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

今天不是大年三十，也不是國慶節(jié)。各家各戶的窗簾緊緊合攏著，寂靜的黃昏伴隨著車水馬龍的聲音緩緩降臨。從窗戶內(nèi)往外望去，計程車在公寓門口走走停停，藍(lán)領(lǐng)工人們上上下下，小心避讓著人行橫道上穿行的電動車和自行車。

一個瘦小的身影在街道上緩慢前行，仔細(xì)看去，那是一位年近七旬的老奶奶。她手里勉強(qiáng)拎著兩大兜的蔬菜和熟食，慢吞吞地走向不遠(yuǎn)處那棟老樓。

大燈打開，貨品被輕輕地、顫抖地垂放在地上。老奶奶把身上的羽絨外套脫下來掛在門口，換上舊布鞋。

這位疲憊的老人開始忙活起來。

“今天是一個重要的日子?！崩夏棠绦南?。她把鐵盆放在廚房的蓄水池里，打開水龍頭，開始擇菜。

手機(jī)上放著微信小視頻，老奶奶笨拙地點(diǎn)著收藏，把每一個菜譜和教程銘記于心。她忍著酸痛瞇著眼睛，此時她只希望她記得自己把老花鏡放在哪里。

手機(jī)彈出老年大學(xué)群組里面的消息，哥哥姐姐們紛紛送出最真誠和美滿的祝福。

“生日快樂，阿珍，祝你和家人團(tuán)團(tuán)圓圓，幸福美滿。”

老人充滿皺紋的眼眉間流露出和藹一笑，用沾著洗菜水的濕手點(diǎn)擊回復(fù)。

笨拙的手指胡亂地誤觸，她費(fèi)了好大勁才點(diǎn)進(jìn)家人群。

最后一條消息是兩周前，那是兒子轉(zhuǎn)發(fā)的群發(fā)賀卡，老人眼神丟了一束光。她不傻，她知道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她有很多事情都記不住了。

今天不是大年三十，也不是國慶節(jié)。

想到這，老人流下了一滴熱淚，翻炒著鐵鍋中的豆角，溫暖的火焰在她晶瑩的瞳孔中映照著橙黃色的淡光。

她回想著年輕時的那個夜晚，那個還沒有油煙機(jī)、沒有液晶電視、沒有智能空調(diào)的年代。

在狹窄的平房內(nèi)，丈夫溫柔地挽著自己，她賣力按揉著面團(tuán)，鄰里街坊吵鬧的聲音伴著煙花爆竹，燈籠暗暗的紅光映照著周圍的枯枝爛葉，屋里是親戚朋友們在說說笑笑......

時鐘的指針劃過七點(diǎn)鐘，碗筷和酒杯被皺紋遍布的雙手顫顫巍巍地輕放在餐桌上，圍繞著一大桌子的好飯好菜。

有魚、有鴨、有肉。綠色青菜的涼拌醋香和燉雞的濃郁撲鼻在空氣中飄散開來，從下至上的熱氣讓玻璃餐具蒙上一層霧氣，座椅間彌漫著煙火味。

老太太疲憊地癱坐在身邊的沙發(fā)上，閉著眼睛竭力地呼吸著，用手不斷平撫著自己的胸脯。

她十分希望可以就這樣入眠，讓一天的辛苦勞作得到舒緩。但她還不能休息，兒子今天會回來看望她。即將和家人團(tuán)聚的喜悅和幸福讓她放松不下來，陷入一種被迫的緊張和期待中。

“等等”，她回想，這么長時間沒見了，可不能只用一桌子好酒好菜來迎接。她得穿著莊重一點(diǎn)，喜慶一點(diǎn)，畢竟今天是她的生日。

她隱約記得自己年輕的時候熱愛著舞蹈，學(xué)校發(fā)給自己一雙紅艷艷的繡花鞋，她舍不得穿，耐心地保留了半輩子。

老太太拄著把手站起身來，笨拙地扶著墻，僅存的精神和意志力讓她挺著疲憊，費(fèi)力地走進(jìn)臥室。

打開床頭柜，都是皺巴巴的文件袋。里面裝著醫(yī)?？?、老年證、還有一沓子的錢票子。老人把老舊的錢幣掏出來，耐心地數(shù)好每一張，整理好，又重新放回袋子里。

“兒子哪天也許會用到啊?！彼龑ψ约赫f。

第二層，放著一個精致的紅色禮盒。輕輕打開蓋子，里面是琳瑯滿目的首飾：金手鐲、銀項鏈和金戒指。

老人戴上金手鐲，映著月光與臺燈，她的手腕閃閃發(fā)亮。她坐在梳妝臺前，歪著頭看著鏡子里的自己，覺得自己又年輕了十歲。

床邊放著老舊但依然堅固挺立的木質(zhì)大衣柜，映著吊燈的暖光顯露出土黃色的斑紋。

隨著衣柜被打開，一股冷風(fēng)從窗戶外飄進(jìn)來。老太太用冷冰冰的手分開衣架，看著里面深不見底的空間，黑漆漆的。

“兒子穿得暖和嗎？”她想。

老人拿出一件厚厚的花皮襖，笨拙而又費(fèi)力地穿上，轉(zhuǎn)身看向鏡子：她的雙臂開始舞動，雙手優(yōu)雅地環(huán)繞在面前，指尖追隨著光。

她的意志終于挺不住，身子前傾，手扶著搖搖欲墜的衣架，最后終于暈厥，傾倒在掉落的衣物中。

不知道過去了多長時間，雪花落到老人的臉上，涼颼颼的。她睜開眼，聽見窗外傳來公雞的打鳴聲和磨剪子的吆喝聲，刺骨的冷風(fēng)將她喚醒，她顫顫巍巍地站起身來，抬起頭抹了一把臉上融化的雪水。

似曾相識的錯覺輕柔地將她從暈眩中喚醒，她毫無頭緒地環(huán)顧四周，發(fā)現(xiàn)身處一座老舊狹窄的平房。這間臥室在正門口，遍布雕紋的大木床前，是充滿年代感的方形電視機(jī)。

木柜上放著一張便條，上面是用鋼筆寫的留言：

“阿珍，我去城里找工作，等我穩(wěn)定了，我一定回去接你。”

老人搖了搖頭，把便條放回原處，順手把窗戶關(guān)上，冷風(fēng)不再呼嘯。

年輕女人的聲音從門外傳來，老人躲回到衣柜里，把柜門嚴(yán)嚴(yán)實實地關(guān)上。

“親愛的，我找村里最好的師傅給我燙了一個新潮的發(fā)型，你瞧瞧，好看嗎？”

“這個是多么活潑開朗的女孩啊。”她想。

不過多時女孩便發(fā)現(xiàn)，這里早就人走樓空。透過柜門的縫隙，可以聽見她坐在床上，自己一個人默默地啜泣。

她哭了很久，又沉默了很久，隨后推開門離開了。

奶奶等了一會兒，打開衣柜，映入眼簾的卻是一個年輕體壯的小伙子——他眼神明朗而又陽光，手里拎著兩個嶄新的暖壺，穿著深綠色的軍大衣。

兩個人先是面面相覷，隨后小伙子大大方方：“老人家，你好啊，你是阿珍家里人吧。我小張，住隔壁，我給她打兩壺?zé)崴?，放廚房?！?/p>

年輕人開朗地咧開嘴笑，眼睛瞇成了一條縫。他朝老人點(diǎn)了點(diǎn)頭，徑直朝里面的小屋走去。

老人默不作聲，把身上的皮襖緊了緊。她順手拿走了那張留言，往房門口走去。離開時，她回頭看向廚房，仿佛想起了什么。

老人順著村里的小路往山邊走，她覺得自己仿佛來過這片村落，路邊的電線桿被雜草密密麻麻地包圍著，白白胖胖的家雞隨地亂跑，啄食著散落的小米。? ? 老人邁著年邁的雙腿走了很久，山腳下的大樹被砍得零零落落，干枯卻仍挺立。印象中青綠色的湖面早已凍冰，在不遠(yuǎn)處的石墩墩上，隱約可以看見一個孤單的背影。再走近點(diǎn)，她能聽到是那個女孩在止不住地痛哭。

老人默默坐在女孩的旁邊，把兜里的手絹掏出來，輕輕遞給她。

女孩接過來慌忙抹干自己的淚眼，突然反應(yīng)過來，猛地抬起頭，老人正向她微笑。

“奶奶，這大冬天的，這么晚了您還不回家?。縿e，別凍著?！迸⑷讨耷灰怀橐怀椤?/p>

“別惦記我，孩子?！彼吞@地安慰著女孩，“你為啥哭?。坑惺裁床蝗缫獾氖聝簡?？”

“我，我男人跑了?！迸⒅苯亓水?dāng)?shù)鼗卮穑蹨I又止不住地往外冒。“他去城里了，他肯定不會回來了。”

老人的眼神變得同情而又憐惜。

“這樣兒啊，別多想，天塌不下來?！?/p>

女孩輕輕地倚靠在老人的身邊，把額頭落在她的肩上，老人伸出手臂把女孩摟在懷里。

“我年輕的時候，也和一個男人好過，我倆啊，郎才配女貌，他會寫詩，會干活，懂浪漫。我倆天天都在一塊兒，樂樂呵呵的，每天都想著婚后的日子該多幸福。”

女孩瞪大了眼睛，抬起頭來看著老人，眼睛里都是光。

“那您和他結(jié)婚了嗎？”

“哎呀，可惜了了啊，我和他沒好幾年，他便走了，到另一個城市工作了。”

女孩皺起眉頭，嘟起嘴。

“他看我比他小，覺得我沒啥能力。我喜歡跳舞，他一開始也常常來學(xué)?？赐?，后來也便不來了?！?/p>

“奶奶，那他現(xiàn)在在哪？”

“現(xiàn)在他可能在哪個大城市工作，過著他自己的生活吧。”

老人直了直身子，拍了拍女孩。女孩坐起身子，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抹了抹。

“我也不差哪去，后來遇到了我愛人。他照顧我養(yǎng)我，出去掙錢。等他回來，我給他做熱乎飯，給他暖床。我給他生了個大胖小子，就這些年馬馬虎虎就過來了?！?/p>

女孩露出了久違的微笑?！罢婧?，您這老伴?！彼Q起大拇指。

“可惜了啊，沒兩年就得癌了，走了?！?/p>

老太太嘆了口氣，又苦苦地露出微笑，仿佛把所有的遺憾拋在了腦后。

反倒是女孩，眼神悲傷起來，低下頭不知道該說什么。

老人抬起皺紋遍布的手，顫顫巍巍地把手腕上的金鐲子給摘了下來，遞給身邊的女孩。

“孩子，把這個當(dāng)了吧，能換不少錢，去，去買一張車票，找他去。”

女孩瞬間惶恐起來，眼神不置可否。趕緊伸出手把金鐲子給擋回去。

“不行奶奶，不行......”

“拿著孩子，你拿著。”老人執(zhí)拗地把金鐲子往女孩懷里塞，在她瘦小衰弱的身體里，仿佛迸發(fā)出無窮的力量，女孩就算如何用力都爭不過她。

“別讓他跑了。他跑了，你就再也見不到他了?！?/p>

女孩紅著眼睛看向老人，手里緊緊攥著金鐲子，隨后用力抱住老人，哭得梨花帶雨。

老人輕輕推開她，雙手緊握著她的雙肩，看著她的眼睛。

“快去吧，再晚些，就趕不上車了，他等著你呢！”

女孩站起身來，給老人鞠了一個大大的躬。隨后她轉(zhuǎn)過身向山下跑去，邊跑邊回頭看向老人，只瞧見她微笑著和自己招手。

老人在山邊坐著休息，觀望著遠(yuǎn)處。

“真想這片美景啊，好久都沒見到過了呢?！?/p>

到了中午，正陽之下，舞蹈學(xué)校門口的國旗隨風(fēng)飄蕩，旗桿映著陽光閃閃發(fā)亮，刺眼卻又明朗。

門口的大鐵門沒有鎖，老人用力推了推，但是沒推動。站崗的老大爺趕緊把門拉開。

“老妹兒，來看孩子跳舞啊，她們里頭呢?！?/p>

老人不言語，只是微笑著點(diǎn)頭，往教學(xué)樓的方向走。

樓里沒有人影，十分空曠。從遠(yuǎn)處輕輕傳來悠揚(yáng)的古典音樂。老人閉上眼睛細(xì)聽，是柴可夫斯基的《天鵝湖》。

她輕輕推開舞蹈室的門，廣闊的芭蕾舞臺映入眼簾。臺上優(yōu)雅端莊的女孩們自由地旋轉(zhuǎn)著，隨著音樂翩翩起舞。她們?nèi)犴g地彎下自己的身姿，潔白的舞服和裙子隨著每一次轉(zhuǎn)身飄蕩著，雙足踮起腳尖，如同蜻蜓點(diǎn)水一般，在臺上跳躍，靈動而又輕盈，就像天鵝一樣在湖面上光彩照人。

老人看得如癡如醉，直到被身邊的女人拍了拍肩膀，老人回過頭，像看到了熟人一樣驚喜。

“王老師，好久不見啊?！?/p>

女人笑了笑。“我沒見過您，老人家。您是阿珍家長吧，她今天剛把舞服還回來，說她不上了，我還奇怪呢，我說什么事這么著急。”

老人微笑著不語，只是露出渴求的眼神，一味把老師的手抓起來，緊緊地握著。

“您是不是來幫她取東西的？”老師從旁邊袋子里掏出一雙紅艷艷的繡花鞋，遞到老人手里?！斑@是學(xué)校發(fā)的，每個優(yōu)秀學(xué)員都給一雙?！?/p>

老人看了看鞋子，給老師推了回去，咯咯地笑出聲，感覺老師在開玩笑。

“不用了老師，我有一雙了。”

老人松開老師的手，點(diǎn)了點(diǎn)頭，轉(zhuǎn)過身向門口走去，留下老師攥著鞋子，疑惑著遠(yuǎn)望著老人離開。

日暮降臨，老人循著路自己找回了家。推開房門，老舊的家具好像又蒙上了一層親切感，她一下坐在大床上，看著對面電視里自己的倒影，感嘆自己為何如此衰老。

突然，門外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且越來越近，行李箱的聲音猛地落地。

老人趕緊顫顫巍巍地站起身來，打開衣柜的門，躲在里面。

門外的人急不可耐地敲著大門。

“阿珍，阿珍你在家嗎？我回來找你來了，快開門。”

早上那位來送水的年輕人的聲音從遠(yuǎn)處傳來，回應(yīng)著男人。

“哥，門沒鎖?！?/p>

門閂被拉開，兩個人走進(jìn)來。透過柜子的縫隙，可以看見對面是一個相貌堂堂，身著唐裝的英俊男子。小張幫他把電燈打開。

男人突然開始在房間里翻箱倒柜，仿佛在尋找著什么。

“哥，你找什么呢？”小張緊張而又拘謹(jǐn)?shù)貑??！斑@屋沒人?！?/p>

男人不語，只是一味地把家里每個抽屜都拉開，雜物和日用品被他散落在地，任憑小張在他身邊呼喚，他都置若罔聞。

他慌慌張張地在一片狼藉的物品中尋尋覓覓。

老人看不下去了，嘆了一口氣，推開柜門，可外面已經(jīng)空無一人。臺燈暖暖的光照亮了腳下散落一地的衣物。老人一件件撿起來，抖掉上面的灰，耐心地給掛起來。

一切就像一場夢一樣，仿佛從未發(fā)生。

老人緩緩走到客廳，墻上的時鐘滴答地走著，時針指向八點(diǎn)鐘的方向。

桌上的魚肉和飯菜變得冰涼。老人從抽屜里拿出保鮮袋，一樣一樣給套上，穩(wěn)穩(wěn)地放在冰箱里。

她打開手機(jī)，沒有來自兒子的消息。

她癱坐在沙發(fā)上，印象中男人的面孔仿佛似曾相識，流逝的記憶如同潮水一般涌向她的思維，她突然回想起了什么，時隔多年疲乏的雙眼里閃動著久違的光芒，她扶著扶手顫顫巍巍地站起來，向臥室走去。

冬至降臨，大雪紛飛。男人站在山上，看著遠(yuǎn)處結(jié)冰的湖面，自己一個人就著微弱的路燈，點(diǎn)燃了一支煙。

一個瘦小的身影從遠(yuǎn)處緩緩走來，男人吐了一口煙圈，轉(zhuǎn)過頭注意到滿頭大汗的老人。

“大娘，這么晚了，怎么來山上來了，快回家去啊?！?/p>

老人走過來，男人一把扶住她，兩個人坐在身后的石墩上。

老人慈愛地打量著面前的男人，一言不發(fā)。男人放下煙，輕輕地吐出，滿臉疑惑。

“您是村里的嗎？我不認(rèn)識您啊?！?/p>

老人微笑著，把自己的皮襖裹緊。

“小伙子，你還年輕，少抽煙，都把肺抽壞了?！?/p>

男人笑了笑，把手里的煙扔在地上，踩滅。

“您怎么跟我愛人一樣，就知道教育我了?！?/p>

老人仍舊微笑著看著男人，輕輕地點(diǎn)頭，仔仔細(xì)細(xì)打量著他，仿佛自己剛剛與多年未見的老朋友重逢。

男人看老人不語，十分疑惑，隨后則眉頭緊皺。老人深切的目光仿佛看穿了他的靈魂，他終于繃不住，眼眶濕潤，深深低下頭，雙手扶住自己的面頰，大哭起來。

老人伸出手臂摟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輕撫他的后背，嘗試安慰他的情緒。

“您快走吧，回村里去吧，我在這一個人待會，我難受?！?/p>

“小伙子，有什么坎子過不去啊，和我說說，我不著急回家，擱這陪你?！?/p>

“大娘，我愛人不見了。我從城里跑回來找她，可她好像已經(jīng)走了，她不愛我了?！?/p>

老人不語，她從兜里掏出那枚金戒指，遞到男人面前。

男人放開掩著面頰的雙手，戒指在面前映著燈光閃閃發(fā)亮。

他驚訝地瞪大雙眼。

“您怎么拿到這個的，這是我的，我剛才還找來著?！?/p>

老人輕輕把戒指放到男人手里，耐心而有力地把他的雙手合攏。

“她呀，去城里找你了。誰知道你又回來了？”

男人瞪大了雙眼。

“去找她吧，這一次可別把她錯過了。”

男人眼中露出久違的微笑，趕緊把戒指一下子塞進(jìn)口袋里，親了老人的臉頰一下。

“太感謝了大娘，等我們結(jié)婚了以后我可得好好謝謝您?！?/p>

男人急不可耐地站起身就往回走，身影漸行漸遠(yuǎn)，

留下老人一個人。

太陽升起，公雞打鳴的聲音再次響起，磨剪子的吆喝聲回蕩在鄰里街坊。平房外，小張敲著鐵門，踮起腳尖透過窗戶往屋里看。

“阿珍，你在嗎？”

“別瞧了，屋里沒人?！被剡^頭，老人的聲音從身后傳來，手里拎著兩大袋青菜和魚肉。

“大媽，我找阿珍，您知道她在哪嗎？”

“快幫我拿著。”老人不答，把手里的袋子一股腦塞給小張，沒顧著他迷惑的神情，老人笑著推開門，很自然地走進(jìn)去。

狹窄的平房內(nèi)，爐火被升起，翻炒的聲音和煙火味彌漫著整個廚房。

老人把一道道美食端上來，有魚、有鴨，有肉。

小張把酒杯和碗筷幫忙端上飯桌，坐下來，給老人講述自己的故事。

老人耐心地聽他說，他有多么喜歡隔壁的女孩子。他告訴老人，她的名字叫阿珍。他買了一串銀項鏈，又?jǐn)€了一筆錢。他把口袋里的錢票子掏出來，說等她回來，他就跟她商量，住進(jìn)來，照顧她，跟她一起過過好日子。老人不語，只是笑著。

他就這樣忘我地講述著自己的故事，喝醉了，紅著臉。老人把他扶回臥室，讓他躺下。

她像平常往日一樣收拾房間，把散落的雜物和衣服一樣樣一件件整理好，放在抽屜和柜子里。

高大的公寓樓下，一輛轎車緩緩開進(jìn)停車場，從上面下來一對夫婦，還有兩個小女孩。

打開房門，女孩們迫不及待地甩掉腳上的鞋，開始在屋里亂竄。

男人把行李和果籃放在門口，向屋里探望。

大燈還開著，屋里仍飄散著燉菜的香味。妻子順著味道打開冰箱，看見里面滿滿的全是做好的飯菜，用保鮮膜嚴(yán)嚴(yán)實實地蓋著。

女孩們一屁股坐在沙發(fā)上，拿起遙控器打開液晶電視，美美地看著里面的綜藝節(jié)目。

男人的目光在房間里摸索著，不耐煩地朝里屋輕喊：“媽，生日快樂，我?guī)z姑娘回來看你來了?！?/p>

沒有應(yīng)答。

他皺著眉頭嘬著嘴，往里屋走去，邊走邊把自己的大衣脫下。

臺燈把臥室照得暖暖的，抽屜還沒有關(guān)上。

那串銀項鏈伴著窗外的月光閃閃發(fā)亮，兒子拿起來仔細(xì)地端詳著。

在床頭顯眼處，擺著父母的照片。父親身強(qiáng)體壯，眼神明朗而又陽光，穿著綠色的軍大衣。旁邊是母親，她燙著一頭新潮的發(fā)型。

“也許母親出門了吧?！彼睦锵搿！敖o她打個電話，她現(xiàn)在應(yīng)該冷極了，我把皮襖給她送過去?！?/p>

兒子輕輕地把衣柜打開。

里面幾乎空無一物，只剩一雙紅艷艷的繡花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