，陽光與單寧酸發(fā)生奇妙反應，青色愈發(fā)溫潤醇厚、持久穩(wěn)定，終成獨特的青布脊龍衣。

十一節(jié)布龍較九節(jié)草龍更長，舞動時氣勢更顯恣肆昂揚。陳祖榮制龍頭以竹篾扎骨，外蒙染好的青布；龍角削竹片裹布塑形，龍眼縫黑色布料點綴，炯炯有神，盡顯威嚴。表演時，龍頭引龍身于村落曬谷場，演繹“拜四方”“穿三門”等招式，東拜東岳大帝，南拜南海觀音，西拜西方如來，北拜北斗七星，每一套動作皆承載著村民風調雨順、五谷豐登的殷切祈愿。青龍問世，讓關沮村龍燈表演更具觀賞性，也讓這門手藝借材質升級得以更好傳承。

1958年人民公社成立，關沮村龍燈迎來最華麗的革新，二十一節(jié)繡花龍燈橫空出世。這一年，龍頭傳承之責交予陳德新。這位心靈手巧的藝人，在青布龍衣基礎上添精刺繡花工藝，讓龍燈從實用民俗道具，躍升為兼具審美價值的藝術珍品。二十一節(jié)龍身較以往更長，需更多人手參與表演，龍舞的玩法與技巧亦愈發(fā)成熟鮮活，成為關沮村龍燈發(fā)展史上的高光時刻。

繡花龍衣制作工序繁雜精細，先擇染好的優(yōu)質青布，由大隊農(nóng)婦集體繡花。五彩絲線在龍身、龍鰭、龍尾繡出云紋、水紋等紋樣，針腳細密勻整，色彩艷麗鮮活，龍燈舞動時流光溢彩，盡顯靈動華貴。龍頭制作更求精益，竹篾骨架愈發(fā)精巧，除傳統(tǒng)眼、角、須外，新增諸多裝飾細節(jié)：龍舌以紅布裁制，龍齒用白絲線勾勒，栩栩如生，氣勢傲然。陳德新還改良龍身連接方式，以結實麻繩與竹圈銜接二十一節(jié)龍身，兼顧表演時的靈活度與連貫性。曾凡清老人談及過往，難掩欣喜：“1958年春節(jié)，我們與當時聲名遠播的草市龍燈隊（對！正是俗語‘草市的龍燈玩轉去了’所指的隊伍）同臺競技比拼，最終關沮大隊龍燈隊勝出。那時大伙欣喜若狂，歡呼相擁，要知道草市龍燈隊在荊沙境內本就是赫赫有名的強隊！”

上世紀七十年代末，二十一節(jié)繡花龍燈傳承人曾祥富，延續(xù)陳德新的精湛工藝，將龍燈表演難度推向新高度——登七層方桌盤旋起舞。這一“螺絲旋頂”式高難度動作，在民間舞龍中極為少見，挑戰(zhàn)系數(shù)更甚。七張方桌層層疊摞，高達數(shù)米，曾祥富執(zhí)龍頭，率舞龍隊員隨著鑼鼓節(jié)奏，從底層一步步攀升，將龍燈緩緩盤旋至桌面頂端。老人細細描摹當時盛景：表演當日四鄰八鄉(xiāng)聞訊而來，人頭攢動，爭相圍觀。龍頭在曾祥富的掌控下穩(wěn)穩(wěn)向上攀登，龍身隨之蜿蜒纏繞，每一節(jié)皆由孔武有力的隊員執(zhí)掌，他們既步履輕盈默契，又憑充沛力道適配桌面高度調整。待龍頭登頂，整具龍身盤旋成巨大螺旋，宛若蓄勢騰飛的巨龍，臺下掌聲雷動、驚呼不絕。那時的春節(jié)元宵，是關沮村最歡暢的時節(jié)，二十一節(jié)繡花龍燈在七層方桌盤旋的身影，成了一代關沮人最深刻的集體記憶。

? ? ? ? 1987年8月，經(jīng)輝光先生舉薦，我到關沮鄉(xiāng)文化站任職。是年春節(jié)值班鄉(xiāng)政府大樓，適逢關沮村龍燈隊前來賀年。清一色紅球衣紅燈籠褲的小伙子，腰纏黃絲帶，神采飛揚。在英武雄邁的龍燈隊伍里，我瞥見發(fā)小陸景新，他從龍衣中露出一臉憨笑。來不及打招呼，龍頭便抖擻開來，金黃色龍軀隨即盤旋而動，恍若游龍。喝彩聲、鞭炮聲、鑼鼓聲響成一片，現(xiàn)場氣氛熱烈，人潮擁擠。我竟未能與領舞人說上一句話。一年后，因生產(chǎn)隊長出身的“冒號”老冒土，我辭職歸農(nóng)，在這里補一段關于關沮龍燈的個人記憶。

? ? ? 曾凡清老人清了清嗓子接著說，舞龍燈從來不是一人之事，而是全村人的公共事業(yè)。制作龍燈時，男子扎骨架、染布料，女子繡花、縫龍衣，各司其職；表演時，鑼鼓隊、舞龍隊、后勤隊分工明確，有人抬方桌、有人維秩序、有人燃鞭炮助興，同心協(xié)力。這般集體參與的模式，讓龍燈文化深深扎根鄉(xiāng)村土壤，成為維系鄰里情感、凝聚村落力量的精神紐帶。

而今，老人早已離開鑼鼓喧天、人潮涌動的舞龍現(xiàn)場，回溯龍燈往事卻依舊如數(shù)家珍。每一位傳承人的名姓、草龍扎制的工序、樹果染色的清苦氣息、七層方桌龍旋的壯闊盛景，仍記憶猶新。老人感慨：“龍燈是關沮村的魂，只要龍燈還在舞，村子的精氣神就不會散?！边@句話讓我沉思良久，體悟頗深。民俗文化的強勁生命力，從不是博物館中靜止的展品，而是活在人們記憶里、實踐中、情感內的精神財富，是鄉(xiāng)村文化的根脈所系。百年歲月流轉，關沮村龍燈歷經(jīng)四代傳承人更迭，從曾天錦的草龍、陳祖榮的布龍，到陳德新的繡花龍、曾祥富的高臺龍，節(jié)數(shù)從九節(jié)增至二十一節(jié)，材質從稻草升級為繡花布，表演從平地舞動進階至高臺盤旋。每一次革新皆順應時代潮流，卻始終堅守核心文化基因——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對傳統(tǒng)文化的堅守。

今年初冬，因田園調查之需，我再度踏入關沮村。問及舊人舊事，才知鮐背老者已駕鶴西去，昔日舞龍燈的鮮活身影亦難尋覓。鄉(xiāng)土舊俗漸遠，鄉(xiāng)愁再無依托，心底滿是悵然。原以為那些關于龍燈的鮮活印記，會隨歲月侵蝕日漸模糊，直至踏入曾祥富家中，目光撞見堂屋墻上懸掛的龍頭，心頭驟然一震，沉寂的記憶盡數(shù)喚醒。那龍頭經(jīng)歲月沉淀，無半分衰敗之態(tài)，龍須依舊柔韌舒展，指尖輕觸似能撫到往昔風動；龍眼嵌綴有神，凝眸凝望恍若藏著未盡鋒芒，舊日神采絲毫不減。凝望這尊龍頭，耳畔仿佛響起喧天鑼鼓，眼前浮現(xiàn)繡花龍燈盤旋騰空的影像，恍惚間父老鄉(xiāng)親的喝彩聲、鞭炮聲交織回蕩，年節(jié)里的熱誠與喧騰撲面而來。這尊龍頭，早已超越民俗道具的本義，是百年龍燈魂的具象承載，是連接過往與當下的精神紐帶。

關沮村的百年龍燈，是江漢平原民俗文化的生動縮影。它自田野走來，攜稻草芬芳、青布溫潤、絲線艷麗，在時代浪潮中不斷蛻變，始終堅守初心本真。在城市化進程加速的當下，諸多傳統(tǒng)民俗漸趨消逝，而關沮村保存的龍頭昭示我們：唯有有人銘記、有人傳承、有人熱愛，風俗瑰寶才能永葆生機。那些關于龍燈的過往故事，那些沉淀歲月的匠心與溫情，才能永遠植入鄉(xiāng)土文化的記憶里。

歸來兮，百年龍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