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并不喜歡煙草的味道，只是覺得別的女孩抽煙的動作很酷。我常常在忙完的時候坐在吧臺抽煙，利落的把煙灰彈在粗陶燒制的煙灰缸里。我又看到那個大叔了，一個胡子拉碴的大叔。他來了好幾次了，總是坐在角落，一個人喝酒，挺烈的酒。
我喜歡他手腕上各種顏色的珠子，雖然叫不出名字。我一邊彈著煙灰，一邊直勾勾地盯著他看，不，是盯著他的手腕看。喜歡就多看幾眼了，又不犯法。
我從高腳凳上跳下來，走到他的面前坐下。沒想到外表這么悶騷的大叔原來是個話癆，明明就是想找個人說話，還非要一個人坐在角落里。跟他扯了很多，亂七八糟天南地北都能聊。
之后的幾天，他都會過來。他給我看一張手機里的照片，照片是一片白茫茫的像是懸崖一樣的地方，只有一個穿藍(lán)色沖鋒衣的人。我隨口說“這么空曠的地方就一個人，顯得好孤單！”大叔怔了一下，他告訴我這是哪里的雪山，他喜歡去征服。他說他會請當(dāng)?shù)氐拇迕駧退\送物資進(jìn)山，然后一個人在山里生活，有的時候?qū)χ《氲难┥娇葑脦滋?，久了仿佛能聽到山神跟他對話。他說他很有錢，還是喜歡各種各樣賺錢的方式，這樣會讓日子有目標(biāo)；他說他的孩子，不理他了；他說他愛的女人恨的女人都死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對誰都說這么多話。
我指著他手腕上一顆綠色的石頭說：“我喜歡這個。”
他說“我要走了，去下一個地方，你要是能去找我，我就把它給你?！?/p>
“你們上了年紀(jì)的人，做什么事情都要講條件嗎？”我撇撇嘴問道。
“我連你的手都沒摸過，這也算條件？這顆石頭珠子挺貴的。”他說。
我抽抽嘴角，沒有后來。
我也要走了，拿到這個月的工錢，我就可以去下一個地方了。我要去找一個唱歌很好聽笑起來很靦腆聲音很輕柔的男生。我再找?guī)讉€不同的地方不同的酒吧，肯定能找到他。然后告訴他，其實也可以不告訴，見一眼就行。
后來，大叔加我微信，我拒絕了。兩個月之后加了一次，半年后加了一次，兩年后加了一次。我不喜歡中年人的磨磨唧唧，機會沒了又念念不忘。有一次大叔加我微信，發(fā)來的驗證消息是“你把地址給我，我把石頭寄給你。”
喜歡就爭取，得不到就不要。不然，就不酷了。
二
我一直喜歡短發(fā)。中學(xué)的時候，我總是低著頭走路，單肩包帆布鞋，寬松的T恤套在身上，因為沒有胸，顯得更像男孩。我去女廁的時候總會有人盯著我看，我和女生并肩走的時候，總會有人指指點點。那個時候的我膽小而怯弱，從來不敢解釋什么，似乎，也沒什么好解釋的。
我清楚的記著，那個夜晚天空有云也有星星。我們坐在小廣場的長椅上，你用手輕柔的摩挲著我的短發(fā)，跟我說希望能看到我長頭發(fā)穿裙子的樣子。我記住了那晚的風(fēng)微涼，廣場邊的桂花樹，時時有微香飄來，記住你當(dāng)時的眼神，認(rèn)真的像是開著一個巨大的玩笑。至于你說了別的什么，你要去哪里，我一句都不記得。
你離開后，我開始留頭發(fā)。要是長發(fā)及腰的時候，你來娶我，該多好！
好多年，頭發(fā)都是長到快及腰的時候就去剪了，剪到齊耳的長度再接著長。好像我的頭發(fā)總是長得很快啊。
后來，因為工作路過你在的城市。為了去見你，我專門跑去商場買裙子。千挑萬選挑了一條湛藍(lán)碎花的裙子，裙擺飄揚。及膝的長度剛好能顯出我細(xì)長的腿。我細(xì)細(xì)的化了妝，因為不熟悉專門在網(wǎng)上學(xué)了很久。穿不了高跟鞋，腳上前后都磨出水泡。想象著你會吻我一下，出門的時候還嚼了一顆口香糖，薄荷味的。
不過，你似乎沒什么意外。沒發(fā)現(xiàn)我的頭發(fā)已經(jīng)長到肩膀以下了，沒發(fā)現(xiàn)我穿了裙子踩著高跟鞋，因為腳磨得生疼而站得搖搖晃晃的。大概是，你身邊的姑娘都這樣吧！
過了很多年之后，我終于在長發(fā)及腰的時候，出嫁了。拍婚紗照的時候，也是頭發(fā)最長的時候。那天，造型師用卷發(fā)棒仔細(xì)地把我的頭發(fā)一縷一縷卷成波浪狀。還說頭發(fā)真厚，發(fā)質(zhì)真好。她細(xì)心的給我化妝，第一次覺得自己的眉眼還挺好看的。我甜甜的微笑，沖著身邊和我一起拍照的人。
第二天，我就把頭發(fā)剪了。我還是喜歡短發(fā)，簡單利落。最重要的是，初次見面的時候，我愛人說他喜歡短發(fā)的姑娘，像孫燕姿那種的短發(fā)。
你可能不知道吧，我花了十年的時間，才讓頭發(fā)長到及腰。不過，剪掉，只需要十秒。
三
好久了，我都不知道自己喜歡什么。離婚之后，日子變得很單薄。雖然每天看似一切正常，只有我自己知道，一切都過于平靜了。走過了拉扯糾纏的那段時間，平和就是生活最好的狀態(tài)。但是沒有了期待，難免自己覺得自己心酸。
難得周末，女兒非要鬧著去游樂場。在碰碰車的場外排隊，百無聊賴四處張望的時候，我看到了你。你正帶著一個小男孩，在場內(nèi)玩得起勁。那孩子和中學(xué)時候的你、現(xiàn)在的你都一模一樣呢。
記憶開始往回飛，情竇初開的年紀(jì)，我都用來追隨你的身影了。你從教學(xué)樓的走廊走過，我會清楚的知道你幾點會從那里走，走過那段走廊需要多久。我會拉著小姐妹一起躲在走廊的拐角偷偷看你。只要你在籃球場上，我肯定遠(yuǎn)遠(yuǎn)看著，花癡的跟所有人說，我未來老公好帥。你參加學(xué)校的書畫展，我半夜的時候偷偷把你的畫拿回家貼在床頭的墻上，每天對著一幅黑魆魆的石膏像素描意淫。聽說有女生喜歡你，我會拐著好幾層的關(guān)系托人打聽她的消息，然后自我安慰她還沒我好看。誰年輕的時候沒干過幾件傻事呢！太多太多，多到我都不記得自己有多傻。
進(jìn)入場內(nèi)，我有意無意的把車往你那邊開。女兒因為高興而笑得格外大聲。你抬頭看了她一眼，眼神并沒有停留。我故意提高了聲音分貝，和女兒一起大笑大喊。就像上學(xué)那會兒，只要你經(jīng)過，我就故意和姐妹們打鬧的很大聲。不過，也像那會兒一樣，你沒有任何反應(yīng)。
音樂停了，你離場，我看你牽著孩子走遠(yuǎn)。就像無數(shù)次我看著你的背影消失一樣。時間，不知道這一刻是停滯了還是和過去重合了。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啊。前不久同學(xué)聚會，有個剛結(jié)完婚的男生喝多了酒，半開玩笑的對另一個女生說“上學(xué)那會兒，我還喜歡過你呢！”那個時候，我也想有個機會，半開玩笑的告訴你，上學(xué)那會兒，我喜歡了你好久。
還好，也不過喜歡而已。
四
我確定，我還是喜歡你。在手機上屏幕上跳出你的微信名字的時候，我是嗖的一下從被子里坐了起來。點開微信，你就發(fā)來一句話“我畢業(yè)了回你那邊工作好嗎？”那一刻，有一種心臟失重的感覺。就像沒坐過電梯的人第一次感受電梯上升的瞬間。我在糾結(jié)怎么回復(fù)你，想了各種說法，最后只是回復(fù)了一句“隨你呀！”
鬼知道，我有多想你回來。多想我和你還有后來。
這些年，不停的有人給我介紹對象。同伴說我，不是在相親就是在去相親的路上。起初的時候大家還給我找高的帥的有錢有顏的，再后來長輩們都給我介紹家里有房有車工作穩(wěn)定的。不看臉了，反正結(jié)婚過日子安定就好。估計要不了多久，大家會覺得只要是個男的活的能把我娶了就行。其實也不是沒有遇到各方面條件都合適的。如果你沒發(fā)來那條消息，我早就嫁人了吧。
合租的姐妹陸續(xù)戀愛結(jié)婚，換了幾次合租對象之后，我索性找了套一居室的房子 ，搬出去一個人住了。搬家那天不想麻煩別人就自己一個人搬。大包小包的往樓上拎，我還去二手市場淘了個小冰箱，愣是一個人給扛上了五樓。可能有潔癖吧，我趴在地上用抹布細(xì)致的擦了地板的每個角落。我按著自己的心意挪動家具布置著自己的小窩，一個人住也要有個窩樣。組裝布衣柜的時候，力氣不夠，組出來的衣柜歪歪扭扭的，但還是很有成就感。換個燈泡通個下水道什么的，都是小事啦，把所有的東西都?xì)w置妥當(dāng)已經(jīng)深夜了。實在累到?jīng)]有力氣，連泡桶泡面的力氣都沒有。直接癱坐在地上，坐著不如躺著，躺著就睡了。
醒來的時候是凌晨三點。地板太硬硌著骨頭疼，我是被疼醒的。醒來發(fā)現(xiàn)自己睡在地上，眼淚毫無征兆的就涌出來了。我也不知道為什么，就是想哭，除了想哭什么都不想。我撈起電話，熟練的撥了你的號碼，盡管通訊錄里沒存。我一邊哭的很大聲一邊等電話接通。好像等了很久，只等到機械的語音提示“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請您稍后再撥?！?/p>
我們好像并沒有認(rèn)真的說一句在一起。就是和朋友們一起逛公園的時候，你牽了我的手，我就是你的女朋友了。我們也好像沒有認(rèn)真的說一句分手。就是我們吵了一架，我不理你，你也不想哄我，我們就誰都不聯(lián)系誰了。我留在這個小城市工作，你考研去了別的地方。其實，從別人那里聽說，你畢業(yè)之后沒有回來，你找的工作在更遠(yuǎn)的城市。其實，我只想你當(dāng)面跟我說清楚，至于說什么都不重要。有些話，你說的，我都可以當(dāng)真。
哭累了爬到床上睡，拿被子蒙著頭，睡醒就是新的一天。新的一天，一切都會是新的，新的陽光，新的早餐，新的生活，新的相親對象。
五
我，我，我……無數(shù)個這樣的我，都曾是虔誠的信仰著愛情的孩子啊。只是愛上了一只狗，卻忘了自己不是一塊骨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