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的情書

czy_(一個搬運與配音為生的人)

(二)

一堆人七手八腳地把老頭兒摁坐下,打手勢咬耳朵地告訴他:婚禮還沒結束呢,菜還沒上酒席還沒開始呢,還沒輪到岳父丈人老泰山敬酒呢……

場上新娘子的工作報告還在繼續(xù),她望著父母的方向,聲音忽然柔了下來:

……老漢兒,接下來,我想和您單獨說兩句話,好不?

老漢兒,那時候你剪了我的銀行卡,藏起了我的身份證,還用那么大的鎖頭把我關在門角角后頭……我那個時候哭、撓門……但我曉得你是疼我的。

我后來偷偷跑出來,那幾個星期沒給你們打電話是我錯了,不是不想,是不敢……不敢在電話里頭聽你嘆氣。

我從宜賓去云南,一千多公里的路,沒手機,沒得錢,一路說好話搭順風車。45個小時的汽車坐慘了我,我餓著肚子,揣著剪子……一路不敢睡,人家好心給我東西吃我也不敢吃……一路都在流淚。

你關起我的時候,我為見不到周三哭,我逃開你的時候,流的淚都是為了你和媽媽。

……好幾年過去了,你和媽媽從心底頭原諒我了嗎?

我是個不孝順的孩子嗎?……我不是哦。

孝順就是百依百順百分百地聽話嗎?

每個孩子都應該找到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照顧好自己,這才是最基本的孝順,不是嗎?自己過得都不舒心,拿什么去談孝順父母?

我要讓自己過得好,我一定要讓自己過得好,老漢兒,真的,我覺得我現(xiàn)在過的就是一直以來我想要的生活,我現(xiàn)在愛著的男人,就是從小到大我一直想嫁的男人。

他遇到了我,我找到了他,我有了一個老公,你們多了一個兒子,我們會一起孝順你們。

那時候,你們覺得周三是個窮歌手,怕我一個女娃娃離家千里去和他耍朋友會受欺負,可他真的從來沒有欺負過我,都是我欺負他!

老漢兒,從小到大你是咋個疼我的,他就是咋個疼我的。

周三不會甜言蜜語不會浪漫,但他總會在不經(jīng)意的時候感動我,他和你一樣,走路的時候讓我走安全的那邊,在我看電影哭了的時候他也會抱著我哄我。

他是處女座,有潔癖,但會把我所有吃剩的東西直接拿過去吃,從來不忌諱。我頭發(fā)再油他也不嫌我油,和他在一起后我再沒減過肥,我穿什么衣服,他都覺得好看……

新娘子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略帶驕傲地說:

他從來沒忘記過我們的任何一個紀念日,他所有的密碼都是我的生日。

新郎周三今天基本是個擺設,除了嬌羞就是憨笑。

新娘松開攥緊的手,抬到了半空中,我以為她又要搗他一拳,沒承想,她輕輕地摸了摸他的臉。

新娘望著眾人,說:

我們在決定在一起的時候,就已經(jīng)決定過一輩子,好像以前就已經(jīng)在一起很久了,默契得連我自己都覺得奇怪。

剛跟他在一起的時候,是他人生最黑暗的時期。他前女友騙光了他所有的錢還有感情,跟別人跑了,他曾經(jīng)每天把自己關在家里,不交流,不吃飯,不出門,只練吉他,陪著他的只有吉他。

我們剛在一起時,他的生活起居習慣無比地差,經(jīng)常一份炒洋芋一瓶可樂就打發(fā)一頓飯。

很多受過傷的孩子喜歡抱著娃娃公仔睡覺,他那時候睡覺時喜歡抱著吉他。

我喜歡他,所以我心痛他,所以我要慢慢融化他、改變他。

我買了做飯的用具,每天每一頓都做不一樣的菜,只要他吃一口我就開心了……

新娘子忽然望著場下某一個角落笑了一下,說:

我經(jīng)常跟周三說,你要感謝你的前女友,而不是恨她,因為她的離開才成全了我們的相遇。

有人說每個人一輩子都會遇到三個人:一個你愛的但不愛你的,一個愛你的但你不愛的,還有一個愛你的你也愛他的。

我真心祝愿周三的前女友早日遇到第三個人,遇不到也別回頭了,你不要的我要了,你再想要也要不回來了。

我不是在挑釁哈,我一點兒也不緊張我們家三爺,現(xiàn)在都是他緊張我。他每天晚上去酒吧唱歌,我都陪著他,他在臺上唱歌,我在臺下幫忙招呼人。

每次看見我和別人聊天聊得稍微久一點兒,他都會扔了吉他走過來一把摟住我,說:哎,老婆,這是你朋友啊,介紹認識一下啊……

臺下哈哈一陣大笑,不少人舉起手來向舞臺上示意。

有人喊:原來如此啊,真?zhèn)税?,下回去喝酒,三嫂記得打個折?。?br>

新娘子雙手抱拳,團團作個揖,問:

我說了這么久,你們沒聽煩吧?

不等眾人搭話,她歪著腦袋自顧自地說:

煩了也給我聽著,今天是我結婚,我是主角!

連伴娘團都開始鼓掌了,噼里啪啦的一陣掌聲后,新娘子扳正新郎周三的肩膀,雙手捧著話筒,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他們一定覺得我今天很強勢,不夠女人……我強勢也只強勢今天這一回,我不需要別人懂,只要你懂我就足夠了。從明天起,我依舊是那個給你洗襪子、給你炒菜、給你拎吉他的小媳婦……

周三張張嘴,手比畫了半天也沒憋出來半句話,他撓撓頭,捧起新娘子的臉,瞄準了親了下去。

好狠的一口,牙磕在話筒上,音箱咔嚓一聲囂叫。

兩個人捂著嘴,看著對方樂了半天,完全忘記了周遭世界的存在,也忘記了我這個戳在一旁舌頭受傷的優(yōu)秀的婚禮司儀。

我賊心不死,貓步上前,試探著,想從新娘子手中把話筒抽出來……

我活該。

我欠。

人家四目相對正濃情蜜意著呢,看都不看我,抬手一撥楞。

這次是鼻子。

耳朵里鉦兒的一聲,全鎮(zhèn)江的米醋都叫我一個人咕嘟下去了,從鼻子尖酸到腳指頭,我捂著鼻子蹦跶,嘩嘩淌眼淚。

我欠。

我活該……

淚眼婆娑中,影影綽綽的,看到那個穿著白色婚紗的姑娘仰著頭對面前的男人說:

認識你時,我22歲你31歲……

現(xiàn)在我24歲你33歲……

可是我卻覺得時間一直停留在我們初見的時候。

三爺,謝謝你娶我……差9歲的愛情,是單數(shù)的最大值,也是我幸福的最大值。

新娘子的年終工作總結報告終于結案陳詞了。

她終于肯正面面對我了,遠遠地伸手,她把話筒遞了過來。

我是接還是不接……

我舌頭痛,鼻子也痛,我我我還是不接吧……

不接又不好……

我還是接吧,我把胳膊伸長了接還不行嗎……

我這邊天人交戰(zhàn)方酣,那廂已風云突變。

話筒在新娘子手中畫出一道漂亮的弧線,自自然然地交到了新郎官周三手中。

就那么自自然然地,交到了周三手中。

我的話筒……我的滑板鞋……我去年買了個表買了個登山包……

我干笑了兩聲。

哭了。

鼻涕冒泡,透明的……噗一聲就炸了。


周三結結巴巴地開口了,濃重的云南曲靖普通話,像半生不熟的炒洋芋:我不知道該說些什么……萱萱剛才說的,全是我想說的……

臺下人開始起哄鼓掌,有人站在凳子上喊:三爺別,今天你是主角,多說幾句多說幾句,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嘎!

周三看看新娘子,新娘子跟著眾人一起在鼓掌起哄。

他呆萌地咧開嘴笑了會兒,說:

……2005年,我辭了高速公路收費站的工作,和我的兄弟小松一起出去闖蕩。

我們去了成都,帶著吉他,想當歌手,想靠唱歌安身立命,原本以為外面大城市的機會更多,沒想到最后連飯都吃不上了。

那個時候我們住在最便宜的違建屋頂層里,每人每天兩塊錢的生活費,跑了所有酒吧和可以演出的地方,可是別人一聽說我們是云南人就再也不聯(lián)系我們了……

小松說人要堅持夢想,可現(xiàn)實是今天一天都沒吃飯了,房東又敲門說房租水電費該交了,拿什么去交……拿夢想還是拿理想交?

最后我們黯然地回到了曲靖。

回到曲靖后本來打算去新疆,那里有我喜歡的冬不拉,但小松攔下了我,叫我一起來了麗江。

我們在街頭賣唱,被人欺負,被人打……也認識了很多玩音樂的好朋友,比如大松,比如靳松、路平、大軍,還有今天的婚禮主持人大冰,那時候我們兄弟伙經(jīng)常在一起賣唱……

他伸手指指我,我裝沒看見。

別指我,我不是司儀,我不是主持人……我沒有話筒。

周三說:

……后來我們攢了點兒錢,開了個小酒吧……

誰不想過得好一點兒?誰不想又有愛情,又有理想,又有米飯?可現(xiàn)實……

他沉默了一下,抬起頭接著說:

有理想的時候沒有米飯,有米飯的時候沒有了理想和愛情……就這樣顛顛倒倒,直到三十多歲,直到我遇到了萱萱……

他抹了一把臉,抹出一臉的淚水,濕漉漉的手掌心。

他嗚咽著,重復著說:

我遇到了萱萱……

我終于遇到了萱萱……

新娘子幫他擦眼淚,他躲開伸過來的手,半彎著腰,自己拼命在臉上擦著。

他說:……哎,大家見笑了,我這個人不會說話。

他終究還是沒躲過新娘子的手,像個孩子一樣被擦拭著臉。

話筒垂在手邊,臺下的人聽不見他們倆的對白,只有同樣在舞臺上的我聽到他嗚咽著說:老婆,有了你,我什么都有了,什么都回來了,我要讓你過上好日子……

良久,周三恢復了平靜,他抱歉地沖臺下的眾人笑著,說:

我話說不好,我還是用唱的吧,我曾經(jīng)寫了一首歌給萱萱,是寫給她的情書……寫在她私奔來找我時抵達的前夜……我想再唱一次給她聽,順便也唱給大家聽。

順便?

好吧,順便。

新郎臨時起意要唱歌,吉他立馬就送上臺了,麗江歌手單身的多,民謠吉他是老婆,不少歌手隨身背著吉他,來喝喜酒時也不割舍。

吉他是有了,話筒架找了半天找不到。

話筒架這么專業(yè)的設備哪個婚禮現(xiàn)場也不可能預備哦。

大家急著聽歌,有人喊著讓周三清唱。

清唱?

這么大的場地,清唱鬼能聽清。

實在是沒辦法了,周三只好抱著吉他把話筒擱在了腳面上,勉強能收到一點兒聲音是一點兒。

有道是時窮節(jié)乃見,說時遲那時快,有一個偉岸挺拔的身影一步一個腳印地走上前去,堅毅地攥起了話筒,穩(wěn)穩(wěn)地擎到周三嘴邊,當起了名副其實的人肉話筒架。

只見此人緊抿雙唇,眉宇間凝結著一股似悲似喜的惆悵之氣,雖不動聲色,卻當真是此處無聲勝有聲。

……

那個叫大冰的主持人,終于拿到了話筒。

不重要。

不要在乎這個人的忽然出現(xiàn)。

事實上當時也沒有人在乎他的出現(xiàn)……

不同年齡、不同血型、不同星座的男男女女皆屏住了呼吸。

女人捧起了心口,男人抱起了肩膀,每一個人都豎起了耳朵,準備聆聽那個叫周三的男人,寫給他愛人的情書。

他唱:

這二十多年來,我一直在唱歌,唱歌給我的心上人聽啊

這個心上人,還不知道在哪里,我一直在尋覓著她

又過了十年,我一直在尋找,沒有找到心上人

到處都是高樓大廈,到處都是飛機汽車,壓得我喘不過氣

現(xiàn)在該如何是好,這世界變化太快了

我沒有存款也沒有洋房,生活我過得緊張

心愛的姑娘你不要拒絕我,每天都會把歌給你唱

心愛的姑娘你一定等著我,我騎車帶你去環(huán)游世界

心愛的姑娘你快來我身旁,我的肩膀就是你的依靠

心愛的姑娘雖然我沒有車房,我會把我的一切都給你

心愛的姑娘你快來我身旁,我的肩膀就是你的依靠

心愛的姑娘雖然我沒有車房,我會把我的一切都給你

這三十多年來我堅持在唱歌,唱歌給我的心上人聽啊

這個心上人,還不知道在哪里

感覺明天就會出現(xiàn)

……

寫于私奔會師前夜的一首歌。

很好聽的一首歌。

我記不得新娘子聽歌時候的反應,因為看不清。

潮濕的水汽蒙住了雙眼,眼底心底的渠堤被掘開一道豁口,清清亮亮的水靜靜地往外流。

真丟人,流淚的話筒架。

好吧。

那是我有史以來主持得最糟糕的一場婚禮。

那也是我有史以來在婚禮現(xiàn)場聽過的最動聽的一首歌。

那天婚禮現(xiàn)場去了很多人,數(shù)年后,很多人忘記了那場婚禮是我主持的,但很多人記住了這首歌。

這首歌叫《一個歌手的情書》。


幾年后,同時擁有愛情和米飯的周三把這首歌唱到了CCTV。

他的云南鄉(xiāng)音不改,在一個叫《中國好歌曲》的節(jié)目里唱哭了一個叫蔡健雅的導師。

然后除了愛情和米飯,他又收割了理想。

我坐在電視機前起開一瓶啤酒,一邊喝,一邊跟著合唱。

時而啞然失笑,時而引吭高歌。

酒瓶攥在手心里,好像攥著一支話筒。

鏡頭掃過觀眾席,眾人或捧著腮沉默,或淚花盈眶,唯獨有一個女人笑得滿臉燦爛,邊笑,邊大珠小珠斷了線。

是的,傳說中的羞羞羞又哭又笑滿臉冒泡。

一邊冒泡,一邊還打著拍子。

身為主角,她當然有資格打拍子了。這封情書本就是寫給她的。

世人大都是普通人,大部分普通人大都信步漫行在庸常的人生中。

大部分普通人,大都習慣了在周遭旁人林林總總的故事中扮演路人甲。

普通人就只能扮演路人甲嗎?

普通人就不能遭遇那些傳奇的故事、神奇的際遇嗎?

周三和萱萱也都是普通人。

他們的故事并沒有多么感天動地,不過是一場婚禮、一封情書、一點兒真心而已。

不過是兩個普通人敢于去同時擁有愛情、米飯、理想而已。

不過是兩個路人甲敢用自己的方式,去出演一幕普通人的傳奇。

為什么你聽過了許多道理,卻依然過不好這一生……因為您老人家光聽,而沒有去做啊。

其實世間大多數(shù)傳奇,不過是普普通通的人們把心意化作了行動而已……

咄!

再普通的路人甲,只要敢大膽搶鏡。

誰說他的主角故事,僅限一場婚禮而已?

周三《一個歌手的情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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