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篇文章到底要寫多久？

問出這個問題的前提是你知道自己要寫什么。如果連要寫什么都不知道，那么我們再退一步，問問自己為什么要寫？

寫作當(dāng)然是為了要寄托感情，這感情可以是任何形態(tài)任何強度，在于人類的兩個特性，一是會忘記，二是需要共鳴，我多么希望我能夠克服這兩個特性，做一個強大的人類，但是這“強大”看起來似乎也是片面辯證的。當(dāng)我們還居住在山洞里的時候，是那鮮艷的火焰把人類聚集在一起，這種最初的共鳴造就了我們需要彼此的屬性，而印刻在山洞里的圖畫則是為了留住會被遺忘的記憶。無數(shù)個曾經(jīng)的日夜我都會提起筆來寫作，只當(dāng)是為了記憶，因為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我察覺到自己的記性不是那么好了，倘若尚能喚起當(dāng)時的人和事，卻總會忘記那時的情緒和返回給自己的共鳴，多年之后竟然再找不到彼時的情感，轟轟烈烈的愛情也好，信誓旦旦的志向也罷，終究是會隨著年月的瑣事沖散在記憶的洪流當(dāng)中，年月之后留下的只是一幅幅片面的畫面罷了，所以寫下來是一個解決問題的方式。

十一月末的上海，對于我這個北方人來說是暖的，微風(fēng)徐徐，暖陽高照，聽得見鳥語，而不再見蟬鳴，公寓外面的綠樹枝葉反射著盈盈的亮點，飛蛾還會趴在紗窗門上，當(dāng)我置身在這幅美好景象里時，卻感受不到些許安逸，因為在我執(zhí)拗的思維定式當(dāng)中，冬天就是要冷的，人情就是要暖的，一切事物是會有答案的。我固然承認(rèn)這是我的執(zhí)念，這執(zhí)念也徒增了很多沒有必要的煩惱和困惑，但更多的是不安，不安于自己已經(jīng)無力適應(yīng)環(huán)境的變化，不能再像一個年輕人一樣勇于擁抱新鮮事物的美好，只茍活在自己熟悉的肌肉記憶當(dāng)中。

年輕時候的我在寫作時會更多地鉆研技巧，每每讀到大師們那巧奪天工的比喻或象征時，覺得世界都被點亮了，平淡的方塊字或者字母文頓時煥發(fā)了徐徐生機，所以那時候會不斷地鉆研自己的修辭，總是不遺余力地尋找著那存在著的唯一正確的喻體，姑娘就是鮮花，明燈就是希望，而寒冬就是孤寂，在辭藻中徜徉的日子讓我無時無刻不抓住頭腦中瞬時出現(xiàn)的情感細(xì)絲，變得像詩人一樣多愁善感，并深深地享受其中。而如今的我早已不再相信這些修飾的力量，真正的生活就是赤裸裸地擺在那里的，鮮花也會傷人，希望也會熄滅，而孤寂也會安逸。修辭是為了讓讀者更好地明白你腦中的感受，然而這不也是一種武斷么，武斷的結(jié)果勢必是一方產(chǎn)生妥協(xié)，妥協(xié)便是一種限制，我不想限制任何人和事，如果必須要的話，那情愿是限制我自己。

執(zhí)拗的我在這紛繁快速的世界中患上了頭疼的毛病，我所理解的是腦神經(jīng)在不斷糾正著視網(wǎng)膜上反映著的現(xiàn)實，斗爭著想要占領(lǐng)思維的高地。明明喝的是紅茶，偏告訴我這是苦酒，明明看到的鳥語花香，偏告訴我這是殺機暗藏，從未蕭瑟的上海冬季，我一味地覺得一切都是反常，一切都不是事物本應(yīng)該有的樣子。我的思維高地現(xiàn)在已經(jīng)混亂不堪，究竟是應(yīng)該相信眼睛，還是腦子，亦或是心？

唯物主義哲學(xué)里講矛盾推動事物的發(fā)展，而矛盾之于我來說便是斗爭，我們每天都在斗爭，斗爭就這是這個星球的本質(zhì)，斗爭于生理的需求，于情感的不對等，只有在不停的斗爭中我們才得以發(fā)展前行，去向從未有過的目的地，斗爭是客觀存在的，就比如我的思維在不斷斗爭著現(xiàn)實，不停地朝著新的斗爭前進著，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斗爭了，那我已經(jīng)不再是我了。

矯情，太矯情，遷客騷人，如此多矯情，對于頭疼這件事，我就全嘲笑是自己的矯情。就讓他人來嘲笑自己的多愁善感和不成熟罷，仿佛他們已經(jīng)儼然成為生活的贏家很多年了似的。

人的五感往往容易幫助喚回記憶，在這五種感官當(dāng)中，我覺得嗅覺的喚醒最快捷也最深刻。時隔兩年，當(dāng)我再次在人群中聞到那熟悉的小眾香水味時，她的身線就又浮現(xiàn)在我的面前了。

那是個炎熱而不燥的夏日，在塞納河邊的人群中，我甚至不知道她來自哪個國家，說哪種語言，眼神碰撞之后我們順利了碰撞了酒杯。這個城市在今天到處都是啤酒和音樂，是一年一度的歡慶日子，也是一年中白晝最長的一天，倒不是屬于我們兩個外地人的狂歡。她從額頭上扶下幫助固定棕發(fā)的太陽鏡，擋住了棕色的雙眸。

“我們找個安靜的地方。”

她拉著我的手穿過熙攘的人群，在河畔的夕陽下，我的襯衫似乎有些被汗水浸濕，同樣潮乎乎的是我們相互拉著的手，我穩(wěn)穩(wěn)地跟著她的步伐，迎面飄來她身上的香水味。天生對氣味的敏感讓我差點當(dāng)上了一位調(diào)香師，然而我對香味的追尋從來都是來自于女人身上，但她的味道卻是一個我不曾熟悉的品牌。她不時地轉(zhuǎn)過頭來沖我微笑一下，確定我沒有跟不上她的步伐，就這樣，一雙匡威和一雙牛津鞋橫穿在彌漫著酒精和汗味的人群堆里，偶爾有幾個好奇的醉漢偷瞄著這對相互拉著手的棕發(fā)美女和亞洲人。

河邊的臺階上，我們坐下來，私人空間擴大到舒適的程度，晚風(fēng)中她身上的香氣純粹地飄到我的面前。

“我要叫你什么？”

“Bruce LEE.”

她呵呵呵地笑起來。那天我們聊了很多，文學(xué)、藝術(shù)、價值觀，有的沒的的話題，當(dāng)天晚上我去了她住的民宿，接過吻之后我們發(fā)現(xiàn)，對彼此的身體的興趣遠(yuǎn)沒有大過對于交流的需求。于是我們又坐回到各自的沙發(fā)上，繼續(xù)一個聊天的姿勢，哪怕沒有什么可說的，我們就注視著對方，她笑的樣子更好看。

就像所有艷遇類的電影一樣，第二天，總有一個人要坐火車或者飛機離開另一個，但是是否約定再見面就因人而異了，我們除了一個吻以外什么都沒交換，她坐上了去馬德里的火車，車窗外我看見她揮手的姿勢就像是小女孩在和父親說再見。不知道她在馬德里還會遇見另一個Bruce LEE么，總之，我不想追隨，那樣太傻了。

那時候的我似乎還是個沒什么毛病的人，還能與體內(nèi)的斗爭和平相處。眼前的車流喧嚷把我的記憶拉了回來，剛剛那個熟悉的香水味道也飄走了，上海熙攘的人群使我同他們一樣地趨之若鶩，連停下來回憶的時間和空間都沒有，回憶在這個城市里也就變得不值錢了。我看了看手表，距離和心理醫(yī)生約定的時間還有一刻鐘，我加快了腳步，懊惱自己今天為什么也要穿牛津鞋。

“今天有什么要聊的？”我的心理醫(yī)生問我，而我則后悔著沒在坐下之前去一趟洗手間。

“嗯，你來告訴我吧?！蔽艺f。她今年三十五歲左右，風(fēng)韻不減，這也是為什么我會每周花上高價來這兒的原因。

她看著我，估計已經(jīng)習(xí)慣我說話的方式。

“最近情緒好嗎？”

“蠻好的，我在戒煙?！蔽易约憾寄茌p易拆穿這個謊言，因為我身上的煙味兒足以蓋過屋子里的香薰味道。

“嗯，戒酒了嗎？”

“是的?！边@倒是實話。

“很好，我相信你，你是一個理性的人，也很成熟，和我其他的客戶不一樣?！?/p>

“你是和所有的人都說同樣的話嗎？”我冷冷地說。

“不不，絕不是，我知道那樣的套路對你來說沒什么用，我是真的喜歡和你聊天?！?/p>

我瞬間被自己的失禮慚愧得無地自容，連忙道歉，這已經(jīng)不是第一次了。

“你來我這兒也已經(jīng)有六個月了，你還記的當(dāng)初為什么找我嗎？”她的聲音自帶性感的沙啞，我知道她不是故意渲染情調(diào)，但是如果遇到在這方面抵抗力差的人，哪怕是一句咄咄逼人的句子從她口中說出，你也會不自覺地沉淪下去。

只可惜，她的胸部似乎有點過大，腰也瘦的不成比例。我倒是情愿一個不具備健身和控制飲食痕跡的自然的身體，年齡對我來說不是什么障礙， 但是那些對自己仍然自律的超過三十歲的女人，自然美的身體已經(jīng)不再是那么容易得到的了。我盯著她的腰線回憶著她的問題。

“我當(dāng)初自己治不好自己了，”我說，“我還是想要找個人說話而已?！?/p>

“嗯，對的，你第一次來的時候我還記得，你說你很難記住一些事情，現(xiàn)在還這樣嗎？”

“不了，我現(xiàn)在好多了?！蔽易约翰淮_定。

她似乎有些不自在，拉了一下裙子，我趕忙轉(zhuǎn)移開我的視線。

“所以你每天的日常生活沒有什么困難？”

“當(dāng)然沒有，我是正常人，能有什么困難呢？哈哈。”

“嗯，那很好。最近在讀什么書？”

“關(guān)于現(xiàn)象學(xué)的書?！?/p>

“能聊聊體會嗎？”

“不太想。”

“那告訴我它對你有幫助嗎？”

“沒有什么幫助不幫助的，它是它，我是我，就看咯?！?/p>

她看著我，停頓了三秒，“睡眠好嗎？”

“還好，做噩夢?！?/p>

“關(guān)于什么的噩夢？”

“不記得內(nèi)容了?！?/p>

又是尷尬的沉寂，我想微笑一下作為緩和，但只是咧了咧嘴角。

“你是一個很正常人，別把煩惱看的太重，要知道，每個人都或多或少地有自己的問題，連我也一樣，完全的心理健康是不存在的，你能做的就是不要把抑郁情緒看成是一個嚴(yán)重的問題，也不要幻想能根治它，而是要和這只大黑狗共存下去?！?/p>

“嗯，我知道，我都懂，謝謝你。你喜歡上海的氣候嗎？”

“喜歡啊，多好，天氣多好?！彼掷艘幌氯棺樱缓蟛蛔匀坏匕咽执钤陬I(lǐng)口的地方。

“嗯，我也喜歡，不冷不熱的冬天，鳥語花香?！?/p>

“所以好好享受吧?！?/p>

“你的香水是什么牌子？”

“什么？”

“你的香水是什么牌子？”

“我忘記了，是我老公送的，一個歐洲的小眾品牌?！?/p>

“嗯，很好聞?！?/p>

當(dāng)我走出大樓時候，突如其來的冷空氣讓我打了一個寒噤，黃昏的陽光不如之前那么暖和刺眼，眼前的磚石人行道似乎渲上了一層灰色調(diào)，微冷的空氣進入我的鼻腔，一瞬間我以為這是北國。

買張機票吧，這里的鳥語花香太蕭瑟，我要回到北方去斗爭一會兒。

二

在我小時候，每當(dāng)想要提起筆來寫一個故事時，會習(xí)慣性地以一段場景描寫作為開頭，就比如現(xiàn)在，“這架空客320平穩(wěn)地行駛在萬里晴云當(dāng)中，陽光透過一半的舷窗撒進我身旁的座位，酣睡著的男人把頭轉(zhuǎn)向了另一面?！比欢@種氣氛的渲染是為現(xiàn)在的我所不屑的，因為這作畫般的描述之于內(nèi)容的意義微乎其微，且造作不堪，更談不上共鳴。飛機外面的藍(lán)天白云和我沒有什么關(guān)系，讓我不自在的是右邊的這個脫下鞋子打鼾的男人，相比之下，我左邊的女人則更讓我難受，她的腿自打坐下來開始就一直在上下抖動，左邊抖累了換右邊，右邊抖十個小節(jié)之后再換到左邊，從來沒有停止過。我暗自嘆氣，在選擇飛機座位時，人們要么喜歡過道，要么喜歡靠窗，中間這樣尷尬的位置很少被青睞，而我剛剛為什么要把過道座位讓給一個帶著小孩的母親呢？我想著，在很多寫作課程中會提到，小范圍場景里的人或事物之間都需要構(gòu)建起聯(lián)系，從而推動情節(jié)的升華，二十分鐘之后，坐在我左右兩旁動靜各自的乘客之間的聯(lián)系，瞬間建立在他們用餐時的默契當(dāng)中了，高亢的咀嚼聲連綿地環(huán)繞在我兩側(cè)，奏起了一段美妙的交響樂，嘖嘖嘖，咂咂咂，叭叭叭，噠噠噠。

算了，反正也不餓，我放下了手中的餐盒，小憩是不可能的，我枕著座椅靠背，思索著“抱怨”這個東西，這種技能似乎是人類與生俱來的，我們的不滿大致是體現(xiàn)在對于安全感的能動性不對等上，當(dāng)我們力不從心時，抱怨似乎可以作為一種藥劑來提醒體內(nèi)的斗爭維持下去，通過怨天憫人的發(fā)泄行為來達(dá)到身體內(nèi)部的平衡。我年少時，抱怨過的事物總和大抵能裝滿一艘萬噸級貨輪，那時的我有著有限的能力和無限的愿景，在這種不平衡之下，造就出了一個萬能的句式：“我以后一定要怎樣怎樣”，就這樣，這個句式一直陪伴著我到現(xiàn)在，我想可能現(xiàn)在的自己已經(jīng)達(dá)到了當(dāng)初那個所謂的“以后”年歲，可卻仍然沒能改變什么，只是偶爾還會拿出這個句式來騙一騙自己罷了。

我下飛機以后一定要去大吃一頓。

當(dāng)我來到位于三里屯的咖啡書店時，大吃一頓這件事兒早已經(jīng)被忘得一干二凈。這個書店在一棟兩層小樓中的二樓，要從側(cè)面露天的臺階走上去，那階梯的寬度一次只能通過一個人，鐺鐺噔的金屬質(zhì)感，增添了年輕人所講究的情調(diào)。

書店里面有吧臺和咖啡桌，八方的墻壁貼著高高的書架，擺滿了琳瑯滿目的書籍，木質(zhì)的地板和木質(zhì)的家具以及暗紅色的油漆滿滿地給年輕人帶來所需要的情調(diào)。我坐在內(nèi)廳挨著窗口的一張桌子，禮貌地抬手召喚穿著T恤的服務(wù)生。這位年輕的姑娘似乎沒看到我，徑直地走向我身后的座位，禮貌的我側(cè)身等待她招呼完那位金發(fā)碧眼的帥哥之后再次呼喚她，哪知她又徑直從我身邊走過了，把我期待的目光留給了空氣。就這樣重復(fù)了三次，我只好自己走向吧臺，少頃，端回來一杯做的像屎一樣的摩卡咖啡。

同花兒還沒到，是我提前了，我從包里抽出那本杰夫·戴爾的 《一怒之下：與D. H.?勞倫斯搏斗》放在紅白格子的桌布上，盯著封面。這本書是我在上個冬天從一家輕居酒店的咖啡廳里順來的，那是我人生第一次順走咖啡店里的書，順書不算偷，可是在寫下這段文字的此時，我的內(nèi)心已經(jīng)深深地被罪惡感充斥，我做了什么？我在角落里的書架上看見了它，封面上的勞倫斯在平靜地看著我，可無論它塵封在那角落多久，我怎么能毫不付出地拿走別人的東西呢？這違背了能量守恒，亦或是等價交換，最根本的是社會本應(yīng)該有的規(guī)則，當(dāng)時的我，大抵是弓著背，四下環(huán)顧，然后快速地把它抽出來塞進我的長衫內(nèi)口袋，而這一系列動作早已經(jīng)被無數(shù)正義的眼睛記錄下來，但我仍然一廂情愿地掩著自己的耳朵，捂著懷匆匆地走了出去。

太可恥了，太可恥了，我一定要還回去，無論時隔多久，我也要神不知鬼不覺地把它還回去。我想象著自己再次走進那家酒店，用最干凈利落的動作原封不動地將它放回，如果我還記得是哪個書架的第幾層，我一定會把它按最初的樣子擺放好，就像它從未離開過那里，就像我從未順走它似的。好了，我做完了，舒了一口氣。但突然，同樣的無數(shù)正義的目光又從遠(yuǎn)處再次壓過來，全都指向了我，使我癱倒在地，我無助地顫抖著請求原諒，可無論我怎么哀求，那目光就依然在那兒，從未改變，堅定不移，仿佛五指山一樣使我動彈不得。我嚎哭起來，連滾帶爬地逃了出去。

這便是罪與罰么？

和“罪”搭配的詞語，不是有或無，而是懲罰或者寬恕。

一個寒顫讓我回到了現(xiàn)實，我瞥見封面上勞倫斯的眼神，正銳利地在瞪著我，直視著我的罪過，無論我怎樣躲避也逃脫不開他的目光，他此刻就站我的面前，我用盡了所有蒼白的語言，對他講著，訴泣著，可他卻始終一言不發(fā)，只是目不轉(zhuǎn)睛地直視著我。我不停地說話，像個乞求活路的敗將，他依舊面無表情，眼神中甚至沒有任何憤怒的成分，只有千萬的不屑和鄙視，化作煉獄般的黑洞，刀劍的洪流，讓我萬劫不復(fù)。

我所求的不是寬恕，而是對話，只是對話。

沒有，什么都沒有。

“我來晚了。”?同花兒風(fēng)衣里殘留的涼氣撲了過來。

“我錯了?！?/p>

“什么？”她一邊把風(fēng)衣搭在椅背上一邊看著我問。

“我不該盯著她的胸看。”

“??？”?同花兒笑著坐下來，雙手整理著耳邊的頭發(fā)，“你在說什么?。俊?她的眼神明亮歡快，照耀著我們之間的空氣。

“沒什么，是我的心理醫(yī)生啦?！蔽铱偹憔忂^神兒，向前挪動一下椅子，身體前傾，打起精神。

“你看你還是這么不正經(jīng)。怎么樣啊最近？怎么突然跑北京來了？”

“想了就來了唄。你最近好嗎？”

“呦，這么瀟灑，我最近還行啊，就那樣唄。這什么書？”她拿起來一個字一個字地讀了一遍書名，“講什么的？”

“我從一酒店里邊兒順來的，這書挺有意思，恰到好處，你知道嗎前陣子我覺得我好像在新天地那塊兒看見這個作者了，但是我不確定?！?/p>

“是嗎？上海怎么樣？”

“就還那樣唄?！?/p>

“你怎么去看心理醫(yī)生了？”

“沒什么，無聊唄，犯病玩兒?！?/p>

“你可別逗我了?！?我喜歡和同花兒說話的原因，是因為她可以恰如其分地跟上你所說的東西，做出相應(yīng)的反應(yīng)，真實而誠懇，絲毫不會讓你感到虛假和費力，就像現(xiàn)在，她把手肘支在桌面上，直視著我，關(guān)切而且好奇。

一點也不像勞倫斯的直視。

“體驗一下而已，我什么毛病也沒有?！?/p>

一瞬間的事，我的手開始抖個不停。請別，別凝固我的大腦，別扭曲視網(wǎng)膜上的真實。我看著同花兒美麗的雙眼，極力地想要拉回自己到她面前。

我這是在哪兒來著？

“我想說什么來著，我忘了，但是我似乎好像沒有什么想說的，你看那邊有個魚缸，我不想再抱怨任何事物了，一點意思都沒有，你好像從來都不抱怨，你抱怨嗎？”

同花兒困惑地眨了眨眼，“我……抱怨什么……你指的抱怨是什么？”

“抱怨啊，就是任何不合理的事情，你看我這咖啡，和屎一樣，我喝之前它就被做的和屎一樣，難道它不應(yīng)該和其他的咖啡一樣嗎？飛機上的人特討厭，左邊的人一直抖腿，不停地抖，從來不停下，右面的人還脫鞋，我真討厭吃飯嘴巴不停發(fā)出聲音，如果有哪天我也這樣吃飯，你一定要指責(zé)我，狠狠地罵我，但那到底是什么感覺呢？我不想再抱怨了，我已經(jīng)學(xué)會了包容，包容不是表面上的，是要發(fā)自內(nèi)心的體諒、理解，我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在道德上永遠(yuǎn)保持立正姿勢，道德是什么呢？也是相對的，你有你的準(zhǔn)線，我有我的，我不能拿我的準(zhǔn)線來約束你，我學(xué)到的是，我需要體諒，不，是體會周圍的人和事，讓我也來試試抖腿的感覺吧?！?我立刻抖起腿來。

同花兒驚呆的表情不屬于我對她印象中的任何一種，頓時，我又愧疚萬分。一道隔閡，瞬間聳立在我和她之間，我低下頭，看到了擺在桌面上的那本書，勞倫斯，他在蔑視地瞪著我，我沒有任何可以阻擋住他目光的隔閡。

同花兒兩手搭在一起，橫在嘴前，我突然幻想著親吻她嘴唇的情景。

“我錯了，我不該找你來，打擾你了?！蔽铱粗挪粨衤?。

“沒事啊，”她放下兩手，勉強露出我印象中本屬于她的笑容，“你能和我說說證明你信任我，但我不知道這些生活中的小事會給你帶來這么大的反感……”

她不再講話了，不自然地端起咖啡送到嘴邊。她是什么時候點的咖啡來著？

同花兒，請別離開，別讓我和勞倫斯的眼神單獨相處，求你。

同花兒，她從未出現(xiàn)在我面前的座位上。

抱怨是罪么？是不該屬于我的罪么？我的罪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是我確信的是，寬容對于我來說，是永遠(yuǎn)得不到的奢求。我揉了揉眼睛，把那本書塞回包里，單獨的一個口袋，拉鏈拉倒底。

“我們?nèi)ゴ蟪砸活D吧?！?我穿上外套，走出這家書店，走進我奢求已久的北國蕭瑟當(dāng)中。

三

在之前的篇章里，我談到了斗爭之于生活的必要性，準(zhǔn)確說是占支配的地位，我們自身無法逃出這個循環(huán)的牢籠，因為“反抗”本身也是斗爭的一種形式。對于一些人來說，這種反抗清晰明確，能夠與之和諧相處，就如同一日三餐，攝入之后便消化掉，為了下一次的攝入做準(zhǔn)備，而對于另一些人，他們還沒能適應(yīng)，喧嘩嚎叫著四處亂撞，嘶吼著沖向看不見的敵人，直至壽終正寢的那一天，他們?nèi)蕴幱谛律谶@種反抗時的狀態(tài)，直到最后一秒，才能體會到與其共處的和諧，終于不留遺憾。

我體內(nèi)的斗爭因子在最近幾年里不斷膨脹，導(dǎo)致了我對于眼前現(xiàn)實的迷失和疑惑，掙扎在自身內(nèi)部的無限反抗之中，這種掙扎衍生出了必然的副作用——憤怒。

“我覺得你最近似乎很躁郁?！?雙兒看著我。

“我沒有啊，我已經(jīng)好了?！?我咧嘴笑了起來。

“這個酒吧太吵了，讓你不舒服吧?！?/p>

“酒吧嘛，自然是這樣的，不熱鬧還能算是酒吧么?！?我抽出了一支煙，卻怎么也打不著火，雙兒從我手里取過火機，幫我點著了。

“謝謝。”

雙兒不抽煙，我們倆認(rèn)識了十多年，在我的印象里，她是個清晰明確的人，從來不迷茫，也不會痛苦，一切想要的目標(biāo)似乎都能實現(xiàn)，是我自然未曾體會過的人生。

“最近還在堅持吃藥么？”雙兒隨意地把高檔襯衫的袖子卷了卷，就好像那是件廉價的地攤貨。

“不了，我好了，自然就不用吃了，你的生意怎么樣了？”

“就那樣唄，已經(jīng)開始第二輪了。”

“蠻好的。你喜歡做你現(xiàn)在做的事?！?/p>

“沒什么喜不喜歡的，成年人做的事情無非就分兩種，一是喜歡做想要做，二是不得不做，但如果想讓自己開心點，就嘗試著把第二種轉(zhuǎn)化成第一種，我已經(jīng)度過了這個轉(zhuǎn)變的階段，這個過程說難也難說簡單也簡單，我的性格倒是能允許自己不那么執(zhí)拗地看待問題?！?/p>

我平靜地看了她幾秒鐘。

“有了成就感了，自然就喜歡了?！彼a充道。

是的，渴望被關(guān)注，這種人性的沖動是古往今來都逃不掉的，它的反作用便是成就感，任何人都在追求成就感的道路上不斷匍匐，衡量道路的尺子可以是分秒，也可以是年月，雙兒在這條道路上已經(jīng)游刃有余，從我們還在校園里的時候，她就是光榮榜上的常客，是老師們矚目的希望，而培養(yǎng)出雙兒這樣的人對于他們來說也是一種成就。

你難道想把整個世界也裝在瓶子里嗎？

“我知道你喜歡做你喜歡的事情，無論是什么事情，只要是你看不上的，你就一點都不能上心，但是你要知道，任何情況下如果興趣變成了工作，它就再也不能稱為興趣了?！?她放下手中的瑪格麗特繼續(xù)說，“你承認(rèn)你是個理想主義嗎？”

“我什么主義也不是。”?我手中裝滿蘇打水的杯子在桌面上拍出了一聲響。

雙兒呷了一口酒，沒有說話。

“你看那邊的老外，他把手放到那姑娘屁股后邊了，想摸還不敢摸?！?我笑嘻嘻地示意她注意左邊的一個位置，一個穿運動褲的白人把手放在旁邊坐著的姑娘臀部后邊露出來的凳子上，同時通過和對面的人不停地講話來掩護自身形態(tài)的別扭。

“是嗎。”?雙兒只是稍稍側(cè)了一下頭，來表達(dá)對于這個話題的不感興趣，“管他呢，你還是喜歡觀察別人，找出別人的錯誤?！?/p>

“錯的都是我?！?這句話我記得我和心理醫(yī)生也講過。

“你沒必要這么想，他們愛怎么樣就怎么樣唄，我不是他們，你也不是，如果所有人都沒錯，那也顯現(xiàn)不出來你的正確了。”?雙兒把杯底的酒喝完，又要了一杯。

我深呼吸，“你說的有道理?！?/p>

“我這些年學(xué)到的，是我終究不比任何人高明，我覺得這點很受用的?！?/p>

我再次深呼吸，盯著他的酒杯，“你說的對。”

“人生就是這樣，既要出世也要入世，我在高中時候就想過這個問題了，既然已經(jīng)明白這個世界是什么樣，那么就要去接受它?，F(xiàn)在的我，看山還是山，看水還是水?！?/p>

我似乎走神兒了，她后面說的話我都沒有聽清。

“總之，輕松一點吧。”雙兒見我不言語。

又要讓我輕松一點？好的。

“你現(xiàn)在需要……”

“你男朋友好嗎？”我突然打斷她的話。

這種打斷對于雙兒來說似乎是種冒犯吧，看的出來她極力地控制自己的白眼。

“雙兒，我不知道我需不需要你說的這些話，我從來沒覺得自己有多高明，但是我都聽進去了，我的笑話不好笑，希望你能不累，不迷茫，不懷疑，開心，享受你的人生，我知道你當(dāng)然會的?！?/p>

“我們走吧。”?我說，我抓起手中的蘇打水一飲而盡，暢快了許多，“我可不想睡你?！?/p>

“什么？”?雙兒瞪著眼睛看著我，充滿厭惡。

“開個玩笑?！?/p>

“我最討厭男人在正常聊天時候總喜歡把話題引到這些不正經(jīng)的事情上，低級，無聊，我是來幫助你的知道嗎！”

我當(dāng)然知道，我只是想趕緊結(jié)束和她的對話。

“你現(xiàn)在需要好好清醒和冷靜一下，我不知道我的話對你有沒有作用，但是你得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什么樣的生活是正確的。”雙兒抓起了包，利索地站起來，把椅子磨得聲響。

“我不送你回去了，你到家告訴我吧?！?/p>

“不用你送了，晚安。”?雙兒撈起外套走出了酒吧。

我轉(zhuǎn)頭看回剛剛那個嘗試著抓人家屁股的家伙，此時他已經(jīng)和那位姑娘成功地嘴唇碰著嘴唇了，之前那支不安分的手現(xiàn)在正報復(fù)性地抓的更緊更張狂，絲毫不顧及對面人們的些許不自在。

“恭喜你?！?我付了酒錢。臨走之前，再次抽出封面印著勞倫斯直視的那本書，對抗了一會兒，然后豁然地走出了酒吧。

我討厭大段的對話描寫，這種蒼白無力的轉(zhuǎn)述就像是干巴巴的人工呼吸，被動地帶回給文字存活的生機?，F(xiàn)實生活中的對話是需要勇氣的，在于你要一次又一次地給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方式來重復(fù)相同的事，更有風(fēng)險的是，你會在這樣的重復(fù)中變得動搖，迷失了自己最初的位置。我曾經(jīng)不止一次地動搖過，與其說那是在和別人在滔滔不絕，倒不如說是一次又一次地與自己自問自答，“我真的這么想么？” “我剛剛說了什么？” “我說的不是我想的?！?“我想的又是什么？”?我憤怒不已，這是斗爭的反抗帶來的結(jié)果，我憤怒于迷失在自己的執(zhí)念當(dāng)中，與此同時也迷失了自己的執(zhí)念，如果我放棄了最初的執(zhí)念，那我還是我嗎？難道能定義我的只有我自己的執(zhí)念嗎？

總之，我喘了口氣。交流是徒勞的，嘴巴用來接吻倒是更省力一些，你還可以抓屁股。

“真他媽的荒謬。”?我向你肯定當(dāng)時我隨口的咒罵要比這難聽的多，你可以想象一下此刻的場景，一個躁郁的人像一只被趕著走的鴨子，獨自走在人行道的一側(cè)，背著厚重的旅行包，手里沒有攥著手機，頭也不抬，目光只盯住斜前方兩米的路磚，咬牙切齒地咒罵著自己的影子，咒罵虛偽的人性和與自己信仰的背離，如果你不是一個像雙兒那樣篤定的人，你八成會被這個瘋子嚇的跑開。

還好這邊的酒吧比較多，才能掩蓋住我的“醉像”，而醉態(tài)百出的似乎也不只我一個人，無數(shù)的男男女女在歌舞笙簫的夜里丟掉了作為個體的社會屬性，在酒精的作用下喪失了禁錮本我的枷鎖，興奮，憂傷，卑微，彷徨，這些都構(gòu)成了他們無處安放卻又后悔不已的狂歡。我的本我就是一場憤怒，憤怒于這無休止的斗爭，自然也是只屬于我自己的狂歡。

雙兒喝多了會怎樣呢？應(yīng)該會當(dāng)場把內(nèi)衣送給我吧。

我的憤怒被一條突如其來橫在面前的河截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場突如其來的幻想，我走到近前，盯著靜靜的死水，幻想著我跌跌撞撞地翻過石雕的欄桿，雙手緊抓住河沿的扶手，兩腳懸空于河上，僅憑靠手臂的力量支撐著身體，這種懸掛著的動作使我不能夠朝下看向河里，只能仰視頭頂?shù)奶炜?，我看不到哪怕一顆星星，甚至連飛機都看不到，喧囂的霓虹燈把低處的天映照的很亮，亮的像一張過度曝光到失真的照片。

又他媽的是一個無聊的比喻。

縱情的幻想對我來說就像是一針鎮(zhèn)定劑，我整理了一下衣服，挺直了胸膛，目視前方，恢復(fù)到了平靜當(dāng)中，與周遭的喧囂格格不入。來往的燈紅酒綠沖散了呼嘯的瑟風(fēng)，靜止的紙醉金迷常態(tài)著千百樣的人生。我是紙醉金迷的一部分，是唯一漂流在瑟風(fēng)中的一處紙醉金迷。一切都是幻象，都是腦子里的幻象，勞倫斯的凝視讓我把握住現(xiàn)實，在如同治療劑一樣的瑟風(fēng)當(dāng)中不斷逆流而上。

四

我寫到此時，大約有一萬字左右了吧，你可能會發(fā)現(xiàn)——如果你一直在跟著我讀這篇文章的話——它不是一個完整的故事，而是一個個微妙的片段，環(huán)繞在我思維的主干周圍，交錯著出現(xiàn)，其中的人物，自然也是虛構(gòu)的。我想要表達(dá)的東西其實很簡單，即使文字與結(jié)構(gòu)再晦澀難懂，其實質(zhì)也不過是單純的思維斗爭而已，我的寫作只是一個斗爭的過程，我的每一次敲擊每一次修改，都是在奮力地舞動著千絲萬縷，放肆著憤怒，重重地?fù)舸蛑鴽_撞著眼前的屏障，勢必要在白紙黑字間跌落的粉身碎骨。當(dāng)我的文章完成時，我的這一場斗爭便結(jié)束了。

但如果沒有一個起承轉(zhuǎn)合的故事作為依托，誰又會想要看呢？我的執(zhí)念是只屬于我自己的，不是同花兒的也不是雙兒的，也不是我的心理醫(yī)生的。要讓人懂其實也是一件費力和徒勞的事兒，我不想無意義地沖撞進這種徒勞，如果要寫一篇直觀的讓人明白自己的文章，那便僅僅是一個句號就夠了，連標(biāo)題都不用。

因為一切皆徒勞。

那么我為什么還要不停地敲打鍵盤拓下萬字呢？我所希望的是，在讀到我的這些晦澀言語的同時，你也可以和我一樣經(jīng)歷一個斗爭的過程，這個過程不一定原原本本是我所經(jīng)歷的，而是屬于你自己的，你可以批判，可以不屑，也可以感動，無論怎樣，哪怕這種斗爭產(chǎn)生過一秒鐘的時間，也足以了。

而我將要繼續(xù)斗爭下去。

“我不屑于體驗?zāi)氵@種斗爭?！?同花兒冷冷地對我說，“你知道所有人都很不容易，沒有一個人在成長的過程中不經(jīng)歷迷茫，難道你還在成長嗎？成熟起來吧。”

是的，不成熟，這不是同花兒一個人對我的定義，無論他們是否直言不諱，但是從那些眼神當(dāng)中我仍然能清楚地看到一種審視著一個還未跨越成長丘陵的成年人的模樣，哪怕是表現(xiàn)的再同情再關(guān)切，我也感受的到那種居高臨下的低視，倘若尚有耐心，他們還會像雙兒一樣指導(dǎo)我怎么樣去入世。

“你如何定義成熟？”我問同花兒。

“就像那句話，‘就是認(rèn)清了生活的真相后還依然熱愛它’。”

“羅曼羅蘭，我知道這句話?！?/p>

“那你能做到嗎？”

“我不想騙自己，也不想騙任何人?！?/p>

“沒人要你去騙自己，這不是騙，是理解和包容，是為了一個偉大的事業(yè)卑微地活著?！?/p>

“你確實看了不少書。”

“都是你推薦給我的?！?/p>

“任何事情都是有定義，而定義是相對的，以及辯證的?！?/p>

“那你就不要去管那些定義?！?/p>

“我很累，頭疼。”

“別再折磨自己了?！?/p>

“這話聽起來像一句歌詞?！?/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